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是中國社會的微縮景觀,我想騎馬訪問50個小鎮。
麻雀雖小,心、肝、脾、肺、腎俱全,訪問50個小鎮,就是探訪50個筋脈內臟。50個小鎮,50種神態,朝向不同,風格各異。路上遇到的,都是不同的人。
余秋雨是坐在船上訪問那些江南小鎮的:“兩岸的屋舍越來越密,河道越來越窄,從頭頂掠過去的橋越來越短,這就意味著一座小鎮的來臨。”
一座小鎮的風景很美,他在《吳江船》里回憶,“由松陵鎮向西南,在泥濘小路上走七八里,便看見了太湖。”
騎馬是一種古老的出行方式。騎在馬上,可以看坐在船上見不到的風景:市井與人。
沈從文的茶峒小鎮,“有一小溪,溪邊有座白色小塔,塔下住了一戶單獨的人家。這人家只一個老人,一個女孩子,一只黃狗?!本瓦@么一個邊城,簡單到不能再簡單。
現代生活節奏變快,我又不想呼吸汽車尾氣,所以想騎馬訪問50個小鎮。一匹馬在古鎮行走,是孤獨的,找不到同類,只能在石板路上緩緩獨行,倒是與古鎮的情調氛圍相宜相配。
城市和鄉村之間的一個逗號,就像一列滑行的蒸汽火車,過了一塊狹長的過渡緩沖地帶,微微頓一下,漸漸地慢了下來。
小鎮兼有市民特質和農人習性。一次,在小鎮上喝酒。有個人微醉后.拉著我,勾肩搭背。他對我說,兄弟,以后到鎮上來,記得給哥哥打電話,不論啥時,哪怕是夜里,哥哥也會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到你身邊。盡說些兄弟激賞、朋友義氣的江湖話。
就這樣,端坐在小鎮的餐廳,像回到宋代的酒樓,扭頭看時,窗子是一面鏡子,將小鎮的風景映在里面加框包裝,就像一段文字草就后的意蘊升華,又像一幅畫稿的畫龍點睛,提取一派紅肥綠瘦。
農耕時光向工商年代的過渡地帶,一匹馬再也曳不起紅塵,小鎮散發著平凡、樸實、世俗的混合鄉土氣息。
現在的房地產項目,常以“巴黎小鎮”、“東方小鎮”的名義出現,鎮子缺少了雞飛狗跳、不著修飾的原氣。
小鎮往往是一個故事的開端,有很強的聚集功能。到了晚上,曲終人散,又是這個故事的收尾。
童年時,我到過一個小鎮,記住了那里的松糕。一個小鎮,有一種食物,讓路過的人一輩子記住,這就足夠了。鎮上還有一個碼頭,隨著船的走遠,小鎮漸漸模糊了。
騎馬訪問50個小鎮,要平心靜氣,神態專注。
鎮子的名字并不重要,它可以是魯迅母親的魯鎮、茅盾的烏鎮、豐子愷的石門灣……更多的小鎮其實并不知名,和它偶遇,然后離開了,多少年后還會想起。
小鎮有它存在下去的理由,它或許是某片鄉土的中心。有一年,我到過川北拱星小鎮采訪,因其地處縣城之北,由論語“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而得名。
有時候,我會無意中訪問某個小鎮。前年,兒子去外地上學,大學坐落在一座小鎮的山上。幾個愣頭愣腦的新生,到鎮上去買生活用品。一條街上,綠島中間,幾棵隨風搖曳的絲瓜、芝麻、向日葵,旺勢生長。路上幾乎沒有幾個行人,一對學兄學妹,勾著小手在鎮上散步。幾只農村常見的大黃狗,搖著尾巴,在學生中間繞來繞去。鎮上沒有咖啡館,也沒有肯德基。散落著“八姐飯店”、“牛二小炒”、“蘭州拉面”等十多家小飯館、排檔;一溜煙擺著水果攤,只提供學校餐廳之外的候補美味和補充維生素。
我訪問那些小鎮時,會順便去拜訪一兩座村莊,就像遠方的游子,歸來探望父母,拜訪一兩個親戚。
50個小鎮,如果一個人從6歲開始,一年拜訪一個,要拜訪到56歲,這個人像秋天的絲瓜,已經開始衰老。50年,他所拜訪的村莊,不多,也不少。
前些時候,鄉下親戚來城里走動。我一見面就問,鎮子還是原來的樣子嗎?小鎮上還有蘆葦嗎?我想再騎馬訪問那個小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