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如來者

李雅珺

一

母親說，奶奶住院時曾把醫院配藥的護士錯認成我。

她拉著護士的手激動地說，孩子你回來了，回來給奶奶過生日了。那神情就像看見最后一棵救命稻草，用她布滿皺紋的手緊緊攥著，對于生的渴望在那一刻從未有過的明晰。也是她代替我伴奶奶走過了最后的旅程。

在她對遠方的我心生惦念時，在我耳邊還回響著她問我早上怎么不吃雞蛋時，在她像個孩子一樣因為我忘記每周和她打電話而哭著說想我時，在去年夏天我和她在電梯口擁抱告別時，在她因想念而生出幻覺時，在我倒著回憶無數幀畫面時，似乎我才是最不孝的那個。

在“生、離、死、別”這四個關頭面前，她毫不猶豫地選擇用后半生見證我的出世，被迫接受冰冷的火車載我駛出她的視野，然后掐指數著日歷用聲音來彌補離別的酸楚，她緊緊拉著我的手與我共度了“生、離、別”，唯有最后一幕因了我的學業而讓她獨自走向那闃靜的安樂鄉。

每每想到這里我都心生酸楚，然而我又并非沒有預料。

十一月末，脖子上佩戴已有20年之久的玉佩在脫衣時莫名斷裂，圓潤多肉的玉葉當啷一聲落地，頃刻散作兩半。看著滿地碎片我茫然怵在原地，隨后便聽到奶奶病危的消息。然而，對于生的篤定在我這里總是強悍過命運，以至于每當別人談論起家里老人硬朗的身體時我總會驕傲地附和。可與此同時，自己內心日漸虛弱的支援聲卻早已將恐懼暴露無遺。

又或許，生的篤定與死亡的猝然向來是朵并蒂蓮，就如同奶奶為我佩戴求平安的那枚相并而生的玉葉一般，當我選擇接受前者時早亦暗含著逃避對死亡無法言說的恐懼。

二

那是有她陪你長大的歲月……

那年你剛一歲，邁出的第一步和說出的第一句話都在她身旁，隔代之間的愛因為從沒想過求報答因而顯得倍加真切。

百天時，她輕聲喚你“圈圈”，慈愛的眼里流露出濃濃不舍和疼惜，寓意把你套牢在她心里。她從她脖頸里取下并為你戴上她從祖母那里傳來的玉葉，保佑你一生健康平安。而她卻不顧多年的腰病執意要抱著你去看這世界美麗風景。她也給你洗澡，你胖乎乎如蓮藕一般的胳膊讓她生怕弄疼你，可水中滑溜溜的身體讓她亦不好把持，于是每次洗罷她又是一身汗水，可她看向你溫暖的微笑從未停止過。

再長一些，你開始探索世界，她的雙手是你可以依靠的翅膀。

四歲時，你開始依賴母親，追著母親上班的自行車赤腳在院子里奔跑哭鬧。她總是來不及從午休中醒來便趕忙提起你的鞋子在身后隨著你，生怕你割破了腳。你哭著說你要媽媽，她只默不作聲地輕撫你的頭發，把你攬到她的懷中，用她粗糙而溫暖的大手捂熱你冰冷的腳丫。每每這樣，你又能安睡很久。她再帶你洗澡時，你淘氣地把玩具小水桶夾在她因養育了四個兒女而軟塌干癟的乳房下，你童真的眼里只有她對你的寵溺。她是你看向世界的第一眼，是你第一個伙伴。而你卻不懂得她受過的辛勞與酸楚，所以才會毫無顧忌去享受甚至大膽揮霍這份愛。

漸漸你長大。六七歲的身高恰巧到她的胸下。她每日邁著蹣跚的腳步送你到家附近的小學，給你買她舍不得吃的娃娃頭雪糕，耐心地聽你唱新學會的歌謠。那時候你一定不懂得20年代的人是多么節儉，不然你定會早些領悟到她對你毫無吝嗇的摯愛和付出。而當你發現她已追不上你的腳步，讓她把你當做小拐杖時，你似乎才意識到快80歲的老人也開始需要你的扶持了。

沒錯，她不再是一個稱職的小伙伴了，因為她的身體已不再硬朗。日子騙了你，它在“你愛她，她愛你”的簡單循環中悄無聲息地溜走，沒有預兆或痕跡。所以你不知她為了能多看幾眼你的成長而奮力同眼疾作的艱難斗爭，她甚至不顧高危走上手術臺。因為你才七歲，她舍不下你。她說，多想看看你上高中的模樣，會不會比奶奶高出一大截。

或許，自你從她手中掙脫，踏上求知之路的那一刻即注定這份簡單的感情循環變成了單行道。你像春日里噴薄而出的紅日，亦如隨溫暖遷徙不知倦怠的候鳥，而她卻越來越靜謐，如冬日蕭索的梧桐樹，于寂靜深處把你翹首來盼，算著歸期。

你遠在他鄉無故知，而她仍在家中為兒女一年一度的團圓操勞著柴米油鹽醬醋茶。可你深刻在心里的有那句她告訴過你的話，要用最溫暖的微笑面對人生，無論是善意還是惡意對你的人。你也用了近乎人生五分之一的時光去揣摩這句話的真諦。但是，最終，沒有任何微笑是溫暖的，任何笑容都是有所包含，笑里藏刀。又或許，只有嬰兒的微笑，但是所有的嬰兒都長大了，長不大的，都夭折了。當我們出生時，就接受無數的洗禮。生的歡愉，離的苦楚，死的恐懼，別的斷腸，這些終將凈化我們的靈魂，讓我們發出溫暖、純粹的微笑。你從未見過她未曾蒼老的面容，但你深信她因了這溫暖的笑容而是那般美麗。從前她總會親吻你的額頭，告訴你說，別擔心，一切都會好起來。

三

我的母親說，她在我去世的奶奶臉上或許真的見過這樣溫暖的微笑，在她吊滿管子的病床上她那么對著護士偽裝的“我”微笑。那般笑容溫柔慈祥。我從小由她養大，因此深深明白她緊緊攥起護士雙手時的孤獨，雖然她早已兒孫滿堂。

之后我夢見她。就在我缺席葬禮的那天夜晚，我看見她在滂沱大雨中踽踽獨行，我推開人群逆著車流奔向她，想為她撐傘擋住紛紛落下的雨滴，卻因為慌忙和心疼醒在一片心悸和茫然之中。我努力睜開眼，在晴朗的天空中望不到盡頭。而奶奶卻再也不能同我一起看看這片天空了。

我不難過。心中的遺憾早已壓過了難過。終了，我為她所做過的事，在她為我付出的那些年歲里顯得少得可憐，這架天平高高地把我摔在地下，而將她高高送往世界的那端。而那一只斷的徹底的玉葉亦同我一起摔碎，失去了修回原形的意義和價值。我還有很多話想要對她說，很多她愛吃的點心想和她共享，就連在國際飯店買給她的蝴蝶酥也終究沒有辦法讓她嘗到了。只有它的保質期記得這份永遠達不成的愛。

一些看似微小事請別吝嗇。我這么說也這么做給身邊的親人。我曾以來日方長寬恕遠在他鄉的自己，我以為總會有機會，不會“子欲養而親不待”，而時至今日，留給我的只能是悵然若失和無限懊惱。

又或許自此之后的我真的憤世嫉俗，無精打采。每天像一只憂傷鼠那樣從宿舍向教室再向食堂扭曲地游蕩，走過好多個路口，聽別人亂七八糟的談話，看到讓人作嘔的小情侶們卿卿我我。但我無法不相信我的奶奶，無法不相信她說的每一句話，無法忘記童年和她，無法不想起我和她在老房子中享受過的干燥溫暖與世無爭的陽光，無法不明白她必然也絕對地離去。

四

人生是一條長而幽靜的單行道，我曾有幸能與她并肩相持走過荊棘和麥田，在這趟行路中她傾其所有予我辨識真善美的眼睛和節儉內斂的內核，指點我觀察夏之蟬鳴和冬之蕭瑟。

于是我時常揣測，許是她也放心我獨自孑立于這世上了，不然不會舍得踏上這條有去無回的小徑，去向另一個我所未能了解的世界。

這一切恍如一場沐浴在老房子里干燥陽光下的夢，摸著玉葉醒來的我，看到奶奶那溫暖的微笑，她捧著熱騰騰的娃娃面正蹣跚而來……

死者不能復生。可我似乎明白了今后該如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