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之洲

你知道，在我這個年紀，如果不小心提到“10年前”之類的字眼，就會立刻被尷尬之情厲聲喝止，像是一口咬掉了半截甘蔗，鼓著嘴說不出話來——有些詞語似乎不歷經滄桑便沒有使用的資格。

可的確是10年前，村莊里蟬聲聒噪，我躲在老家幽暗的房間里，守著破舊的電視機消磨時光，打算漫長的暑假過后到市里讀高中。對一個小鎮少年來說，有憧憬和忐忑，但終歸是件無所謂的事情。

能接收到的電視頻道只有兩個，每天下午最雞肋的時間播送電視劇。看過三兩部殺人越貨亡命天涯的故事，熒屏里擠進來一群少男少女，在城市里過著規規矩矩的生活，讀書、叛逆、春心萌動。

少女沈笑總穿著干凈的白襯衣和淡藍的裙子，文靜哀愁，品學兼優，被少年們愛戀著。考試前，男生陳塵一伙偷來試卷，交給沈笑，想借她的聰明蒙混過關。“禽獸之變詐幾何哉”，事情敗露，陳塵成了同案眼中的告密者，跳樓自殺。

電視劇在無痛人流的廣告間隙播了七八集，暑假就結束了，往后的劇情我不得而知。少女沈笑便是后來的高圓圓，陳塵化身一個叫文章的家伙，依舊干些嫌疑纏身的事情。

高中一開始的日子乏善可陳。倒不是我有意略過因性情孤僻難以合群的事實，只是，羞怯、壓抑、憤世嫉俗的少年心事誰不曾有過呢？（別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再加上初入城市的生活落差，我真是“酷到沒朋友”，一放學就騎著叮呤當啷的自行車，飛快穿過破敗的老城區回到姑姑家。

那時高圓圓還沒那么紅，在《倚天屠龍記》中扮演周芷若，被造型師糟蹋，大餅臉一貼著屏幕，身后就什么都別想看見，走火入魔以后更是不忍直視。高考那年寄宿，同學準許我把雜志上的高圓圓撕下來貼在床頭，仍然是明眸皓齒，在一樹梨花里微笑。

后來不幸考入北京著名的放假大學，在一門文化研究之類的課上，老師偷懶，用電影《十七歲的單車》糊弄傻乎乎的學生。當高圓圓扮演的蕭蕭從胡同里站起來說“我的車鏈子掉了”，坐在教室后排的我，春心泛濫到潰壩決堤、恬不知恥。

電影中，進城打工的小貴送快遞，騎行在水泥叢林間。奔波半年，眼看就要擁有那輛單車，卻被人偷走，蹲坐北京的黑夜中痛哭失聲。小堅偷走父親的錢，從黑市買到小貴丟失的單車，每天跟蕭蕭騎行回家，春風陶醉。

又是一個暑假，家中電視機壞了，我用電腦播放《十七歲的單車》給爸媽看，心里胡亂跳出一種擔憂，怕我媽問“蕭蕭好看不？”播到小貴被混混們追趕、一頭栽倒在面粉車上，回頭看時，我媽眼淚已經流過鼻子，“我看小貴，就想到你一個人在北京……”

再后來，我跟女朋友經過北三環一處高檔小區，發現有劇組在拍外景，走近看時，高圓圓正坐在角落，心不在焉地盯著手機。那場戲，黃海波躲在汽車后面，監視高圓圓跟一個文藝渣男約會，夸張做作。這家伙后來進去了。女朋友恩準我多看10分鐘，結果我們誤了火車。再再后來，高圓圓結婚了，趙又廷比我帥。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就出自我的家鄉。無聊的道學家說，“所謂伊人”指的是清明的君王，可我覺得，那淺淺的沙洲，更像生活的迷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