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馬史詩》中的神與英雄
——在古代文學作品中發現歷史

陳 瓊/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

《荷馬史詩》中的神與英雄
——在古代文學作品中發現歷史

陳 瓊/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

本文通過對《荷馬史詩》中的神與英雄形象的分析來研究和還原古希臘人思想和社會生活層面的一些真實情況，及其古希臘人的歷史意識。

《荷馬史詩》；神；英雄

神話與史詩是世界各國史學的發展歷程中的源頭。古希臘給后世留下了相當豐厚的神話和史詩遺產。這些神話和史詩不僅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廣闊的文學舞臺，而且從多方面反映了古希臘人對自然界和社會生活的理解，從中可以一窺上古時代希臘人那還處于朦朧中的歷史意識，因此具有重要的史學價值。

古希臘人把創編過宏偉、壯麗和具有強烈悲劇色彩而又膾炙人口史詩的詩人荷馬列在民族創建人之列，認為他是民族精神的塑造者和民族文化的奠基人。然而《荷馬史詩》長久以來只是被當作神話故事和宗教傳說來看待。維柯將“詩性智慧”賦予史詩，使我們可以從歷史文獻的角度重新考察《荷馬史詩》。維柯認為：“希臘各族人民的歷史都是由他們的詩人們寫的；一切古代世俗歷史都起源于神話故事；神話故事的精華在于詩性人物性格，產生這種詩性人物性格的需要在于當時人按本性還把事物的具體形狀和屬性從事物本身抽象出來，因此詩性人物性格必然是按當時全民族的思維方式創造出來的，這種民族在極端野蠻時期自然就有運用這種思維方式的必要。神話故事都有一種永恒特征，就是經常要放大個別具體事物的印象。” 在《荷馬史詩》中活著許多鮮明的人物，在他們身上不僅充分地展現多姿多彩的人格魅力，而且比較完整地代表了古希臘文化精神的本質特征。

《荷馬史詩》的故事是在奧林匹斯眾神的宮殿和英雄與人活動的土地上同時展開的，在眾神的宮殿中就已經決定了結局和所有英雄的命運。整部史詩是在神話的背景中展開的，神、英雄和人構成了《荷馬史詩》中的基本人物成分，在史詩中有大量對神的語言、行為的描寫，神無疑是史詩的主角之一，研究史詩中的神也就具有重要意義。希臘的諸神們并不擁有后來宗教中的神所具有的“超精神存在”的性質：它們既不是永恒的，也不是完美的；既不是全知的，也不是萬能的；它們沒有創造世界，它們從世界中誕生，由世界催生。希臘諸神們在許多方面完全是人性的——他們有同人一樣的弱點和需求——他們互相爭吵，彼此妒忌；他們與凡人偷情，生兒育女；他們也享受盛宴、美酒和音樂帶來的愉悅；他們偶爾也挑戰宙斯的權威；他們也偏心、偏執、鹵莽、好戰、軟弱。這樣的一群神似乎怎么也不能把他們和崇高聯系在一起，但這正是史詩吸引我們關注和探討的一個重要方面。但古希臘的諸神們畢竟不是人，而是天神，它們所以受到崇拜是因為它們顯赫的身份。希臘諸神們無視造物的一切缺陷和不足——勞累、痛苦、疾病、死亡，既不象征絕對，也不象征無限，而是體現了造成在這個世界上的存在榮光的所有價值：美、力量、永遠的青春、生活的永恒光輝，他們不知有疾病、痛苦、衰老和死亡。他們不斷地活著，不斷地以他們那看不見的輝煌存在著，就像天上閃亮的星辰，眾神是永遠年輕的幸運者、不朽者、長生不死者。世人對他們的崇敬和信仰，轉達出弱者對強者、卑賤者對高貴者的屈從諸神的卓越超群完全是相對的，它只是相對欲人類才有價值。人類與神明之間的分界在于：一方面，是一些不確切的、蜉蝣般短暫的存在，屈從于疾病、衰老和死亡，沒有任何東西能給生存以價值和光輝——青春、力量、美麗、優雅、勇敢、榮譽、榮耀。他們中沒有任何東西能永不枯萎，永不消失；神卻具有了人所沒有而又渴望的東西。因此神人之間有不可跨越的界限，人決不可以聲稱與神平起平坐，無論以任何方式。神明與凡人之間的距離盡管無法跨越，但它并不排斥兩者之間有著某種形式的關系。諸神們所代表的正義、光明、智慧、勇敢、美麗的特征正是古希臘人向往的，是他們追求的最高社會理想與人生價值的反映。古希臘人把現實中的人的生活和存在形態折射到神的身上，也把他們的理想反映到神的身上。研究史詩中的神也是研究古希臘人心態和思想的一個重要方面。

《荷馬史詩》也描述了神話背景下的英雄活動，英雄是史詩中的另一重要角色。《荷馬史詩》中的英雄們遵循著一整套英雄時代的價值規范，其核心是敬畏神明、注重榮譽、忠誠誓約和禮尚往來。《荷馬史詩》通過對英雄群像的塑造，完成了對古希臘少年時代特征的定格和張揚。古希臘的英雄最初是指由神賦予的擁有超人體力、勇氣或能力的人，介于神人之間，他們經常表現為神性和人性在兩性中交融的果實。赫西俄德對這一特征表述的明白無誤：他們是宙斯所創造的第四代種族，他們被視作半神，高貴而公正，他們生活在漫無休止的殺戮和劫掠之中。在史詩中，英雄屬于人類，并因此經受過痛苦和死亡，但他們卻以自己一系列的特點與普通亡者群區別開來——甚至在死亡中。在史詩中，英雄還指一個有著非凡勇氣和卓越戰功的人，一個死得勇敢和高尚的人，一個顯赫的武士。在由近乎野蠻的原始爭奪所構成的古希臘“英雄時代”，古希臘人的生存方式和行為的方方面面無不與崇武尚勇的社會風尚緊密相連。史詩對人物語言、人物行動，甚至一景一物的描寫，都表現出了對戰爭和參戰雙方的肯定與歌頌。戰爭不僅僅是殺戮、流血、殘酷，而更是神圣的，戰爭被當成一種既光榮又有利可圖的職業來肯定，正如修昔底德所說：“古希臘人和沿海蠻族在那個時候，這種職業完全不認為是可恥的，反而當作光榮。” 因而，在《伊利亞特》中表現的戰爭基本不涉及戰爭正義與否的是非判斷。顯然，古希臘人對戰爭的看法是一種“無道義是非”的戰爭觀。人們通過戰爭去掠奪財富，當“掠奪財富被當作最高福利而受到贊美和崇敬”時，戰爭本身就不可避免地被視為“一種政治的營生”。因而，這就使史詩中的英雄身上具有了人類”野蠻“時代的氣息和特性，折射出讀希臘人的冒險、拼搏與奮勇的精神，這種精神為古希臘文化注入了一股蓬勃的朝氣與活力，引起后人對它景仰。

史詩中的英雄們還具有的另一個特征是他們有很強的“榮譽”感。那么該如何定位古希臘人的“榮譽”呢？這里引用《伊利亞特》中薩耳珀冬的一段話，他鼓動格勞科斯跟他一起冒險突破敵營的護墻，殺向盤踞在那里的敵人，他說：“格勞科斯，在呂喀亞，人民為什么特別敬重你我，坐在體面的榮譽席，享食美味的鮮肉，痛飲滿杯的純酒?為什么眾人都把我們當作神明對待?為什么我們在珊索斯河畔擁有一份巨大的田產，有豐產的葡萄園和肥沃的麥田?難道我們不應該在今天就此作出回答，不辜負呂喀亞人先鋒的名頭，經受火熱的戰火的考驗？每一個身披重甲的呂喀亞戰士都將會說：他們是在我們呂喀亞發號施令的當之無愧的王者，他們配得上享食肥美的羊肉，痛飲最中意的醇酒。他們確實有著勇敢者的膽略，因為他們戰斗在呂喀亞人的最前列。” 依照薩耳珀冬的話，榮譽要求那些王者和強者在享受財富和尊敬的同時，相應地作出回報，在投身的戰斗中，也達到與他們輝煌的名聲相稱的高度。史詩中的英雄追求的“榮譽”并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王者的身份，而是他們對“不朽的榮耀”的珍惜，而所謂“不朽的榮耀”是人們只能在自己風華正茂時，付出全部的心血，投入戰斗中，不惜犧牲而追求戰士的功績，只有這樣，才能得到它。在英雄們眼中，生命是世界上一旦離去便永不復歸的唯一東西，那么，那個毅然選擇了冒著丟命的危險，毫不猶豫地投入到戰火的每一次洗禮的人，就已經處于一般的榮譽法則之外和之上了。這種“不朽的榮譽”與別的價值形式不可同日而語。假如必須以生命的代價，以“漂亮的死”——戰士在花季之年倒在沙場的死亡——來換取它，那么這種榮耀將永遠跟他的名字連在一起。正是這種榮譽感升華了史詩中的英雄。貪生怕死對英雄來說是最大的恥辱。阿基琉斯面對命運的安排，即使他明知自己將“被某一人放倒，在戰斗中，用投槍，或是離弦的箭鏃殺死”。 他的選擇仍是走上戰場，獲取榮譽，接受命運的挑戰。

史詩中的英雄具有很多共同的特征，但史詩并沒有把英雄形象單一化，而是賦予不同英雄以不同的個性。這些性格各異的英雄形象的塑造，可以使我們從各個角度理解古希臘民族精神的不同層面。

研究《荷馬史詩》中的人物是我們研究古希臘社會、思想、文化的一個重要途徑，荷馬及其史詩里的人物對一些帶有永恒屬性的命題的理解：對人與神、對愛與恨、對榮譽和恥辱、對和平與戰爭、對公正與邪惡、對道德原則的終端、對倫理觀念的知識背對人生的局限、對生活中出于必然和偶然以及有時會顯得捉摸不定的變幻，也不斷啟發著我們對人生價值、社會存在等重大問題的思索。史詩中的英雄具有很多共同的特征，但史詩并沒有把英雄形象單一化，而是賦予不同英雄以不同的個性。這些性格各異的英雄形象的塑造，可以使我們從各個角度理解古希臘民族精神的不同層面。希臘聯軍的“第一英雄”阿基琉斯在史詩中處于中心地位，《伊利亞特》以他的憤怒開始，他的舉動具有扭轉乾坤的意義，就是這樣一位偉大的英雄，他并不是一個完人，而是時時暴露其弱點，他既強悍暴烈、兇猛可畏、坦率正直、光明磊落、愛憎分明、重榮譽，講義氣，同時又蠻橫任性、報復心強、有點心胸狹隘、自私、一切以個人為中心，但是在面對最終對命運的抉擇時，他作出了“英雄”的選擇，完成了“英雄”的功績。作為阿基琉斯對立一方的特洛伊的頭號英雄赫克托爾似乎更符合我們現代對“英雄”的理解，他的勇氣和能力在英雄中亦是佼佼者，但他身上卻比阿基琉斯多了責任感，這種責任感的具備使他更多脫離了半神的境界，而向社會中的人靠近。赫克托爾這一英雄形象的創造，是古希臘人把神界和人界的理想付諸實際的完美體現。神明的介入與命運的預定使得希臘英雄的抗爭具有強烈的悲劇色彩，這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希臘民族的悲劇精神。

研究《荷馬史詩》中的人物是我們研究古希臘社會、思想、文化的一個重要途徑，荷馬及其史詩里的人物對一些帶有永恒屬性的命題的理解：對人與神、對愛與恨、對榮譽和恥辱、對和平與戰爭、對公正與邪惡、對道德原則的終端、對倫理觀念的知識、對人生的局限、對生活中出于必然和偶然以及有時會顯得捉摸不定的變幻，也不斷啟發著我們對人生價值、社會存在等重大問題的思索。

[1]維科：《新科學》，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426,433頁.

[2]修昔底德：《伯羅奔尼撒戰爭史》，商務印書館，2008年版，第3頁.

[3][4]荷馬：《荷馬史詩》，人民文學出版社，1994年版.

陳瓊，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博士研究生，1974/11，女，滿族，浙江紹興，世界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