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戚們

蘭姆寫過，人害了病，能享受到君主似的特權。從臥病床褥（叫我說，這該稱為高踞寶座）到病體康復、穩坐在圈手椅中，簡直等于尊嚴下降，跟王位被廢黜差不離兒。

姥姥這次生病住院正趕上國慶假期，醫院照舊人滿為患。姥姥四代同堂，臣民親隨不可謂不多。3個舅舅送姥姥到醫院，第一個趕來探視的是大舅母，見老太太輸上氧氣，情況稍稍穩定之后就走了。下午3點，姥姥從昏迷中醒來，嘟囔了半天要吃飯。大舅埋怨三舅，老人在你家，飯沒吃你不知道，接著就給大舅媽打電話，大舅媽那邊剛從醫院出來就去做頭發了，一時走不開。三舅趕緊回家給老人做飯，下午5點，好歹吃了3個水餃，再次陷入昏迷。

第二天，老人呼吸漸漸正常，病情好轉，探病的人多起來，平時過年才能謀面的親戚們如今提前相見，有時老太太剛合上眼，就被叫醒強顏歡笑應酬一番。二舅媽抱著孫女孫子來看老奶奶，小外甥調皮，在病房到處亂跑，好歹把他按到床頭叫了聲“老奶奶”，姥姥還沒來得及答應，就又跑得沒影了。二舅媽問孫女，今后要是自己也住院了，“姣姣來不來看奶奶啊？”姣姣想了半天，看著窗外說，要是奶奶也住15樓，我就來。大家于是配合著發出一陣哄笑。

表妹來時，后面還跟了一個小帥哥，表妹還沒來得及介紹，小男孩自己先湊到了姥姥臉上：“奶奶，我是曉虹的同學，我來看您了！”姥姥還沒搞清來者何人，三舅就先紅了臉，表妹才上高一，化妝之后卻像老了10歲。三舅媽趕緊圓場：來看看奶奶就行了，還買這么多東西。大舅家的二表姐帶著孩子來時，大家都覺得意外，二表姐在香港生了孩子后就沒回來過，怎么突然冒出來了。二舅媽悄悄和媽媽商量，老二這是借機回來收份子錢呢，給多少？

姥姥出院那天，小舅舅終于趕了回來。小舅舅年輕時在外出差認識了在歌廳唱歌的小舅媽，從此成了姥爺眼中不共戴天的敗家子。小舅舅只能帶著姑娘私奔到南方，姥爺去世后才敢回家。母子相見，姥姥眼里滾出淚花，小舅舅想接姥姥去南方住一段時間，大舅二舅三舅剛才還商量是否要給姥姥請一位保姆，這下錢也暫時省下了。姥姥坐在小舅舅車里邊微笑邊向我們揮手致意，眼看這位“國王”漸漸離我們遠去，雖不是罷黜，卻像是一次流放。二舅媽說，南方空氣好，媽在那里，說不定會延年益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