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沒在第一樓街的流年

一條路拐進南山，鳥鳴啁啾，更顯寂靜清幽。柳詒徵墓就安置在這寧鎮山脈最婉約的景致深處。亙古千年的南山與斯人作伴，微風過處，落英繽紛，似與這位才子絮語。

有多少路通向南山就有多少故事，有多少故事就有多少杰出古人，比如昭明太子，比如許渾，比如米芾，比如趙伯先，再比如柳詒徵。

從鎮江的大市口向東，這一條鎮江最為繁華的核心街區，主干道叫中山東路。中山東路的北側有幾條深深的巷子，其中有一條叫第一樓街。20歲左右時，柳詒徵離開他的外祖家，從鮑氏宅邸走向社會。在歷史上，柳詒徵獲得了大教育家、圖書館學家、國學大師的美名。

30多年前，晚清。長江南岸古城鎮江有一個鮑姓書香門第。5歲的柳詒徵跟在長他7歲的長姐身后，隨著母親進了這家院落。

母親新寡。外祖父看著這一家三口投奔他而來，終究不忍，吩咐了住下。

1886年，6歲的柳詒徵開始了天天誦讀的人生。

《四書》《五經》唐詩古文。母親在忙碌里偶爾抬起頭，看到幼子小小的身影沉浸在書里，心里總有一團溫暖的東西在，這溫暖應該叫做希望。

這個孩子，繼承了柳家書香門第的基因，一本書里有乾坤。

今日的鎮江已沒有第一樓街，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這條斜斜窄窄的小街還存在著，在人們的視線里，它是一條煙火氣的街，人擠人，住在那里的都是普通百姓。

這條熱鬧繁華的街上，一定有過柳詒徵快樂的童年。

昔日鎮江城內有一些世家大戶，民諺稱之“東何西郭，南張北柳”。這其中的“南張”是指張玉書家族，“北柳”是柳詒徵。

到了1896年，17歲的柳詒徵在古文學識中成熟起來，憑借著一筆好篆字加上錦繡妙文，得到了鄉賢名士的賞識舉薦。

柳詒徵的大半生都是在異鄉度過的，更多的時候住在六朝古都南京。到晚年，也是想過葉落歸根的。在日記里，他寫道，即使在鎮江有一處陋室，也是心向往之的。

鎮江的城市建設自2000年左右，開始了一次次造城。第一樓街終因過于堵塞與破舊，被改造得找不著一絲影子。00后的鎮江孩子并不知道有第一樓街，更無法去找鮑家祠堂。柳詒徵的一子七孫也并沒有人像他的祖輩那樣，深深扎根古城鎮江。

柳家是鎮江的書香門第。據《京江柳氏宗譜》考證，大詞人、宋婉約派的代表人物柳永是京江柳氏一脈的祖宗。

少年刻苦的柳詒徵學問了得，鎮江鄉賢與他有過交道的，莫不贊之。到了后來，僅讀《四書》、《五經》、唐詩、古文不能滿足求知欲，他便四處打聽鎮江城里的藏書家，并一一拜訪，借書抄書甘之如飴。

蠅頭小字，筆墨人生，一個瘦弱的少年。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深受儒家思想浸潤的柳詒徵有著非凡的讀書動力。

到了17歲的那年，按科舉制度的那一套考試程序下來，柳詒徵考中了秀才。

柳詒徵是個用筆墨記錄人生的人。他的日記似流水一樣從未枯竭。從他的自傳中可考，他是15歲時在他舅舅鮑心詮家第一次見到茅謙的。茅謙特別喜歡柳詒徵，認為他不但學問出色，人品也極好。

愛才心切，茅謙跟柳詒徵講，鎮江是個小城市，不適合你發展。

就這樣，20歲左右的柳詒徵從此離開鎮江，一生中輾轉過幾座城市，但大半的行蹤還是在南京。柳詒徵把全家都搬到了南京。

21歲時，飽讀詩書，過目成誦，手不釋卷的柳詒徵編寫出一本具劃時代意義的書《國史要義》，相當于通俗版的《中國通史》，作為新教材廣泛推廣。

1903年，柳詒徵對日本的教育進行了深入詳細的研究。幾個人辦了一所小學，思益小學。外界對這所小學充滿了猜測與想像。傳言這是江南大才子們辦的新式學校。

當時新學并沒有被多數民眾接受。他們認為，在科舉尚未廢除的情況下，要想通過考試還得靠老一套教學方法。還有的家長認為私塾老師嚴厲，孩子會變得聽話，懂得禮儀，而新學不一樣，老師不能打學生，學生卻可以提問題。上課時間也有規定，不像私塾可以拖得很長，孩子有人管，家長比較放心。此外，家長對學校的課程表也表示質疑，算術多了，練習毛筆字的時間卻短了，家長認為，毛筆字如同一個人的臉面，字寫得難看將來怎么見人？更別提去參加考試了。

茅謙先生不多辯駁，率先將孫子茅以南和茅以升送進了思益小學。

流年似水，仿佛只一晃，人們在時光里就都老了。

柳詒徵的一生，著有《中國文化史》《中國商業史》《中國教育史》《國學圖書館小史》《國學圖書館概況》《中國版本概說》《國史要義》等。許多史書開中國史書先河。

晚年的柳先生有詩這樣寫道：老非對卷不為歡。書是他的良友。先生就是百科全書。

2014年的鎮江中山東路正在經受著又一次涅槃，地下隧道正在建設中。第一樓街已難覓蹤跡。滄海桑田，物是人非。唯一可安慰的是，柳先生安眠在青青南山的懷抱，鎮江人民記得他，每逢清明也總是有人前往祭掃。

南山版圖，有過劉裕，有過米芾，有過許渾，有過開不敗的瓊花，還有山頂鸝鳥們美妙的叫聲。

柳詒徵長眠在南山的褶皺里。江南的這座富裕小城，以它的溫情，表達著走出鎮江的國學大師對于故土的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