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深情說新詩

李東海（以下簡稱李）：你剛結束青海之行，去參加2014中國（青海·德令哈）第二屆海子青年詩歌節，在這個訪談之前，先說說這次青海之行和詩歌節的感受吧。

彭驚宇（以下簡稱彭）：我想，遼闊、壯美、雄奇、巍峨的青藏高原對每個人來說都有無窮的吸引力。一個人特別是從事文學藝術事業的人，不去青藏高原是非常遺憾的，甚至是一個巨大的缺憾。青藏高原具有開闊你的視野和心胸、凈化你的思想和心靈、提升你的人生和藝術境界的偉大自然力的作用。這次青海之行，我們先去青海湖，后去海西草原和茶卡鹽湖。夏季陽光如此強烈，青海湖畔正盛開著一派黃燦燦的油菜花，油菜花成片成帶，與湛藍無垠的湖水、悠長如歌的白云交相輝映，我被這大層次大色塊大印象的美深深震撼了，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嬰孩般重臨人世，鮮亮無比的油菜花帶成了環擁我的襁褓。曾經的苦樂年華，略顯倦怠和滄桑感的心靈，在那一刻欣欣然如夢初醒，通體透亮，圣潔寧靜。

我們應該相信，自然美對人類生活具有不可代替的熏陶和撫慰作用，對人類的文學藝術則更具有“外師造化”的作用。青藏高原這個世界屋脊，成就了昌耀，也使得兩度游歷過的海子頗有收獲。比如海子的《日記》（又被后人改詩題為《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就是他游歷青海德令哈時寫成的名篇。中國的新詩人，尤其是身處江南的詩人，都應該踏上青藏高原那個世界屋脊去看一看，重新打量和回想一下人世，我想定會有創作奇跡的產生。

我應邀參加這次在德令哈舉辦的“海子青年詩歌節”，有許多感受。來自祖國各地的優秀詩人，他們的臉上大都洋溢著久違的青春詩情，濃郁的詩歌氛圍讓我想到了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那個詩歌的黃金時代。在德令哈，詩歌被尊為上賓和王冠，尊為最高的神。海子詩歌陳列館坐落在清波蕩漾的巴音河畔，主體園中塑有海子紀念碑，用重達五噸的昆侖玉原石雕成了海子半身頭像，顯得高貴而尊嚴。園中還有幾十塊大小不同的昆侖石刻成的海子詩歌碑林。無論是在柴達木之夜·詩歌沙龍上，還是在隆重的開幕式上，海子的詩篇都被人們反復吟誦和歌唱。穿著節日盛裝的蒙古族青少年用蒙語集體朗誦《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特別是一位朗誦藝術家張宏，在開幕式上那樣激情忘我地朗誦、演繹海子的《祖國（或以夢為馬）》，讓我又一次被深深地撼動，禁不住潸然淚下。

李：海子及其詩歌已成為當代中國一個經久不衰的“神話”，你又是如何理解和評價的呢？

彭：海子無疑是我們這個時代最具才華、最具天才迸發力的詩人，非常痛惜的是他以那種可能永遠不會被世人所理解的方式過早地離開了人世。海子雖然在世上只活了二十五歲，但他那些閃耀著理想主義光芒的詩篇將會永存于人間。海子的抒情詩，例如《祖國（或以夢為馬）》《亞洲銅》《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四姐妹》和長詩《太陽》《土地》等都達到了現代漢語詩歌精粹的極致或宏大構建的穹頂。我們現在單說《日記》這首愛情詩，這首詩我用了八個字來評說：“錯愛一生，終成絕唱。”一首愛情詩，劃亮了一座城市———德令哈，這是海子最后歲月的痛苦際遇，也是純粹詩歌的一個無與倫比的結晶。這首愛情詩，有一種夜雨的凄美和曠世的孤獨。特別是最后一句“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只想你”，直指人性的最深處，看似小境界，卻體現了最本真、最觸人心懷的愛情大境界；它包含了一種“無限深情”。

李：你曾提出過新詩的“無限深情”之說，而且在多種場合反復強調，請在這里具體闡釋一下好嗎？

彭：我要提出新詩的“無限深情”之說。新詩從初始之日起，深情為之的詩人不在少數，例如郭沫若的《爐中煤》《瓶》，徐志摩的《再別康橋》，戴望舒的《雨巷》，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我愛這土地》，舒婷的《致橡樹》《祖國啊，我親愛的祖國》，楊牧的《我曾喝過我戰馬的血漿》《邊魂》，昌耀的《峨日朵雪峰之側》《慈航》，周濤的《野馬群》《蒙古人唱起古歌》，西川的《在哈爾蓋仰望星空》等等，不能一一枚舉。現代漢語平白、繁復的語言形式，最容易造成新詩的雜沓、寡味和淡情，而“無限深情”的寫作，就能夠最大限度地化平白為深摯，化繁復為凝練，化嘈雜為韻律，化淡薄為濃郁。誰若能品出“無限深情”之奧義，得新詩精髓矣。

“無限深情”不會源于別人的書籍和情感的鏈接，而是源自新詩人所諦聽到的大地內心和宇宙深空中那猶如天鵝般的絕唱，源自于新詩人自身的閱歷、足跡、血痕和淚光；源自于新詩人沖破自身狹隘的視域，以寬廣的胸懷擁泣全人類的博愛與悲憫。

從新詩人們一生骨血中所熬出來的那一克“鐳”，就是最珍貴的詩；從其胸腔肺腑中蒸騰并滲出的那一粒血珠，就是最珍貴的詩；從其滄桑臉頰上奪眶而出的淚水，就是最珍貴的詩。

要善于深蘊和涵養自身大海般的深情，讓它在周身不斷積淀和涌蕩，要讓它在靈感來臨時呼之即出，達到海浪般洶涌翻卷的狀態。

沉靜的心靈，純潔的心靈，冥想的心靈，最能夠達到劉勰《文心雕龍·神思》中“疏淪五臟，藻雪精神”的境界。而“藻雪”其精神，也最能夠產生澄澈冰潔的深情。

對于新詩而言，深刻的思想和深摯的情感從來都是同胞姐妹，都是雙子星座，都是浪花和激流匯成一體的江河。

要調動一生的經驗、學識、感悟和心力去完成你的每一首詩，讓每一首詩都嘔瀝盡你的心血，滲透你的無限深情；讓每一首詩都挖掘到不能再挖掘為止，完善到不能再完善為止，完成到不能再完成為止。

李：我們知道，《綠風》詩刊的辦刊宗旨里有一條，那就是追求正道之詩和大道之詩，那么何為正道之詩？何為大道之詩？

彭：義無反顧地、畢生無悔地追求正道之詩和大道之詩，應該成為我們新詩人最高的精神信仰和行動準則。

何為正道之詩？就是指那些“思無邪”的詩歌；向真、向善、向美、向上的詩歌，干干凈凈、純純正正的詩歌。在正道之詩里，我們能夠看到人類崇高的精神生活和物質生活；看到人世間的光明、溫暖、理想、自由、尊嚴、高尚和純潔；看到人類彼此的認同、關愛和悲憫以及共同的文明和發展；看到那些觸人心懷的祖國情、故鄉情、親情、愛情和友情。在正道之詩里，我們能夠聞到金色原野和純情少女的氣息，聞到野薔薇花般的芳香。面對正道之詩，一切虛假、丑陋、邪惡、骯臟、齷齪、卑鄙、狹隘的東西，都將無地自容。

何為大道之詩？大道一說雖源于老莊，某些詩性的衍生或者深受其啟發，或者還有相接相通之處。但總體說來，大道之詩是一種大靈魂、大情懷、大胸襟、大境界的詩人所產生出來的詩歌；是集天地元氣、自然法則和宇宙意識為一體的詩人所吐納的心聲。大道之詩是與正道之詩相關聯的，只有行走在正道上，才有可能行走在詩歌的金光大道上，時代、人民和生活，永遠是大道之詩最重要的基石。大道之詩人，還善于從宇航員的視角來關注我們這個星球，來觀察和領悟我們人類種群的生存狀態及其在宇宙中的終極命運。“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這恐怕就是我們所倡導的大道之詩的天地宇宙境界吧。

李：既然你提到新詩“境界”問題，可不可以再聊幾句？

彭：王國維《人間詞話》首創“境界”一說，“有境界自有高格，自有名句。”針對新詩而言，此語我們可以分兩方面來解讀，一是新詩人的一生要不斷提升自我的人生境界和藝術境界，最后所比拼的、高下有別的衡量標桿就是“境界”；二是有境界的詩人才有可能留下傳世名篇和名句，一個詩人的最后存在，總是與他留給人們的藝術境界以及代表這個境界的名篇名句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因為從來就沒有名載史冊的空頭詩人。所以一個想要有所作為的詩人，不能不意識到這一點。

李：你在自己的詩學論文《邊疆經驗的詩美漫步》中，提出了宏大抒情詩和宏大敘事詩的創作理念，這對新詩人來說是很重要的嗎？

彭：那當然。宏大抒情詩和宏大敘事詩的創作，是對一位有創作雄心和才力的詩人的考驗。我們要警惕詩歌的綠洲田園化傾向，那種短小、平面、精致、圓潤、輕艷、甜膩的綠洲田園化傾向，是我們詩歌追求的大敵。詩歌應該呈現出雄渾、勁健、深刻、樸拙、粗礪、凝重、疏放等宏大抒情和宏大敘事的特征，呈現出大靈魂大氣魄大格局大境界。楊牧的詩劇《在歷史的法庭上》、系列十五行組詩《邊魂》《錯影》《圣土》，周濤的長詩《山岳山岳，叢林叢林》，昌耀的長詩《慈航》等都是宏大抒情和宏大敘事的杰出詩作。古今中外的例子是很多的，但丁《神曲》、歌德《浮士德》、拜倫《唐璜》、普希金《高加索的俘虜》和《茨岡》、聶魯達《瑪丘碧丘之巔》、帕斯《太陽石》、屈原《離騷》、郭沫若《鳳凰涅槃》等等。當然一個時代詩歌創作的主流還是以短詩為主，是短劍也要讓它閃耀逼人的光芒，名句警句妙句新句奇句讓人眼前一亮心頭一震的詩句令人感佩的詩句應該出現和融合在你的詩中，應該寫出讓人們記住和傳誦的精粹名篇。精短之詩好比一粒粒步槍子彈，而宏大抒情詩和宏大敘事詩則好比重磅炸彈。后者最能體現一位詩人的卓越才華，并最終形成無與倫比的代表作。近年來的魯迅文學獎的新詩集獎注重了長詩力作的選拔，比如王久辛的《狂雪》、馬新朝的《幻河》等。應該有意識地進行宏大抒情詩和宏大敘事詩的創作，一定要抓好選題，用詩劇體式、交響詩體式、書信體式、詩體小說、詩體報告、分章節的體式等等，來最終完成它。能拿出那樣的鴻篇巨制，就能超越很多紅極一時的詩人。想立大詩的詩人應該有這種清醒的想法、勇氣和信心。

李：記得八九年前，新疆有一批詩人掀起了中國化超現實主義詩歌運動，你積極參與并主持了期刊研討，作為一個積極推動者，你是如何理解中國化超現實主義詩歌的？

彭：應該說我對西方超現實主義藝術思潮進行過較為細心的研究，并在此基礎上完成并發表了較長篇幅的純詩學論文《中國化超現實主義詩歌的理論描述》。我所理解和崇尚的中國化超現實主義詩歌，是建立在現實主義這塊偉大基石之上的。現實主義無疑是中國化超現實主義詩歌的再生母親，而積極浪漫主義和象征主義等都是中國化超現實主義詩歌的同胞兄弟。我們要用雄厚的現實主義的根基培育和壯大本土化的超現實主義詩歌，用積極浪漫主義的光輝鍍亮和提升本土化的超現實主義詩歌。實質上我們是在用超現實主義的精神和手段，表現更加深切的現實情懷。我們所期待的開放、兼容、復合、創新的中國化超現實主義詩歌一定會從中華大地上騰升起來，成為環繞華夏之母最忠實最絢爛的云霞。這種云霞不是虛幻的，落在大地上是一場春雨，融進江河是一朵朵永不凋謝的浪花。這樣一種“偏重現實”的描述，讓我們一開始就背叛了布勒東。這不是簡單地返回舊途，也不是在走可笑的中庸之道，因為我們深深懂得，一如聶魯達、帕斯之于美洲，埃利蒂斯之于希臘，中國化的超現實主義詩歌要在中華大地上生根開花結果，要取得突破前人藝術成就的高標，就必須深深根植于華夏古老而悠久的歷史文化傳統，融入與時俱進的當代精神和波瀾壯闊的現實生活。

在中華大地上安足立命，并在其宏闊歷史文化背景下寫作的超現實主義詩人，一定要把握好自己的“黃金尺度”。比如偏重現實，加大現實的比重，算不算最明智的舉措？算不算抵近人們所說的那個“黃金尺度”？的確值得探討和深思。超現實主義與陳腐平庸毫不妥協的精神氣質，某些思維方法和藝術技巧，值得認真學習和借鑒，并融進我們自身的血肉和靈魂里，借以催生我們新的表達方式和新的思想境界。這樣一來孰為主孰為仆的關系也面臨著那個“黃金尺度”的裁決。我們知道西方超現實主義從柏格森直覺主義和生命沖動理論與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原理得到啟示，提出了以非理性、非意識、非邏輯、非傳統等為主要特征的“夢幻記錄”、“自動寫作法”和“集體文字拼接游戲”等，他們的本意是想徹底解放詩人的心靈，以期達到一種“純粹的心理自動狀態”。但在“純粹的心理自動狀態”下，果真能產生最杰出最美妙的詩篇嗎？帕斯在回憶《太陽石》的創作過程時，曾這樣說：“這是我們所謂的無意識（對我來說它是真正的靈感）與批評和理性的意識合作的例子。有時后者占上風，有時靈感占上風。參與這首詩創作的另一個力量是：記憶。”由此可以看出，極端的非理性、非意識、非邏輯等“純粹的心理自動狀態”，并不能產生帕斯和他的《太陽石》，也許只能產生莫名其妙的胡言亂語。但又從另一方面來看，極端的理性、邏輯、傳統、道德支配下的大腦產生的，恐怕只能是封建八股文和歐洲中世紀的教會文學吧。那么帕斯的創作經驗就再一次支持了我們“黃金尺度”的說法。那就是在理性與非理性、意識與非意識、邏輯與非邏輯等矛盾兩極之間，一定存在一個動態平衡的黃金分割點，在不時偏移、搖擺、動蕩、漫游著，把握好它是異常艱難的。而開創好我們本土化的超現實主義詩歌，“黃金尺度”可能要算其重要標準之一。

我們所期待的中國化超現實主義詩歌，將要面臨和世界多元文化思潮碰撞與融合的大趨勢，以及對現實主義和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等領域的多重超越。特別是針對后現代思潮中的消解、游戲、反諷、自瀆、零碎、復制、丑化等，還有當前以反崇高、反文化、反傳統、反道德為主要特征的口水詩、垃圾詩、下半身詩歌等逆流，我們要保持異常清醒的頭腦和決然分道揚鑣的態度。中國本土化的超現實主義詩人，應具有海納百川的胸懷，在困境與沉痛中要有敢下偏方猛藥的膽識，但在選擇前進方向和征途岔口的節骨眼上，應是非常警覺和挑剔的，一點也不能含糊和猶疑。

我們本土化的超現實主義詩歌，將會產生新觀念、新方法、新思想、新境界，而其天籟靈性、氣骨魂魄、熱血擔當、終極關懷仍是我們藝術生命的本色，崇高、堅實、真摯、厚重、雄渾、遼闊、蒼茫、質樸、自然、清澈、新穎、深邃這些鮮明的主體風格，將會由我們的新詩人使其再放別樣的異彩。我們渴望走向那樣一種“大化之境”：宇宙、時空、人類、歷史、祖國、民族、時代、生活、信念、愛情、生死等在我們的心靈上留下滾燙的烙印，變成我們血液中沸騰的中國化超現實主義詩歌元素。我們隨意揮灑著如火如荼的激情，讓生出雙翼的夢幻之駒帶領我們遨游三界，萬事萬物與我們同聲歌唱，它們在歡樂頌中彌漫天地交合混沌如初。這一切所呈現的，也許就是我們所畢生追求的天人合一、萬類相諧的本土化超現實主義詩歌的“大化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