財政透明、晉升激勵與公共服務滿意度——基于中國市級面板數據的經驗證據

李敬濤 陳志斌

（東南大學 經濟管理學院，江蘇 南京211189）

一、引言

目前，中國正在由簡單追求經濟增長向追求社會民生轉變，公共服務則是保障民生的重要方面（高琳，2012；周亞虹等，2013）。［1，2］在傳統經濟理論觀點下，財政分權能夠強化地方政府提供公共服務的效率優勢（Oates，1972；Dethier，1999；Besley和 Coate，2003）。［3-5］而許多學者研究發現，分權下的中國地方政府未能發揮靈活調整的優勢，在公共服務供給中仍然存在效率低下、結構失衡等問題，與驕人的經濟增長相比，中國的公共服務仍遠遠不能令人滿意（傅勇，2010；魯元平，楊燦明，2013；辛方坤，2014）。［6-8］一般而言，權力與責任并行存在，下放權力的同時應輔以配套的問責機制來規范權力運行，而我國目前的財政分權僅僅做到了財權下放，卻疏于對財權運用過程及其結果的考核與問責。因此，在保持適度分權的同時，改革政府問責機制應是提升政府公共服務的關鍵（龔鋒、盧洪友，2009）。［9］

財政信息公開是推行政府問責的基礎和必要條件（馬駿，2012；李敬濤，陳志斌，2015）。［10，11］而從目前來看，我國各級政府財政信息公開程度較低、信息質量較差，這就削弱了信息公開應有的問責約束效應。由此分析，財政信息缺陷或許是目前地方政府公共服務質量低下的一個重要技術誘因。從已有研究來看，學者們對公共服務問題的研究仍大多著眼于財政分權視角，卻少有學者探討地方政府財政信息公開對當地公共服務的影響，相關的實證研究則更為鮮見。另一方面，我國地方政府官員晉升考核長期以來過分看重經濟增長，卻忽視了相應的社會發展指標（王詢等，2013）。［12］這一扭曲的官員晉升激勵機制是否又會助漲地方政府在公共服務中的投機傾向？具體的影響效應如何？對這一系列問題也少有學者探討和解答，相關的經驗證據也幾乎沒有。

著眼于公共服務短缺這一社會現實矛盾與目前的理論研究空白，本文將財政透明、晉升激勵與公共服務納入同一研究框架，選取市級城市為研究樣本，實證檢驗地方政府財政透明度對不同類型公共服務滿意度的影響，并進一步考察了這一影響效應在不同晉升激勵程度下的變動規律。本文的研究主要有如下幾方面貢獻：（1）理論層面，能夠拓展對地方政府公共服務問題的研究思路，在研究視角上具有一定的創新性；也能從財政透明度、公共服務視角為政府會計的信息效應提供經驗證據，為政府治理行為與政府治理工具相關領域研究的交叉與深入提供路徑借鑒；本文選取市級政府為研究樣本展開研究，也能彌補現有研究大多基于省政府樣本的局限性，取得的研究結論更加具有針對性和說服力。（2）現實層面，能夠從新的視角為我國公共服務滿意度低下等問題找到誘發因素和應對思路；也能從公共服務視角發現地方政府財政信息公開、晉升激勵機制等方面存在的缺陷，為政府會計及政府激勵機制的改革提供路徑參考和微觀動力。本文將政府治理行為（公共服務）、政府治理手段（財政透明）、政府治理機制（官員晉升激勵）融合于同一框架進行研究，也期望能為全面深化改革背景下三個領域的協同演進貢獻綿薄之力。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

（一）財政透明度對公共服務的影響效應

Kopits和Craig（1998）最早給出了財政透明的定義：向公眾最大限度地公開關于政府的結構和職能、財政政策意向、公共部門賬戶和財政預測的信息，并且這些信息是可靠的、詳細的、及時的、容易理解并且可以進行比較的，便于選民和金融市場準確估計政府的財政地位和政府活動的真實成本和收益。［13］關于財政透明與政府治理效率的關系，Heald（2003）歸納為“樂觀”與“悲觀”兩種情況，即財政透明可能會對政府治理效率產生正向或負向兩種影響效應。［14］從目前來看，我國的財政信息公開機制尚不完善，加之中國特殊的政治體制環境，關于地方政府財政透明對公共服務產生了“樂觀”還是“悲觀”效應尚沒有明確定論，更鮮有實證研究提供經驗證據。有鑒于此，本文不予妄斷中國地方政府財政透明度與公共服務的關系，將分別剖析“樂觀”與“悲觀”兩種影響效應存在的可能性，通過最終的實證檢驗來給出明確客觀的結論。

另一方面，地方政府對不同類型的公共服務有不同的興趣，這主要取決于其是否與政績掛鉤（傅勇，2008）。［15］長期以來，我國主要以經濟增長評價地方政績，因此，經濟性支出為地方政府創造的政治績效往往高于社會性支出①從支出結構來看，政府的財政支出主要分為三部分：經濟性支出，社會性支出和維持性支出，由于維持性支出變化缺乏彈性，所以本文不予涉及。，如果按照“經濟績效”將公共服務劃分為經濟性公共服務與社會性公共服務兩大類，地方政府將更加傾向于提供經濟性公共服務，而規避社會性公共服務供給，這也正是目前公共服務結構失衡的典型體現?；诖吮尘?，地方政府財政透明對公共服務的“樂觀”效應應體現為規范地方政府公共服務結構，促進地方政府完善社會性公共服務，而減少對經濟性公共服務的過度投資與盲目供給；與之相對立的“悲觀”效應則應是助推地方政府擴增經濟性公共服務，而減縮社會性公共服務。

1.“樂觀”效應

理論界普遍認為，委托人與代理人在激勵與責任方面往往存在偏差甚至矛盾，在信息不對稱的環境下，代理人有可能背離委托人的利益而采取機會主義行為，發生道德風險和逆向選擇，目前的公共服務結構失衡正是信息不對稱環境下委托方與代理方相互博弈的典型體現。就目前而言，中國地方政府同時承擔著來自中央政府與社會公眾兩個層面的受托責任，而地方政府與中央政府、社會公眾之間存在較嚴重的信息不對稱，隔離抑制了聲音，秘密沖淡了責任，信息不對稱為地方政府的“秘密”提供了溫床，為提升政治績效，地方政府往往將大部分的財政資源分配于經濟性支出項目，而蓄意規避收效周期長且績效回報不確定的社會性公共服務供給。同時，財政信息的封閉性也會造成公共服務供需雙方的溝通障礙，提高公共服務的交易成本，導致“逆向選擇”而削弱地方政府的公共服務供給能力和供給效率（張開云等，2010）。［16］

財政透明是緩解信息不對稱的有效途徑，是建立現代民主問責制度的重要起點（俞喬等，2013）。［17］財政透明能夠將政府治理“黑箱”暴露于公眾視野之內，促進對公共服務供給查錯防弊，使地方政府公共服務職能在外部監督與問責環境下良性運行，從源頭上遏制地方政府的投機傾向與道德風險。財政透明度的提升有利于強化對地方財政的問責約束，不僅能夠提高財政資金使用的合法性、規范性與有效性，也能通過優化財政支出結構，遏制地方政府偏重經濟性公共服務而輕社會性公共服務的投機傾向。同時，財政透明能夠提升地方政府公信力，間接提升公眾對公共服務的主觀認同度。鑒于財政資源的有限性，經濟性公共服務支出與社會性公共服務支出往往存在此消彼長的關系，而且在財政透明的問責約束作用下，地方政府往往會收斂自身盲目追求經濟績效的行為，從而減少經濟性公共服務供給?；谏鲜龇治觯岢霰疚难芯考僭OH1a與H2a。

H1a在其它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地方政府財政透明度越高，當地公眾對社會性公共服務的滿意度越高；

H2a在其它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地方政府財政透明度越高，當地公眾對經濟性公共服務的滿意度越低。

2.“悲觀”效應

假設H1a與H2a的提出是基于財政透明對政府公共服務產生的正向問責約束效應，而若按照Heald（2003）對財政透明的“悲觀”效應分析，起初的財政透明度增加會提高政府效率，而當透明度超過一定程度時，增加透明度反而會降低政府效率，甚至會比財政透明度為零時的政府效率還要低。這種觀點的含義是，適度的財政透明能夠阻止政府的信息壟斷，但過分的財政透明則會導致過分暴露，從而導致政府效率的損失，因為它會帶來較高的交易成本和極端的政治性。也有其他學者得出了類似的“悲觀”結論，比如Gavazza和Lizzeri（2009）研究了財政透明度與經濟政策之間的關系，發現財政透明度的提升未必會帶來經濟效率的提升，提升政府收入的透明度不僅達不到預期政策目標，相反還會帶來更大的政府支出浪費。［18］O’Neil（2002）發現透明度和信任之間的關系是復雜的，過分的依賴透明度也許會損傷信任。［19］目前雖鮮有學者直接研究財政透明對公共服務的影響，但從上述幾位學者的觀點來看，財政透明對政府公共服務的影響效應未必總是正向的，在財政過分透明的情況下也可能出現反向效應。然而，就中國目前而言，地方政府財政透明度普遍偏低，過度披露的可能性較小，那么，這是否可以斷定中國目前的財政透明不會產生“悲觀”效應？筆者認為不然。

一般而言，財政透明正向效應的有效發揮離不開三個方面的保障：政治支持、法律保障、技術支撐。而從目前來看，由于缺乏完善的政治激勵與制度約束，我國各級地方政府對財政信息公開擁有較大的自主性和隨意性，為掩飾某些行為或者得到某些“特殊”利益，許多不利于地方政府的財政信息就會被盡可能屏蔽或者被適當地處理和粉飾。另一方面，政府會計是政府財政信息的重要來源，政府財務報告是披露政府財政信息的重要途徑（程曉佳，2004）。［20］而中國目前的政府會計體系尚不完善，這也成為政府財政信息生成與披露過程中面臨的主要技術瓶頸，沒有科學規范的政府會計準則約束，也進一步為地方政府操縱信息提供了機會。斯蒂格利茨在1999年大赫國際論壇的演講中曾一針見血地指出，信息不對稱問題的關鍵并不在于公眾被剝奪及時獲取信息的權力，而在于政治家和政府官員利用自己對信息的控制權去扭曲信息。如果信息已經成為政府獲取利益和粉飾舞弊的工具，則應限制財政透明（Hood，2001）。［21］基于上述分析，目前中國的地方政府財政透明不僅難以保證應有的問責約束效應，甚至可能成為地方政府掩飾不利信息、炫耀有利信息的舞弊工具。在此情境下，財政透明對公共服務產生的信息效應或許已經異化，地方政府財政透明度越高，說明其利用信息公開粉飾政治績效的動機越強，而政治績效則主要體現于經濟性財政收支活動，地方政府更加傾向于公開其經濟性公共服務信息，加上經濟性公共服務與社會性公共服務存在此消彼長的關系，財政透明度的提升就成為地方政府重經濟性公共服務、輕社會性公共服務的外在表象。由此來看，目前中國地方政府的財政透明對公共服務滿意度或許也存在“悲觀”效應，本文進一步提出分別與H1a、H2a相對立的備擇假設H1b、H2b。

H1b在其它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地方政府財政透明度越高，當地公眾對社會性公共服務的滿意度越低；

H2b在其它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地方政府財政透明度越高，當地公眾對經濟性公共服務的滿意度越高。

（二）晉升激勵的附加效應

按照理性經濟人假說，政府是一個理性的行為主體，其行為決策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官員晉升激勵的影響，這種現象在我國帶有中央集權特征的政治體制下尤為突出（王敘果等，2012）［22］。長期以來，我國對地方官員的晉升激勵過分關注經濟增長，而社會性公共服務產生的經濟“回報”往往存在時間上的滯后性與空間上的溢出性，這就導致地方政府產生“搭便車”的投機心理，將本應投向社會性公共服務的財政資金轉移至其它經濟性建設項目，造成財政支出結構的系統性扭曲（Keen和 Marchan，1997）。［23］

可以通過一個簡單的財政支出效用函數：W＝W（x，y），來解釋地方政府在GDP導向的晉升激勵下對社會性公共服務供給責任的規避傾向。其中，W為地方政府財政支出效用，主要是指財政支出為地方政府官員帶來的晉升績效；x為經濟性支出，主要指能在短期內帶來明顯經濟績效的財政支出項目，這往往與地方政府官員的仕途晉升直接掛鉤；y為社會性支出，是指對地方GDP貢獻不明顯或者經濟收效周期較長的項目，這往往對地方政府官員晉升貢獻薄弱。可見，在經濟增長為主要績效指標的晉升激勵模式下，經濟性支出（x）帶來的晉升績效遠大于社會性支出（y），即?W/?x＞＞?W/?y（兩個偏導數均為正）。地方政府將更加傾向于將財政資金分配于經濟性支出項目，而蓄意規避社會性公共服務等社會性支出項目。

如果將財政透明對公共服務的影響效應歸結為客觀問責與約束，那么晉升激勵的影響效應則主要體現為主觀驅動與引導?；谏鲜龇治?，GDP導向下的晉升激勵將驅使地方政府進一步擴增經濟性公共服務，而規避社會性公共服務供給責任，作為一種相對較強的激勵形式，官員晉升激勵將會弱化甚至掩蓋財政透明對公共服務帶來的“樂觀”效應。由此，在假設H1a與H2a的基礎上，本文進一步提出假設H3a與H4a。

H3a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地方官員晉升激勵越強，財政透明與社會性公共服務滿意度的正相關關系越弱；

H4a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地方官員晉升激勵越強，財政透明與經濟性公共服務滿意度的負相關關系越弱。

基于前文分析，若財政信息公開成為地方政府的“舞弊”工具，財政透明將會對公共服務滿意度釋放“悲觀”效應。在這種情況下，說明地方政府更加注重經濟性財政支出，在GDP導向的晉升激勵模式引導下，這種“悲觀”效應將會進一步加強。由此，在備擇假設H1b與H2b的基礎上，本文進一步提出假設H3b與H4b。

H3b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地方官員晉升激勵越強，財政透明與社會性公共服務滿意度的負相關關系越強；

H4b在其他條件不變的情況下，地方官員晉升激勵越強，財政透明與經濟性公共服務滿意度的正相關關系越強。

綜合上述分析，本文各假設代表的變量邏輯關系及影響效應如圖1所示。

圖1 各假設代表的變量邏輯關系與影響效應

三、研究設計

（一）研究樣本與數據來源

參照本文公共服務滿意度指標的樣本范圍，并剔除拉薩、珠海、汕頭三個數據不全的城市，本文最終選取35個城市納入研究樣本，其涵蓋了我國所有直轄市（4個）、計劃單列市（5個）和副省級城市（15個）、除拉薩外的所有省會城市（22個）和自治區首府（4個）?？梢?，樣本城市數據能夠較好地反映出我國主要城市的基本狀況。受到數據取得限制，本文選取各樣本城市2010—2013年的相關指標和數據進行實證研究。其中，公共服務滿意度的數據來源于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出版的公共服務藍皮書《中國城市基本公共服務力評價2011—2013》，這是國內關于市級政府公共服務評價相對綜合、權威的研究報告。財政透明度的數據來源于清華大學發布的《中國市級政府財政透明度研究》（2011—2013），這也是國內迄今較為系統、權威的市級政府財政透明度研究報告。其它變量的數據主要來自《中國統計年鑒》、《中國城市統計年鑒》以及WIND資訊數據庫。

（二）變量選擇與度量

1.因變量——公共服務滿意度

從已有研究來看，目前對政府公共服務狀況尚沒有統一明確的衡量方法或評判標準，學者們多是以公共服務供給水平（賈智蓮，盧洪友，2010）、公共服務財政投入或支出水平（周亞虹等，2013）、公共服務質量（陳文博，2012）、公共服務效率等客觀技術指標來評價公共服務狀況。［24，2，25］而公眾滿意是我國當代公共管理的根本理念（王延超，2002），公共服務的目標是提升公眾的生活質量，公共服務的好壞最終應由“被服務者”即社會公眾的主觀感受來評判，諸如公共服務供給水平、財政支出、服務效率、服務質量等客觀指標也終將體現于公眾的主觀滿意程度。［26］因此，社會公眾的公共服務滿意度理應成為評價政府公共服務狀況的最優標準。

本文將公共服務分為社會性公共服務與經濟性公共服務兩大類，相應地，本文因變量包括社會性公共服務滿意度（SPSS）與經濟性公共服務滿意度（EPSS）。結合數據來源，本文主要關注公眾對公共交通、住房保障、公共安全、社保就業、醫療衛生、基礎教育、城市環境、文化體育、公職服務九方面公共服務的滿意度。其中，公共交通屬于公共基礎設施，其見效快、經濟增長效應明顯（傅勇，張晏，2007）。［27］因此，本文以公共交通滿意度得分來衡量經濟性公共服務滿意度；其它八項公共服務對經濟增長貢獻不明顯，而且一般收效周期較長，本文以其中較為典型的并較受關注的社保就業滿意度得分來衡量社會性公共服務滿意度，并以這八項公共服務滿意度的得分均值來做穩健性檢驗。

2.自變量

（1）財政透明度（FT）。從已有研究來看，國內外學者大都以財政透明度來衡量政府的財政信息公開程度（Heald，2003；程曉佳，2004；Alt和Lassen，2006；Alt和Lowry，2010；王少飛等，2011；溫嬌秀等，2013）。［14，20，28-31］國內相關學者按照《財政透明度手冊》的基本原則，并結合我國實際情況，對我國政府的財政透明度進行了研究和評估。目前發布的相對完整的政府財政透明度研究報告主要來自三個研究團隊：一是上海財經大學公共政策研究中心自2009年以來每年出版的《中國財政透明度報告》，這是我國首份較為系統的省級政府財政透明度研究報告；二是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法治國情調研組發布的《中國政府透明度年度報告》，其研究對象是國務院所屬的相關部門、省級政府和國內較大城市；三是清華大學《中國市級政府財政透明度研究》課題組自2011年發布的《中國市級政府財政透明度研究》報告，到2013年，調研范圍已擴大到全國289個城市，是我國迄今相對完整的市級政府財政透明度研究報告。

鑒于本文是以市級政府為研究樣本，兼顧數據取得的難易程度，本文選擇清華大學《中國市級政府財政透明度研究》報告作為本文財政透明度（FT）的數據來源。由于此研究報告是滯后發布，而且有些年份的報告存在跨年統計現象，因此，本文根據各年份報告的統計區間特征對數據進行了調整，以與本文其它變量區間相一致。另一方面，從財政透明度的得分構成來看，應是以預決算信息透明度與政府公共服務最為相關，而且考慮到各年份的統計口徑存在差異，為消除不良影響，本文單獨提取可比性較高的預決算信息透明度得分來衡量財政透明度（FT），以財政透明度總分做穩健性檢驗。

（2）晉升激勵程度（PID）。縱觀現有研究，關于官員晉升激勵程度尚沒有統一的評價指標與測度方法。林江等（2011）、李勇剛等（2013）用各省實際利用外商直接投資（FDI）與全國GDP之比來度量省級政府晉升激勵程度。［32-33］吳群、李永樂（2010）與李勇剛等（2012）用各省人均實際外商直接投資（FDI）與全國人均實際外商直接投資的比值來衡量。［34-35］王斌、高波（2011）與趙領娣、張磊（2013）則分別用“房地產投資/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與“省級人均年收入/全國人均年收入”來衡量晉升激勵程度，趙領娣、張磊（2013）進一步采用GDP年增長率作為晉升激勵程度的替代指標進行了穩健性檢驗。［36-37］錢先航等（2011）構造了一個以GDP增長率、財政盈余與失業率為基礎的官員晉升激勵評價指數。［38］

對比來看，錢先航等（2011）的衡量方法顯得更為全面、科學，但這一度量方法的基本原理是對全部樣本進行分組，以每一個樣本的相應指標與其所在組別均值相比較，從而得出其晉升激勵程度的最終得分。由于本文樣本數量較少，而且樣本均是全國較為發達的大型城市，樣本之間區分度較小，無法找到一個科學合理的標準或依據來對樣本進行分組，因此，為避免因分組不當造成的研究結論偏誤，本文選擇趙領娣、張磊（2013），朱英姿、許丹（2013）等學者的做法，單獨提取地區經濟增長率來度量晉升激勵程度（PID），并將財政盈余指數（FSI）與失業率（UR）兩個指標列入控制變量。［37，39］進一步分析來看，本文將晉升激勵變量納入研究框架也主要是為了考察我國長期以來以GDP為導向的官員考核晉升機制是否對地方政府行為取向產生了扭曲效應，因此，以地區經濟增長率來衡量晉升激勵程度也更加符合本文的研究動機與研究思路，地區經濟增長率越大，說明官員受到的GDP導向晉升激勵越強。

3.控制變量

基于本文研究設計，并參考相關文獻，本文進一步控制財政自主度（FA）、人口密度（PD）、人均地區生產總值的自然對數（LN_AGRP）、財政盈余指數（FSI）、基礎設施狀況（IC）、人均城市道路面積（PCR）、失業率（UR）等可能會對公共服務滿意度造成影響的變量。

財政自主度（FA）反映了地方政府的財政自由程度，財政自主度越高，地方政府的財政自由權越大，從而自主調整地區公共服務財政支出的可能性越高。鑒于本文主要關注樣本城市間的財政自主程度差異，并兼顧數據獲取難易程度，最終選擇以“預算內財政收入/預算內財政支出”來衡量財政自主程度，該指標可能比“收入指標”和“支出指標”更能反映財政分權程度的跨地區差異（陳碩，高琳，2012），指標數值越大，說明本級政府“自給自足”能力越強，對上級政府轉移支付的依賴程度越低，財政自主度越大。［40］地方政府服務轄區內的人口密度也可能會影響地區公共服務滿意度，本文進一步控制城市人口密度（PD）變量，采用萬德（Wind）數據庫提供的統計數據。經濟發展水平也可能會對當地政府公共服務造成影響，本文將人均地區生產總值（AGRP）納入控制變量，為避免異方差問題，將其進行對數化處理（LN_AGRP）。財政盈余指數（FSI）反映了地方政府的財政盈余或拮據程度，這也會影響到地方政府的公共服務能力，計算方法為“（預算內財政支出-預算內財政收入）/預算內財政收入”，指標數值越大，說明地方政府財政盈余程度越低，財政支出壓力越大?；A設施建設（IC）投入較大的地區，說明政府可能偏向經濟性基礎設施建設而弱化社會性公共服務，從而對不同種類的公共服務滿意度產生影響，因此，本文進一步控制基礎設施狀況（IC）變量，并借鑒周亞虹等（2013）的方法，使用公路里程除以土地面積來度量。［2］此外，本文還進一步控制了固定資產投資總額（FAI）、人均城市道路面積（PCR）與失業率（UR）等可能會對公共服務滿意度造成影響的變量，數據均來自萬德（Wind）數據庫。

各變量定義及度量方法如表1所示。考慮到各變量影響效應一般存在滯后性，為避免內生性問題，本文對各自變量與控制變量均選擇滯后一期的數據構建當期指標。

表1 變量定義及度量

（三）實證模型

根據本文研究思路，并參考傅勇（2010），王詢等（2013），Faguet（2004），Zhuravskaya（2000）的工作，本文構建如下模型進行實證研究。［6，12，41-42］

為驗證假設1（a＼b）及假設2（a＼b），分別構建模型1與模型2

各變量定義及度量方法如前所述，c_FT、c_PID、（c_FT＊c_PID）分別為解釋變量（FT）與調節變量（PID）的中心化變量及二者交乘項；εit為隨機誤差項，代表其它可能起作用但未被捕捉到的因素；α、β、γ、φ為各模型回歸系數；下標i代表城市，t代表時間。

四、實證檢驗與結果分析

（一）描述性統計

各變量描述性統計結果如表2所示?？梢钥闯觯鳂颖境鞘泄卜諠M意度水平最高值不足70分，說明我國城市公共服務水平有待進一步提升。各城市財政透明度差異較大，最小值為0分，最大值達到87.5分，均值與中位數分別僅為35.8分與31.7分，說明大部分城市財政透明度偏低，在財政信息公開缺乏制度約束的情況下，各城市財政信息公開積極性不高。各城市經濟增長率存在較大差異，均值與中位數均達到了12.5%以上，說明大部分城市仍較為注重經濟增長。財政自主度、財政盈余指數、人口密度、失業率等指標也存在較大的地區間差異。

表2 描述性統計

（二）財政透明度的“樂觀”與“悲觀”效應檢驗

鑒于傳統Hausman檢驗存在諸多局限，本文按照Cameron和Trivedi（2009）的建議，對模型1—模型4進行Bootstrap Hausman Test，發現四個模型都在0.01置信水平下拒絕隨機效應（檢驗結果見表3、表5）。［43］因此，本文模型1～模型4均采用固定效應回歸。為驗證財政透明度對公共服務滿意度是產生了“樂觀”效應還是“悲觀”效應，本文對模型1與模型2分別進行了回歸，結果如表3所示。

表3 財政透明度與公共服務滿意度的回歸結果

本文主要關注財政透明度的回歸結果，表3結果顯示，財政透明度與社會性公共服務滿意度在1%水平顯著負相關，而與經濟性公共服務滿意度在1%水平顯著正相關。可見，假設H1a與H2a均被否定，而其備擇假設H1b與H2b均得到了驗證，說明樣本城市的財政透明度對當地公共服務產生了“悲觀”效應。在缺乏制度約束的情況下，財政信息公開的手段、內容、強度等方面在很大程度上都由地方政府自主決定，加之缺乏完善的政府會計體系提供技術支持與準則約束，財政信息的全面性、準確性與真實性也難以保證。客觀的信息數據可以被人為操縱，而社會公眾的主觀感受卻是無法被控制的，本文的回歸結果也揭露出地方政府利用信息控制權來炫耀經濟績效、掩飾社會責任的真實動機。從其它回歸結果來看，人均地區生產總值與社會性公共服務在1%水平顯著正相關，而與經濟性公共服務在1%水平顯著負相關，這說明在經濟發展水平較高的地區，經濟增長趨于飽和，當地政府可能更加重視城市的全面發展，相應地加大社會性公共服務支出，而相對弱化經濟性公共服務，而且本文是以公共交通滿意度得分來衡量經濟性公共服務滿意度，經濟發展水平較高的城市人口往往更加密集，公共交通壓力也越大，這也可能是降低經濟性公共服務滿意度的一個重要原因。人均城市道路面積與社會性公共服務滿意度在10%水平顯著正相關，說明當地道路狀況越好，越有助于當地政府更好地提供社會性公共服務。

（三）晉升激勵（PID）的調節效應檢驗

基于前文理論分析，假設H3a、H4a與假設H3b、H4b分別是基于假設 H1a、H2a與假設H1b、H2b提出，由前面的回歸結果來看，假設H1a、H2a已經被推翻，備擇假設 H1b、H2b得到了驗證，因此，本文下一步的工作將是檢驗假設H3b與H4b是否成立。對模型3與模型4進行固定效應回歸，結果如表4所示。

表4 晉升激勵的調節效應回歸結果

從表4結果可以看到，模型3的R2達到0.771 70，模型4的R2也達到了0.5以上，說明兩個模型所有的自變量對因變量的聯合解釋能力較強。此處，本文主要關注財政透明度（c_FT）與交互項（c_FT＊c_PID）的回歸結果，可以看到，加入晉升激勵及交互項之后，財政透明度仍然與社會性公共服務滿意度在1%水平顯著正相關，與經濟性公共服務滿意度在1%水平顯著負相關，這也進一步驗證了財政透明度對社會性公共服務的“悲觀”效應。交互項（c_FT＊c_PID）在模型3中的回歸系數在1%水平顯著為負，說明晉升激勵強化了財政透明對社會性公共服務的負向效應；而在模型4中的回歸系數在5%水平顯著為正，說明晉升激勵同時強化了財政透明對經濟性公共服務的正向效應?？梢?，備擇假設H1b、H2b及其與之對應的假設H3b、H4b均得到了驗證，說明在晉升激勵的扭曲引導下，財政透明對公共服務帶來的“悲觀”效應進一步增強。從其它回歸結果來看，晉升激勵與社會性公共服務滿意度在10%水平顯著負相關，這說明晉升激勵越強，地方政府越發規避社會性公共服務。人均地區生產總值與社會性公共服務滿意度在1%水平顯著正相關，而與經濟性公共服務滿意度在1%水平顯著負相關，人均城市道路面積在5%水平與社會性公共服務顯著正相關，均與模型1、模型2的結論相一致。此外，基礎設施建設在5%水平與社會性公共服務顯著負相關，這也符合本文預期推斷，基礎設施建設支出規模越大，說明地方政府更加注重經濟性支出項目，而減少社會性公共服務供給。

五、穩健性檢驗

（一）穩健性檢驗一

以八種社會性公共服務滿意度得分均值重新度量社會性公共服務滿意度指標（SPSS_mean），代入模型1與模型3進行穩健性檢驗，結果如表5所示。

表5 穩健性檢驗一的回歸結果

由表5結果來看，財政透明度在模型1與模型3中均在1%水平與社會性公共服務滿意度顯著負相關，模型3中，交互項系數在5%水平顯著為負。可見，以新的方法度量社會性公共服務滿意度之后，仍然取得了較為一致的回歸結果，說明本文關于財政透明度對社會性公共服務的“悲觀”效應以及晉升激勵能夠強化這一效應的研究結論是穩健的。

（二）穩健性檢驗二

以財政透明度整體得分重新度量財政透明度指數（FT_total），代入模型1-模型4進行穩健性檢驗，結果如表6所示。

由表6回歸結果來看，各模型中財政透明度與社會性公共服務滿意度均在1%水平顯著負相關，與經濟性公共服務滿意度在1%水平顯著正相關，說明財政透明度對公共服務滿意度“悲觀”效應的研究結論是穩健的。從模型3、模型4的回歸結果來看，交互項的回歸系數分別在10%水平顯著為負與1%水平顯著為正，與前文檢驗結果一致，說明晉升激勵調節效應的研究結論也是穩健的。

六、結論與啟示

本文以市級政府為研究樣本，實證檢驗財政透明、晉升激勵對公共服務滿意度的影響。研究發現，財政透明度與社會性公共服務滿意度顯著負相關，而與經濟性公共服務顯著正相關，說明目前市級政府財政透明對公共服務產生了“悲觀”效應。本文進一步加入了晉升激勵變量做交互項回歸，發現GDP導向的官員晉升激勵強化了財政透明對社會性公共服務滿意度的負向效應，也強化了財政透明對經濟性公共服務的正向效應。最后，本文通過穩健性檢驗證實了各研究結論的穩健性。

表6 穩健性檢驗二的回歸結果

可見，在政府會計體系與財政信息公開機制尚不健全的情況下，財政透明度的提升不僅未能對地方政府公共服務行為產生有效的問責約束效應，反倒進一步助漲了地方政府在社會性公共服務供給中的怠政投機傾向。GDP導向的晉升激勵進一步助漲了地方政府操縱信息來粉飾經濟政績、掩蓋社會責任的動機。因此，應積極推進政府會計改革，健全相關制度規范，以科學引導和約束地方政府財政信息公開，保障信息公開的全面性、真實性與可靠性。通過權責發生制核算基礎的逐步引入，將地方政府預期的、隱性的公共服務責任尤其是社會性公共服務責任以科學量化的財務指標予以反映和披露，為財政透明發揮應有的問責約束效應提供數據支撐。以完善的財政信息公開加強問責約束，從客觀層面監督地方政府治理行為中的不端傾向，有效防范地方政府公共服務過程中的怠政與尋租，推動財政透明對社會性公共服務的影響效應由“悲觀”轉為“樂觀”。同時，改革地方官員考核激勵機制，將社會性公共服務狀況納入考核指標體系，從主觀層面激勵和引導地方官員主動踐行公共服務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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