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流放”的姥姥

蔣霖

蘭姆在《伊利亞隨筆》中寫到，人害了病，能享受到君主似的特權。從臥病床褥到病體康復、穩坐在圈手椅中，簡直等于尊嚴下降，跟王位被廢黜差不離兒。

姥姥這次生病住院正趕上我休假，八十多歲的老人了，半夜里突然呼吸困難、呼啦呼啦拉起了風箱。三個舅舅送姥姥到醫院，第一個趕來探視的是大舅母，見老太太輸上氧氣，情況稍稍穩定之后就走了。下午三點，姥姥從昏迷中醒來，嘟囔了半天要吃飯，大家這才意識到老人中午飯還沒吃。大舅埋怨三舅，老人在你家，飯沒吃你不知道？接著就給大舅媽打電話，大舅媽那邊剛從醫院出來就去做頭發了，一時走不開，讓大舅自己想辦法。三舅趕緊回家給老人做飯，下午五點，好歹吃了三個水餃，就再次拉著風箱陷入了昏迷。

第二天，姥姥呼吸漸漸正常，病情好轉，來探病的人漸漸多起來，有時老太太剛合上眼，就被叫醒強顏歡笑應酬一番。二舅媽抱著自己的孫女孫子來看老奶奶，小外甥調皮，在病房到處亂跑，二舅媽就只好到處捉孫子，好歹把他按到床頭叫了聲“老奶奶”，姥姥還沒來得及答應，就又跑得沒影了。二舅媽說，還是女孩安靜懂事。二舅媽問孫女，今后要是自己也住院了，姣姣來不來看奶奶啊。姣姣想了半天，看著窗外說，要是奶奶也住十五樓，我就來看奶奶。大家于是配合著發出一陣哄笑。

表妹來的時候，后面還跟了一個年紀相仿的小帥哥。表妹還沒來得及介紹，小男孩自己先湊到了姥姥臉上：“奶奶，我是曉虹的同學，我來看您了！”姥姥還沒搞清來者何人，身邊的三舅就先紅了臉，表妹今年才上高一，化妝之后卻像老了十歲。眾人面前，三舅媽趕緊圓場：來看看奶奶就行了，還買這么多東西。

姥姥出院那天，小舅舅終于趕了回來。小舅舅年輕時在外出差認識了在歌廳唱歌的小舅媽，從此成了姥爺眼中不共戴天的敗家子。無奈之下，小舅舅只能帶著姑娘私奔到南方定居，姥爺去世后才敢回家，不過也只是過年才回來。母子相見，姥姥眼里滾出了淚花。小舅舅想接姥姥去南方住一段時間，大舅二舅三舅剛才還商量是否要給姥姥請一位保姆，這下錢也暫時省下了。姥姥坐在小舅舅的車里一邊微笑一邊向我們揮手致意，眼看這位“國王”漸漸離我們遠去，雖不是罷黜，卻像是一次流放。二舅媽說，南方空氣好，媽在那里，說不定會延年益壽呢。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