盜夢赤子

他乘坐大船而來，在號稱不沉的泰坦尼克號上大聲喊出：I'm the king of world！將沉的陽光打在他臉上，是一種無與倫比的璀璨赤金，那一刻，他是誕生于海浪中美如維納斯的赤子，年輕、潔凈、眉目如畫，為這美屏氣靜氣目眩神迷的，當然不止女主角蘿絲一個。

據說他早在我孩提時代最愛看的美劇《成長的煩惱》里已初露圭角，我卻直到15歲才第一次在大銀幕上見到他，怦然心動，這次，他的名字不再是社區學校里打工度日的流浪兒盧克，而是杰克·道森。無法統計他在冰冷的大西洋中對蘿絲說過的那句“答應我你會活下去”曾讓多少影迷痛哭失聲，而他就在23歲的錦繡華年，順著這淚水淌就的大河浩浩湯湯一路走下去，走過《海灘》，混跡于《紐約黑幫》，憑《飛行家》與奧斯卡失之交臂，為了《血鉆》出沒于非洲叢林，和凱特·溫斯萊特再度同行《革命之路》，又在《被解救的姜戈》和《華爾街之狼》里探究人性中最貪婪的陰暗面，最后洗盡浮華，回歸癡情的《蓋茨比》。一路行來，當年美得讓人心痛的少年成了胡子拉渣凸肚圓臉的大叔，但那句影迷的花癡之語說得好：只有這么一個人，無論他是王子、騙子、瘋子、傻子還是胖子，我們都愛他。

這不可理喻之愛，也許只因為他的藍眼睛里永遠有一種欲言又止的熾烈與渴盼，那令人心碎的誠摯與不設防，再沒有人比他更適合當情人，即便他流落塵世歷經坎坷——那份骨子里的純真也永不磨滅。他就是那類讓你相信真有愛情這回事的男子：他是情種，更是愛情本身。

因為個人特質和角色的相得益彰，他的名字很早隨著泰坦尼克號的周游列國而眾所周知，順帶連妊娠之初的小故事也被人津津樂道：他幸運的德裔母親在懷他3個月時去洛杉磯看達·芬奇的畫展，腹中胎兒突然輕輕一踢。這一踢便有了他的名字：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早在上世紀末，他的眾多擁躉已將這名字視為神跡，也許也應如洛麗塔般發音才能表達其刻骨迷戀：萊—昂—納—多，舌尖同樣得由上腭向下移動3次，到第三次再輕輕從齒間迸發出那個字：萊昂納—多。

但這一切，本尊當然沒有聽見。藝海沉浮，他正忙著在塵世中塑造自己的分身。他最早狂放不羈如天才少年蘭波，深情款款如羅密歐，成名于大船之后卻不介意客串罪惡的莊園奴隸主和暴君路易十四，近年來更著意解讀金錢、權力、性中的人性貪婪。他刻意發福、不修邊幅，也許只是希望世人忘卻他的完美皮相，直抵一個優秀演者的內心。而在他的身上，堪稱匯聚一場形形色色的美國夢大全：從夢想成為世界之王卻葬身大西洋底的窮小子杰克，到浮華夢一場終于夢碎東海岸的蓋茨比，再到紙醉金迷最終鋃鐺入獄的華爾街大亨貝爾福特。萊昂納多如此解釋自己的選戲準則：“我特別有興趣演繹這一類故事，因為它反映真實。我們的世界就是這樣，事情通常都不像外表所顯示的那么簡單，人的內心如此陰暗復雜。”

他的分身包括各種對立的階層，資本主義金錢關系的加害者與受害者，流浪兒與奴隸主，更吊詭的是，他和他最著名的銀幕情人凱特·溫斯萊特在《泰坦尼克號》15年后，再度攜手中產階級夫妻走至婚姻絕境。這讓人不得不開始懷疑，如果當年的杰克沒有死，這段曠世之戀是否也不可避免地葬身于現實主義的柴米油鹽？

銀幕上的杰克在最美的年華永生，銀幕下的萊昂納多顯見地會衰老、發胖，不再篤信婚姻和從一而終。真相總是殘酷，然而這殘酷蒼涼中卻也有無法言說的美。這個曾經美如處子的少年、后來的環保主義大叔也有自己的執念，和曾飾演過的天才少年蘭波一樣，永不知饜足的是探究層層疊疊的欲望和人心。而擁有如此這般野心的演員其實早已脫離奧斯卡日漸教條化的分蛋糕式的價值評判體系，正如當年多次獲金馬、金像提名卻多無功而返的張國榮一樣，他們的不朽無需獎杯證明，不世功勛全由影迷的愛、微笑和眼淚鑄就。

“而美國夢到底意味著什么？那些個年代和當下的美國，究竟有多相似？”動了此好奇之心的小萊同學此后不再造夢粉飾太平。他盜夢，直抵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