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星 張睿
醫生說我得了抑郁癥
上午10點多,我茫然地跟著媽媽走進了心理咨詢室。之前,媽媽已經帶我去了多家醫院,我在網上也作了咨詢,醫生說我得了抑郁癥。媽媽不放棄任何拯救我的希望,所以帶我來找張老師作心理咨詢。
張老師說要詳細了解我的癥狀和求醫過程,我如實以告。我今年17歲,上高中一年級,學習成績中等偏上,但是近兩個月以來,我忽然對學習不感興趣,不想和同學朋友聯系,也不想跟家里人說話。我主動輟學了,家人怎么勸也沒用,只好幫我聯系在一家咖啡館當服務生。最近,有幾個同事都找我調班,我連續10多天都值夜班,生物鐘紊亂,睡不好吃不好,情緒越來越糟糕,只好回家休息。我每天不吃飯、不說話,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媽媽帶我四處求醫,有的醫生說我是思慮過度,導致脾胃不好,需要中藥調理;有的醫生說我是神經衰弱,開了調節神經的藥;有的說我是抑郁癥,需要長期系統的治療。媽媽一時六神無主,不知聽誰的才是,中藥、西藥給我買了一大堆。我看著就頭大,有時會趁媽媽不注意偷偷把藥扔到垃圾簍里。
雖然這段時間我一直沉默不語,但是我明顯感覺到家里對我高度關注起來。父母離異之后,我跟隨爸爸、繼母和姐姐(繼母的女兒)一起生活。看得出,爸爸和繼母活得不太和諧,繼母比較強勢,爸爸現在活得很憋屈;我的親姐姐被媽媽帶走了,媽媽重組家庭后生活得比較幸福。父母剛離婚時,我感覺很受傷,甚至怨恨他們。但是后來感覺多一個爸媽和姐姐愛我,兩家人都護著我、讓著我,也挺自在的,只是不知道為什么突然感覺生活沒意思了,干什么都提不起興趣,也不想出門見任何人。我在咖啡館打工期間,認識了一個21歲的女孩,我倆相處近兩個月,開始很好,后來很想擺脫她。我是別人眼里的“高富帥”,從上初中就有許多女孩追我,其實我一直非常自卑,認為不配被愛。
我害怕老爸的嘮叨
了解基本情況之后,張老師給我做了SCL-90的心理測試,并給解釋了得分情況。我的總分是152分,結果顯示是心理狀態良好。有幾項得分偏高,表現為人際關系中度敏感、中度焦慮、中度疑心病等。張老師說我只是在近期內產生了抑郁情緒,并不能判斷是抑郁癥,讓我放松心態。緊接著,他陪伴我做了沙盤。
我第一次做沙盤,看著架子上各式各樣的沙具,一時無法選擇。突然,我的目光落在了一個三人組合的沙具上:男人在比畫著不停地嘮叨,女人捂著臉把頭埋得很低,一個10來歲的男孩捂著耳朵滿臉沮喪。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觸動了一下,毫不猶豫地把這個沙具放入沙盤里。緊接著,我又放了城堡、騎馬的武士、豹子、三條蛇和一只青蛙等。擺完之后,張老師讓我認真審視自己的沙盤。我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最先放的沙具上,心中涌動出委屈、憤怒、恐懼等非常復雜的情緒。張老師讓我坐下,目光溫和地看著我說:“這個場景你非常熟悉,是吧?這就是你的童年生活?”我的淚水終于忍不住洶涌而出。
表面上看,我快樂單純,其實內心卻孤單無助。從我記事起,看到無數爸媽吵架的場景,爸爸經常不停地嘮叨,甚至說一些非常難聽的話。每當這時,媽媽就捂住臉低著頭一聲不吭,任憑爸爸的污言穢語雨點般地向她砸下來。有時爸爸罵得實在難聽,媽媽就捂住我的耳朵把我抱到小臥室里把門關上。有時候媽媽也會出口還擊,與爸爸對吵。爸爸被激怒時,就會動手打媽媽。他們吵得很兇時,爸爸連我也會打。因此看到爸媽吵架,我就嚇得躲在房間里用被子蒙著頭不敢出來。那時候我太小了,不知道爸媽因何吵架。我10歲那年,媽媽終于忍受不了爸爸像唐僧般的嘮叨,與爸爸離婚了。現在我懂事了,知道爸爸其實是個既自卑又自私的男人,雖然做生意掙了些錢,但他非常內向,不愛交際,朋友很少。但是漂亮善良和能說會道的媽媽卻有極好的人緣,經常與朋友們一起玩得不亦樂乎。因此“愛玩、愛打扮、愛花錢”成為爸爸對媽媽表示不滿的三大罪狀。這只不過是表面現象,問題的實質其實源于爸爸骨子里的自卑。他每天懷疑媽媽愛上了別人,活在怕被媽媽拋棄的恐懼里,千方百計找出許多理由證明媽媽背叛他,或者指責媽媽對家庭不負責,以此顯示自己的道德優越感。這是爸爸對媽媽進行情感控制和心靈折磨的方式,媽媽忍受了幾年之后,最終還是和爸爸離婚了。
媽媽的噩夢醒了,我的噩夢還在繼續,因為我被判給了爸爸。媽媽走后,爸爸把悲傷和憤怒轉移到了我身上,對我也是嘮叨個沒完沒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捂住自己的耳朵,這是我對付爸爸和思念媽媽的方式。我把自己的憤怒、委屈都壓抑在心底,變得越來越沉默孤獨。
媽媽愛說愛笑愛熱鬧,是個非常賢惠善良的人,把工作和家庭都照顧得非常好,爺爺奶奶都非常喜歡她。爸媽離婚時,爺奶都哭著勸媽媽不讓離,可是爸爸把她傷得太深了。其實爸爸內心也是非常愛媽媽的,愛到把她當成了私有物品,總是控制媽媽什么都要聽他的,因此愛得越深就傷得越狠。
張老師和我共同分析梳理了我的情況之后,我才知道:人們心靈創傷的根源在家庭,爸爸原來也生活在缺乏真愛的家庭。他兄妹三人,爸爸排行第二,有一哥一妹。大伯自幼聰慧善學,姑姑乖巧伶俐,都深得爺奶喜愛。唯獨爸爸內向木訥,爺爺奶奶都不待見他。爺爺性格嚴厲,脾氣暴躁,爸爸挨打最多。有時錯誤明明在大伯,挨打的卻是爸爸。奶奶是個賢惠和逆來順受的人,跟著爺爺受了一輩子委屈,60歲不到就因癌癥去世了。因此,爸爸的心態很不陽光,也無法和開朗活潑的媽媽攜手同行。
我因何看不清前方的路
我現在理解了爸爸,他的嘮叨是表達愛的一種方式。媽媽走后,爸爸把愛轉移到我身上,錢成了他表達愛和證明自己價值的最重要方式。我的穿戴都是名牌,零花錢也是同學圈里最多的。別人都以為我真的是“高富帥”,只有我知道,那是爸爸彌補自己情感虧欠的一種方式,并且有與媽媽賭氣的成分。因此,當一些女孩追我時,我總是回避她們。我越是這樣,越是有更多的女孩喜歡我,但是我對她們毫無感覺。爸媽的婚姻讓我看到了人性的丑惡和太多傷害,我不希望自己重蹈他們的覆轍。
我現在幾乎不想做任何事,也做不了事。我對上學很厭煩,看到書本就頭痛;上班也很無聊,很討厭那些言不由衷的應酬,更不想主動和別人打交道;上網、玩游戲也很沒意思,時間久了感覺人就成了空殼一樣,沒有任何思維。最讓我煩惱的是,我發現自己非常幼稚,根本無法適應社會。比如說我在咖啡館里認識的女朋友,開始我以為她是真心愛我,后來才知道她早就有男朋友了,她追求我是因為我年齡小并且長得帥,純粹是逗我玩、尋開心呢。我不知道這個世界還有多少欺騙和謊言。我在和朋友的交往中也屢屢受騙受傷,因為我和爸爸一樣不善言談,交際能力很差,遇事沒有主見。我感覺自己像在大海中漂泊的小船一樣前途渺茫,看不到生活的亮光。
張老師幫我分析了我當前的心理現狀:我不是沒有前途,而是我故意讓自己看不到前途。從表面上看,我是離異家庭的獲益者,離婚后的父母加倍地向我補償缺失的愛,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關注,物質和心靈一時得到極大的滿足,因此總是躲在舒服的狀態里不想出來。心靈成長是痛苦的歷程,舒服只能阻礙成長。不愿意成長是因為我有深層次的痛苦不想觸及,于是只能以天真幼稚的狀態去屏蔽或逃避,或者說我根本不知道怎樣去面對痛苦。
為了幫我盡快擺脫原生家庭造成的心理陰影,張老師要求爸爸陪我去了咨詢室。通過咨詢,爸爸也認識到了自己的問題,轉變了對我的態度。首先,他不再無原則地溺愛我,開始限制我的零花錢。他說只給錢的愛只能害我,而不會真正讓我成長。其次,爸爸不再嘮叨我了,而是變成了與我理性溝通,還會找時機幫我謀劃未來。他勸我先打一年工,滿18歲后就送我參軍,或者送我去職業技術學校,學一項安身立命的技能。我這次真正感受到了來自父親的支持,忽然感覺生活有奔頭了,渾身有力量了。最后,我感受到了爸爸對我的接納和認可,他的挑剔、指責越來越少了,我的自信心逐漸恢復起來。以前,爸爸和我談話時很容易情緒激烈,我只能以不說話表達自己的恐懼、委屈和憤怒。而現在,我可以和爸爸心平氣和地交換不同意見了。因為,我現在已經能夠正視心靈的痛苦并且坦然地接受了。
這段咨詢經歷是我青春成長歷程中的一個轉折點。張老師讓我看清了原生家庭和自身存在的問題,治愈了我心靈的傷痛,走出了“唐僧”老爸帶給我的心理陰影,讓我帶著對父母的理解和愛,繼續開啟新的人生航程。
【編輯:潘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