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性玩家

熟悉的人不會不知道，近兩年在文壇上拋頭露面的吳劉維，并非什么天外來客，只是在“隱姓埋名”一些歲月后，而今又重出江湖。在我興致勃勃地翻看他的小說時，似乎他就坐在我旁邊，有些羞澀地低聲念了一句：“好玩哩。”

這就是我印象中的吳劉維。對于舞文弄墨這件事，他可不是那種漫不經心“玩玩而已”的人。吳劉維是個認真的人，是那種在骨子里使勁的人。他是一位個性玩家，追求別開生面的藝術效果。

因工作上的緣故，我與吳劉維是在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結識的。那時吳劉維二十郎當，是很時尚的文學青年，當然，如今他也只是個“大齡青年”，時尚依舊。

一般而論，弄文學的朋友都健談。吳劉維不是那種喜歡夸夸其談的人。一群人在一起海五天六，他通常是充當一個用心的聽眾，深藏不露，表情淡然有如僧人。偶而插上一兩句話，會讓人覺得，此君非等閑之輩。如同俗話說的，有肉在褶子里。

有很長一段時間，吳劉維在我等的視野中消失，閑談時提起，有的說他在某處公干，亦有人說他在外地干些買進賣出的營生，總之，不是升官，就是發財，并無定論。只是不見有人說，他還在舞文弄墨。

后來在省城見了面，交談后方知他的來龍去脈，這些年他雖換了好幾個工作單位，卻一直窩在長沙。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吳劉維依舊是當年的吳劉維，熱愛文學的初衷不改。

在讀了他近期發表的小說后，感覺他并未荒廢光陰，對生活深入的體驗和非同一般的認識，令其作品有一種使人心動的魅力。文字中明顯打上了他個人的印記。這些顯示出他個性的作品，或許正是他有別于其他作家的地方。

如果只是一面之交，未曾與這位先生有深入往來，你很可能認定他是個冷漠的人。這大概是因為其冷靜的個性。而這種個性，讓他養成了深思的長處。

《我是個胃口很小的人》是他剛出籠的一個中篇。從小說中，你感覺吳劉維仿佛是個在生命的隧道里匍伏前行的礦工，沿時間的深區挖掘，發現了一個新的礦脈。這個礦脈的走向綿延漫長，從久遠的昨天伸展到今天。

這篇小說選取的是一個很沉重的話題。如何拿捏分寸，以什么樣的角度入手，還有輕重的掂量，對作者的智慧和事物的認知分析能力，都是一種挑戰。在這個用文字搭建的舞臺上，他會用一個什么樣的調子演唱？他會以一個什么樣的狀態演唱？他會跑調嗎？他能舉重若輕嗎？

小說講的是“食”。民以食為天。吳劉維選取了一個很好的切入口，并頗費心機地描述了兩個形成強烈對比的場景，一個是吳劉氏牛肉粉店，一個是光怪陸離集吃喝玩樂于一體的“碼頭”餐廳。

正如作者曾經在很多人的視野中突然消失一樣，在這個小說里，他也顯示出一種隱蔽的技巧與本領。他以從容不迫的語調，看似不經意地畫出了一個行程圖。在曲折迂回之中，讀者一時摸不透他的思想走向，只是在他的字里行間饒有興趣地行進，希望能看透他的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么藥。

這也許是鄉間生活，給了他有益的啟示。在鄉間，給農夫帶來意外收獲的，往往不是那些別人都走的較為平直的路，而是專屬于他個人的彎彎曲曲的羊腸小道，在這樣的小道兩旁，農夫摘取野果，捕捉野物，采集治病的草藥。這條能給農夫帶來財富的小路，是農夫自己用雙腳踩出來的。

事實上，吳劉維并不像他外表所顯示的那樣厚道，他在小說里以一些荒誕不經的細節和情節，來作弄我們。他說他爺爺吃飯的筷子極短，有如果簽。他說他父親為了減少食量，請求醫生把胃切除一部分，被拒絕后，吃觀音土和樹皮，致使胃部受損，終于達到將部分胃切除的目的。吳劉氏牛肉粉店，是吳劉氏祖傳的家業，生意興隆得益于祖傳的秘方“露”，但這個很靈驗的秘方，終于被暴力的塵霧毀壞，致使家道殷實的吳劉家族走向衰敗。

吳劉維也并非在他人面前所表現的那樣謙恭，他甚至是個有狂妄野心的人。對大名鼎鼎的加西亞·馬爾克斯的挑戰，就證明了這一點。他的小說，滿是魔幻現實主義的味道。其實魔幻現實主義并不是什么前無古人的創新，在我國古籍中多有運用，民間口頭文學更是屢見不鮮。內心強大的吳劉維，為了強化小說的思想和語境。玩一玩這個“主義”，也是一種很自然的選擇。但他玩的這個“主義”，是有中國傳統文化印記的，也是有別于馬爾克斯的。

比如他在這篇小說中所描繪的“碼頭”。夸張和象征的手法，讓讀者深陷在他設計的情境之中。

喧囂鼓噪的聲浪讓世界變形，在彌漫的煙霧中，窮奢極欲的人們幾近瘋狂。這個集吃喝玩樂于一體的游樂場，金錢和肉體散發的氣味讓人暈眩。在祖傳的吳劉氏牛肉粉店衰敗之后，吃貨們在這里饕餮一切，從物質到精神。

對這一場景，吳劉維挖掘很深，因而帶給讀者刻骨銘心的感受。中國傳統文化中有許多別具一格的東西，其內涵和寓意可能充滿溫情，而其在表現形式上，常常顯得“魔幻”。就拿“放生”來說，它歷來被人稱頌，被列為行善的一種。放生烏龜，且在龜甲上刻上放生者的姓名，以求龜壽延年，但正是這些在河里活了幾十年、上百年的生物，被“碼頭”上的人們爭相食用，不少人竟以吃到龜甲上刻有自己先人名字的烏龜為榮。

吳劉維講述的這個故事，令人心悸。假如以后再吃到龜肉，相信我們都會有難以下咽以至于嘔吐的感覺。這是現實生活的殘酷。人們的胃口越來越大，牙齒越來越尖利，他們在撕咬著世上的一切，包含善良與美德，傳統與祖業。我們安身立命的這個世界，正在變得傷痕累累。

喜劇如若走形，悲劇必然發生。吳劉維的另一個中篇《天堂無窯》，正是一種含淚的詮釋。三叔是個獨具鮮明個性的農民，他的悲劇命運有其廣泛的代表性，他極度的節儉與吝嗇，每時每事的精打細算，為發展到畸形的故事作了鋪墊，也為作者精心編排的令人難以置信的小說結局增加了可信度。

這個世界，金錢游戲泛濫，三叔沒有任何下注的本錢，唯一能與金錢作交換的是他的生命。生活的重負與債務，以及改變兒女命運的迫切愿望，這一切，逼使他用生命去冒險。他在昏暗的煤窯里刨食，因而染上了致命的傷病，絕望之后，他自編自導了一場詭異的死亡游戲。他不得不使用計謀。貧窮，可以教人學會抗爭，也有可能誘人使用詭計。這是弱者的計謀，是貧窮的副產品。總之，這是一個引人深思的故事，一個令人痛心的故事。

《送雪回家》中的主人公陳子魚，也是個“好人”。好就好在他心里真實的愛沒有流失。他的善良與義舉，使很多陌生人得到溫暖，包括那兩位生活在三亞的從未見過雪的老人。老人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有一個愿望：能親眼看看雪。旁人的不理解，并未使陳子魚產生半點猶豫，他千方百計，不辭辛勞，終于將雪送到老人手中。而他心中的愛，又一次得到升華。

很多時候，生活被扭曲，“正常”被人們視為不可理喻，而“荒唐”往往被人認定是理所當然。

陳子魚雖然是作者虛構的人物，但他的情感歷程，很容易引起讀者的共鳴，可以說他在生活中是真實存在的，他就在你我身邊。人們幾近冷卻麻木的心，在無數個陳子魚的感召下，逐漸回暖。

從《送雪回家》，再次看出作者對象征手法的偏愛。在我讀過的吳劉維幾個作品中，他時不時地擲出這個法寶。這或許可以認定，這是作者對生活的深層挖掘，以及對詩意境界的營造與追求。畢竟，吳劉維不是一個甘于在平庸坐標上定位的作家。

當下生活的急驟變化，讓人措手不及，人性與道德的淪喪，演繹出形形色色的荒謬故事。這真是小說家顯擺解剖刀功的黃金歲月。長篇《絕望游戲》也好，中篇《我是個胃口很小的人》《送雪回家》《我岳父就這樣老了》《天堂無窯》等也好，都在印證吳劉維的不凡刀功。

吳劉維平素沉默少言，卻有一顆不安定的心。與現實生活的若即若離，讓他獲得觀察和思索的空間與時間。

這些年，他積累了不算少的故事，他不愿意讓這些故事爛在肚子里，他要說出來與大家共享。這樣，我們看到了吳劉維的回歸。這當然是出于興趣，但也是出自責任。在這些文字中，滿含作者對民生的悲憫情懷。

在與吳劉維面對面的時候，他的沉靜，讓人產生一種與他的內心世界相距遙遠的感覺，你不知道他正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他將要做什么。但打開他的作品之后，你眼前的一切便生動起來。你會看到他在字里行間艱難跋涉的身影，如何進入，如何走出，他的計劃是縝密的，不會在其中迷失。他曲折迂回的行跡，他的若明若暗，時隱時現，使他的狡黠泄露無遺。作為讀者，你會因此產生研讀的快感。在精心謀劃的文字中，你讀到了他鮮明的表情。吳劉維是含蓄的。也是豐富的。他的豐富一如香柚，在層層剝削之后，才會得到你想要的果實。

的確，當吳劉維出現在你面前，他不會讓你對他的一切了如指掌，但你會看到他的清醒與真誠。你會感受到，他的謹慎與自謙，是真實可信的。一如他的文字。他深知，文字就像土壤，有好的土壤，才會長出鮮艷的花朵和豐碩的果實。精心地料理好自己的文字，也許是他生活中最為快樂的一件事。

我有個觀點，有幸得到很多文友的認同。身為作者，論述自己作品的什么思想內涵，大可不必。給讀者多留些空間，是明智之舉。一次閱讀，即是一次創作。一篇文章，不應像一個口號那樣直白和單一，讓人一覽無余。給讀者的想象空間越大，作品的美學價值也就越高。我以為，吳劉維的文字或許能讓你讀到這個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