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年元旦,長沙高鐵南站出站口摩肩接踵。陳迪剛擠出驗票閘機,就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尋覓間,她見到一個碩大紙牌上寫著:“楊震代表長沙人民歡迎陳迪!”紙牌下,長發垂至右眼的楊震正咧嘴對她笑。陳迪驚喜地跑過去,楊震一把抱住她。
陳迪,1987年生于河南漯河市。2007年,從河南一所衛校護理專業畢業后,進入漯河一家醫院當了護士。高強度和單調的生活,低廉的薪水,讓她感到憋悶。2010年11月初的一天,陳迪在網上聊天時認識了楊震。楊告訴她:他老家在陜西漢中,比她大一歲,畢業于長沙一所大學影視廣告專業,現在和朋友合伙經營一家廣告策劃公司,還制作過幾部微電影。說著,楊把相關鏈接發給她看,他的名字出現在微電影制作策劃一欄。視頻時,陳迪見楊震長相帥氣,滿嘴時尚的詞匯。他在視頻中對陳迪的純情美麗大加贊嘆,陳迪怦然心動。兩人在網上交往一個多月后,楊震向她發出邀請:“你每月那點薪水,還不夠我吃兩餐大閘蟹。妹子,過來吧,我們共同奮斗!”2011年元旦,陳迪不顧家人的激烈反對,辭去工作,義無反顧地奔赴長沙……當天,楊震把陳迪接到一住宅小區。陳迪還沒放下行李,就被楊震緊緊地抱住……
元旦后,楊震帶陳迪參觀公司。楊震單獨一個辦公室,書架上擺滿各種營銷和勵志類的書籍。公司有十幾名員工,多為年輕漂亮的女孩,大家穿統一的制服,辦公室墻上貼的全是勵志語錄,每個人辦公桌上都擺著一部電話,上班時主要任務就是打電話,推銷化妝品。楊震給陳迪的工作是每天打掃總經理辦公室,填寫各種財務報表,接聽和登記從各地打來的電話。楊震工作時間排得很滿,一直在外應酬。做了幾天,要不是楊震在耳邊時時鼓勵和對他的感情期待,陳迪對這份乏味的工作已漸漸失去興趣。
兩個月后,長沙市雨花區工商局突然以涉嫌“傳銷”查封了楊震的公司,陳迪才知道公司是個空殼,是做化妝品直銷的。那些曾跟隨楊震的女業務員們收拾行李,各奔前程。其中,有個女孩平時跟陳迪關系較好,告訴她楊震是“花心大蘿卜”,勸她趁早抽身。可陳迪已把貞操交給了楊,且也沒臉回家,她無奈留了下來,期待楊震像信誓旦旦的那樣對她好。
楊震帶著陳迪轉戰南京浦口區,租房主營藥品。他很快招聘了20多名業務員。2011年4月底,陳迪突然發現自己懷孕了,當她興奮地把這個消息告訴楊震時,楊震當時卻臉色一黑,次日就動員她做流產手術。可陳迪實在太想要這個孩子了,她苦苦哀求。楊震卻以事業尚未成功為由,連逼帶哄,在陳迪懷孕第68天,硬是讓她去浦口區一家醫院做了流產手術。讓陳迪心寒不已的是,手術期間,楊竟把她獨自拋在冰冷的手術室內,抽身而去。做完手術,她挪到馬路上,試圖搭車回出租屋,竟眼前一黑,暈倒路邊。一位熱心大媽發現后,立刻叫了出租車,把她送回租房,楊震卻在租房內睡覺。大媽譴責他,楊震卻冠冕堂皇地說:“我接到了一個大訂單,生存要緊,她身體底子好,沒有什么的。”陳迪聽后眼淚當場滾了下來。
因手術做得不徹底,陳迪身下出血,臥床一個月。其間,楊震還數次要求與她過性生活,陳迪稍微反對,他就大打出手。男友的粗暴,與兩人初見時簡直判若兩人!更讓陳迪崩潰的是,這年7月底,她回了老家。幾天后的深夜,她提前回到南京,當她打開房門,摁亮電燈的瞬間,震驚地發現楊震正跟一個一絲不掛的女孩滾在一起……定睛再瞧,對方竟是楊震手下一個剛招進來的女業務員!她撲上去要揪打那個女孩,被楊震強行扯開,那個女孩趁機穿好衣服,落荒而逃。
那個夜晚,陳迪想到不久前她才做掉的那個嬰兒,不禁悲從中來,嚎啕大哭。楊震向她賭咒發誓,稱那個女業務員因未完成考核任務,害怕工作不保,主動向他投懷送抱,因她回家,他身體處于“空窗期”,實在無法忍受對方的誘惑,才犯下錯誤,他一定會改!見他又是下跪,又是哀求,陳迪心軟地原諒了他。
不料,半個月后,陳迪聽說楊震又跟房東19歲的女兒勾搭在了一起……悲憤交加中,她留下一張絕望的紙條:“我走了,不用找我。”悄然離開南京。
陳迪傷痕累累地返回老家,想回原醫院工作,但醫院不愿再接受她。在老家呆了兩個月,她跟一名親戚前往福州,后應聘至福州臺江區一家民營醫院當了護士。為了忘記這段慘痛的回憶,陳迪拼命工作。醫院沒有職工宿舍,陳迪跟一個叫林青漪的女醫生合租在一起。林青漪有一個叫林健的弟弟,在當地銀行工作,英俊斯文。他暗暗喜歡上了陳迪。林青漪就把他們撮合在一起。可交往了半年,陳迪發現自己仍對初戀的楊震念念難忘,她和林健的這段感情無疾而終。
2013年初,陳迪和楊震取得聯系,楊震說他仍單身,很想她,陳迪頓時崩潰,馬上坐車來到南京。此時,楊震已轉戰樓房銷售,收入頗豐,但他的私生活更加隨意。陳迪表示家人并不同意他們戀愛,可自己兩次隨他私奔,可見對他的愛有多深,希望他的那些海誓山盟都是真的,從此收心。楊震卻不以為意地說,現在的“新新人類”交友手段和平臺那么多,哪個沒有一大堆男女朋友?并認為她太落伍了。陳迪氣得渾身發抖,再次離開楊震,但心里對他仍無法忘懷。
不久,陳迪在網上“人肉搜索”楊震的相關信息,卻意外發現他的微博上有各種酷照,有很多漂亮女粉絲跟他互動,有贊賞也有攻擊。她就加了一網名為“此恨綿綿”的女孩,女孩告訴她自己曾被楊震“玩弄”的經歷。陳迪也說出了自己的痛苦遭遇,沒想到對方竟知道她,還說楊震曾笑話她是個不開化的“怪物”……想到自己付出如此巨大,竟被他恥笑,她心里痛恨到了極點,發誓要對楊震復仇!
陳迪幼時曾隨父親和哥哥練過武術,還是一名槍械愛好者。經反復思考,她決定購買一支“具有殺傷力”的槍支,毀掉楊震的臉,讓他無法再四處留情、造孽。她在網上輸入“購槍”等關鍵詞,經反復篩選,終于聯系上一個槍販子。QQ接觸數次后,雙方商定了價格:一支仿真手槍和20顆子彈,共計8000元人民幣,交貨地點為天津市和平區中心公園門前。
2013年4月6日,戴著墨鏡的陳迪只身來到天津和平區中心公園門口,給槍販子發了短信。很快,兩個陌生人戴著口罩出現,三人乘公交車,來到市郊一個小樹林內試槍。陳迪把一顆子彈裝進仿真手槍,當場把一個玻璃瓶打得粉碎,感覺此槍具有殺傷力。隨后,兩名陌生人把手槍和剩下的19顆子彈交給她,陳迪將一個裝有8000元現金的信封交到對方手里。
這年6月19日,陳迪暗中攜帶著那把手槍,來到南京,住進一家賓館。她找到楊震。此時,楊震已有了一臺轎車,更加意氣風發。看見他那帥氣的面容,陳迪又很快心軟,再次向楊提出復合,當即被楊震拒絕。非但如此,楊震還把她當場教訓了一通:“你何必那么當真那么傲氣?你看看我身邊的女孩,哪個不是很放得開的?陌陌一搖,當天上床……”
陳迪感覺眼前的這個男人是那么陌生和丑陋。此后兩天,她一直追問楊震是不是從來沒愛過她,一直把她當成個“玩物”?楊震淡然一笑:“我們不是同一條道上跑的車,你的生活理念跟這個時代太不合拍了……”陳迪覺得惡心,拼盡氣力大吼一聲:“我瞎眼了,楊震,你是一個十惡不赦的混蛋!”楊震頑皮一笑:“混蛋就混蛋吧,但現在流行的就是我們這種混蛋,你來自另一個星球,不適合在地球居住,呵呵。”
6月22日,是陳迪留在南京的最后日子。當晚,兩人在一起吃了飯,楊震又嘲笑她是“另一個星球”的人,陳迪備感屈辱,突然掏出那把手槍對準對方:“你這樣玩弄感情,就不怕遭報應嗎?”楊震嚇了一跳,連連擺手,要陳迪不要亂來!陳迪就把已上膛的那顆子彈退出槍膛,交給楊震,并將手槍放進包里。楊震卻反復看那顆子彈,并問陳迪手槍是不是真的。陳迪盯著他,一聲不吭。楊震想了半天,認為陳迪只是嚇唬他,就把那顆子彈在手中拋了拋,然后放進他的錢包,滿不在乎地說:“謝謝你把這顆子彈送給我,有了這顆子彈,我說不定真的能記住你一輩子。”
他這句囂張的話,讓陳迪再動殺機!她借去衛生間之際,又把一顆子彈裝進槍膛。隨后,楊震要打車把陳迪送到她所住的賓館,半天也未攔到出租車。隨后,他把陳迪送到柳州東路的一個公交車站臺。很快,公交車來了。想到自己將和這個男人再無交集,恥辱的往事又一次浮在眼前,陳迪突然掏出手槍,緊緊地抱住楊震的頭部,將手槍抵在楊的右部面頰,低低地說了一句:“對不起啊!”隨后扣動了扳機!
此時,很多乘客正在等車。“砰”的一聲槍響,人們注意到一個年輕女孩手里赫然拿著一把正冒煙的手槍,中槍后的小伙子捂著臉,痛苦得滿地打滾,人群頓時炸了鍋,有人奔跑、有人驚呼。很快,有乘客撥打了110,把滿臉鮮血的楊震送往醫院搶救。次日,警察將還未來得及逃離南京的陳迪抓獲,并在陳迪身上搜出一把仿真手槍和剩下的17顆子彈!
幾天后,警方鑒定報告出來,楊震面頰被擊穿,右頰骨粉碎性骨折,已構成二級傷殘,系輕傷。同年8月,陳迪被南京市浦口區人民檢察院正式批捕。
2014年10月9日,此案在南京市浦口區人民法院受審。檢方認為陳迪因與前男友存在矛盾,網購仿真手槍并報復對方,性質嚴重,其行為已構成故意殺人罪;并非法持有槍支,數罪并罰,建議量刑4至5年。陳迪在法庭上辯稱:自己曾在醫院工作過,熟悉人體面部結構,她持槍射擊楊震面部,本意只是想給他面部留下一個記號,給他一個懲罰,讓他不敢、不能再出來禍害人,因此本案定性不當,她是故意傷害,而不是故意殺人。該案未當庭判決。
本刊記者通過法官了解到,案發后,楊震驚悸之下悄然離開南京,并切斷了所有聯系方式,不知去向。
著名刑辯專家,北京觀唐律師事務所賈霆律師對此點評道:目前,隨著網絡聊天工具的開發,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更加便利快捷,有些“80后”、“90后”的性觀念更加開放,楊震就是這種所謂的“新新人類”。但感情是嚴肅的,玩火者必自焚,轟動一時的“南京公交車站槍擊案”就是例證!
(除律師和犯罪嫌疑人外,其余為化名)
編輯/劉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