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少年時代那么美

林清玄

我在高中時便立志要成為一名作家，有兩個原因：一是希望自己能替一些沒有機會出聲的人發聲;二是希望使人與人之間可以更加輕松暢快地溝通。我想，要成為一名作家，第一個條件就是讀很多書，第二個就是要思考。所以，高二時，我幾乎成為學校里的一個怪物，因為我每天都會到海邊去散步、去思考，思考人類的前途。

那時候，我讀了很多課外書，我曾經立志要把學校圖書館的書，從第一本看到最后一本。我甚至驚訝于這些書為什么這么好看，課本為什么沒有這么好看。除此之外，我還到外面借回很多三十年代的書籍。我從第一個字抄到最后一個字。因為那時沒有影印機，借來的書只好抄，以便自己可以保留一份，這些作品深深地感動著我。因為這樣，我非常喜歡讀書;也因為這樣，我的功課很差。高二第一個學期結束后，爸爸收到了我的成績單，打開看后，對我說：“還不錯嘛！有一科藍色的。”而且這藍色是美術科——六十分，其他全都不及格。爸媽一直沒有搞懂，我是我們家小孩中最愛念書的，可是成績卻是最差的。

那時候，我覺得我的人生快完蛋了。可是在高二下學期，我碰到一位很好的語文老師，他的名字叫王雨蒼，他對我非常好。當我告訴他我想當作家時，他很感動，覺得我年紀那么小，志向卻那么大，于是他就一直鼓勵我。所以在那個時候，我每天寫一兩千字的文章，這也是當時唯一支持我繼續讀書和活下去的理由。

我想這一段時期對我后來的影響非常大，因為這時，我差不多放棄了考大學的念頭，認為我應該好好寫作而不是考大學。那時，校長找我談話：“你干脆把報名費省下來，請同學吃西瓜吧！”我說我還是要赴考，至少要給爸媽一個交代。

可以想象，第一年落榜了。我爸爸賣了家里的一塊田地，籌了錢。他說：“我聽說臺北有一種補習班叫保證班，你繳了錢就保證一定考上。”于是，我去了臺北，在補習班門前徘徊了好幾天。不知哪里來的勇氣，我做了一個決定：我不要補習，我要把這筆錢拿來旅行，我想去了解一些地方的風土人情，那對我的寫作會很有幫助。

我開始計劃一年的旅行，到澎湖住一個月，去梨山一個月，去南臺灣、東澳、南澳、蘇澳、山地部落、礦坑、牧場，等等。那一年，我一邊旅行，一邊做筆記，覺得生命變得很豐富，人生變得很幸福，我完全可以在非常平靜的心情之下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一直到現在，我仍然很喜歡自己跟自己對話。對一個高中生來說，獨自去旅行一年，那種感受非常強烈、刻骨銘心，會帶給他多么大的震撼！

雖然第二年高考我又落榜了，但是我一點也不覺得遺憾，因為這種交換對我來說，實在很可貴。在旁人來說，寫作也許只是他們的興趣，可是對我來說，寫作的動機就是希望為這個世界寫作，為這個世界的人寫作。

我比較不喜歡做所謂的“乖孩子”，在讀高中時，我就常常做一種思考——這個事情如果很多人都用同樣的觀點來看的時候，你有沒有一個新的觀點？我認為一個寫作的人就是要在人潮里做逆流。當這個世界都被污水弄臟的時候，我即使只有一滴清水，也要拿來清洗這個世界。

我的少年時代那么美、那么真實，那一段歲月里，我想，我基本的人格與風格都已經養成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