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該出手時就出手!這當然是值得贊揚的見義勇為之舉。然而,廣州有一位莽漢司機,路見“逃匪”開車攔截,結果將一個無辜好人當做搶劫犯撞死,攤上了人命官司!2013年12月19日,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落下法槌——
2011年9月19日上午8時許,家住廣州動物園附近的五旬男子蔡永杰,駕駛一輛哈飛賽馬面包車,載著時年77歲的母親外出喝早茶。路過白云大道廣從路段時,蔡永杰準備將車開進華穗加油站加油。
就在此時,蔡永杰隱約聽到加油站內一片嘈雜之聲,還有人大聲呼救。蔡永杰隔著車窗玻璃放眼望去,只見加油站收費處門口沖出兩名男子:前者身穿便裝,手拿一個黑色挎包向外狂奔;后者身著加油站工作服,一邊叫喊一邊追趕跑在前面那個拿包的人!
“這么早就搶劫啊!”蔡永杰看到這一幕,對坐在身邊的老母隨口說了這句話,第一反應就是驅車制止歹徒的“搶劫”行為,助加油站員工一臂之力,做一件好事。說時遲,那時快,蔡永杰立即加大油門,迎面攔截跑在前面的男子。此時,飛快奔跑的被追男子看到迎面駛來的面包車,本能地伸出雙手,試圖抵擋汽車的撞擊,結果被撞倒在地,消失在駕駛室的視野之外。蔡永杰感覺到車身震動了一下,意識到碾軋到對方,但因剎車不及時,車子慣性前行了數米才停住。
蔡永杰慌忙下車,看到被自己撞到的人血肉模糊,頓時嚇得臉色發白,趕緊撥打了報警電話。蔡永杰隨后又看到,剛剛還在追趕著“劫匪”的那名加油站員工,卻被接踵而至的其他員工追上“綁”了起來!一頭霧水的蔡永杰一問才知闖了大禍——
被撞倒的人并不是他想象的劫匪,而是該加油站經理管紅強;被綁起來的那個人也不是他想象的被搶者,而是一個精神病人!這名唐姓員工當班期間突然發病,逮著管紅強窮追猛打。管紅強一時招架不住,一邊呼喊同事幫忙制止,一邊往加油站外面跑。于是發生了被蔡永杰所看到和誤判的那一幕……
事發當日中午,被120送到醫院搶救的管紅強因搶救無效死亡。蔡永杰為此寫了一份“聲明”講述事情經過,認為“自己不過是好心做了錯事”!白云區交警二大隊卻認為不是交通事故,遂將案件轉給派出所受理。蔡永杰于是投案自首,主動說明案情。
隨后,廣州市公安局白云分局以“過失致人死亡罪”立案偵查,并在建議起訴意見書上說明:蔡永杰的確是誤以為管紅強正在實施搶劫行為,遂驅車將他撞傷致死。但畢竟人命關天,即使管紅強是“搶劫犯”、蔡永杰是“見義勇為”,就一定要將對方撞死嗎?管紅強的家屬對此結論激憤不解,不僅要求嚴懲蔡永杰,而且提出了77萬多元的民事賠償——
原來,36歲的管紅強上有體弱多病的年邁父母,下有尚且幼年的孩子。他早年從安徽到廣州打拼,好不容易成了加油站的經理。沒想到剛在廣州站穩腳跟,卻遭此不測,給這個家庭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管紅強的家屬覺得“不可思議”,懷疑蔡永杰故意謀殺!
蔡永杰一廂情愿“見義勇為”,結果撞死無辜,自己反倒成了故意殺人犯?他的親友也覺得“冤”:“做好事還要坐牢?那以后誰還愿意見義勇為啊!”
不僅當事雙方各持己見,廣州司法界也圍繞此案的“是與非”、“情與法”,形成了迥然不同的觀點——
廣州市見義勇為基金會秘書長劉繼生表示:蔡永杰動機雖好,但畢竟撞的不是搶劫犯,所以不算見義勇為;蔡永杰有幫助別人的愿望,但未經甄別“見義妄為”,結果幫了倒忙,傷了無辜的人,應當擔負刑責。
中山大學法學院副教授聶立澤認為,雖然蔡永杰先入為主、勇為過度,但他目擊到第三人的合法權益受到侵犯時,出于阻止犯罪而實施的行為,顯屬正當防衛,是見義勇為之舉。判刑是為了讓罪犯接受懲罰,而不是讓好人受到委屈,因此對他應該從輕發落!
廣東卓信律師事務所律師楊燚作為辯護人,認為本案屬于假想防衛,蔡永杰主觀上沒有罪過,危害結果是由于不能預見的原因所引起的,應當視為意外事件,不應負刑事責任。即使退一步,認定蔡永杰對危害結果有過失,亦定性為過失致人死亡罪。蔡永杰的行為不構成故意犯罪,不應負刑事責任。
2011年12月28日,以涉嫌過失致人死亡罪批準逮捕蔡永杰的白云區檢察院,將本案轉至廣州市檢察院審查受理。為慎重起見,市檢察院依法補充偵查兩次,延長審查起訴期限3次。
2012年9月19日,市檢察院將蔡永杰的罪名更改成“故意傷害罪”,向法院提起公訴。如果這項罪名成立,蔡永杰將面臨著被判處10年以上的重刑。
10月26日,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此案。蔡永杰在受審時稱,自己不構成故意傷害罪。案件的定性頓時成了各方爭論焦點:起初,公安機關認為蔡永杰涉嫌過失致人死亡罪,檢察機關則以故意傷害罪提起公訴,而受害者家屬認為是故意殺人!休庭期間,法院組織了第一次調解,但雙方根本談不攏。
2013年5月27日,此案第二次開庭。審判長丁陽開在走完庭審程序后,破例發表了個人意見:“這個案子要判的話也很容易,但讓雙方心平氣和地接受判決,對于法官來說是最理想的效果。該案不能完全追求法律效果,還要考慮社會效果……”
9月26日,法院就此案邀請人大代表、政協委員、法律專家等十多人參與討論,到現場模擬事發經過,兩種觀點針鋒相對:一派同情被告人,提出寬泛地保護見義勇為;另一派則堅決反對,提出要防范社會上“打著見義勇為的幌子,實現個人報復目的”的行為。
法院查明:蔡永杰與追逐的二人并不相識,攔截被害人時沒有采取置對方于死地的行為,撞倒被害人后亦采取了制動措施,其行為不構成故意殺人罪。
法院認定:蔡永杰出于見義勇為的動機,但追逐的二人既未持械,被害人也沒有嚴重危及他人安全的行為,他驅車攔截有失妥當。作為一個有多年駕駛經驗的司機,應當明知其行為會發生致人受傷的后果。蔡永杰因為對事實認識錯誤,行為從開始時的“假想防衛”轉化為“懲罰”被害人,有放任被害人受傷后果發生的故意,其行為構成故意傷害罪!
那么,定罪之后又如何量刑呢?法官傾向于同情蔡永杰,但又要考慮到被害人一方的感受。于是,法官組織了10多次調解,摸準了雙方的底線:被害方開始要求對被告人判處重刑,后來要求賠錢;被告人家屬則希望認定蔡永杰屬于見義勇為。法院借此促成他們達成了一致意見:蔡永杰家屬拿出60萬元作為賠償,被害方尊重法院刑事部分的判決。
法院最終認為,鑒于蔡永杰有自首情節,結合他誤認為被害人是違法犯罪人員而不當使用車輛攔截的起因,其主觀惡性相對較小,符合減輕處罰條件。
2013年12月19日,廣州中院對這宗曠日持久的烏龍命案作出一審判決:以故意傷害罪判處蔡永杰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
蔡永杰當庭向被害人家屬表達了歉意,說沒料到出于好心的一個舉動,會給兩個家庭帶來如此大的傷痛。宣判當天,蔡永杰在被羈押了2年零3個月之后,重新回到八旬老母身邊,蔡永杰對記者說:“他就是這樣一個性格,看到不平事時忍不住要出幫手。以后再遇到類似的情況,該幫手時還是會幫,只不過會保持足夠冷靜,不沖動、不盲動。”
主審法官丁陽開宣判后解釋:生命權是最基本的人身權利,不允許任何人凌駕于法律之上非法剝奪。蔡永杰有做好事的初衷,但不能漠視他人的生命權。
本案的特殊性在于:蔡永杰本著善良動機,在假想防衛的前提下實施犯罪,在見義勇為和犯罪之間沒有把握好分寸,是剎那間的突發犯罪,其主觀惡性與其它暴力犯罪案件大不一樣。
法律認定蔡永杰有罪,告誡他“做好事也不能采取過激行為”;對其處以輕刑并適用緩刑,旨在弘揚社會正氣。另外,為了保障被害人一方的利益,法院通過反復調解,爭取適當的賠償款項,這也有助于化解雙方的矛盾,期待這一判決起到匡正祛邪的作用。
編輯/羅志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