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拉的“兩分半鐘”

李良旭

太陽早就落入對面路邊大鐘樓的樓頂了，7歲的左拉站在巴黎圣約瑟夫大街10號的家門口，一次次踮起腳尖，望眼欲穿地看著馬路的盡頭。

左拉在心里一遍遍地嘀咕道：“爸爸今天怎么到現在還沒有下班？以往這個時候爸爸可早就下班啦。”左拉的爸爸是一名建筑工程師，靠著微薄的工資養活一家人。爸爸非常喜歡聰明伶俐的左拉，經常給他講故事、買童話故事書，每月他發工資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左拉買幾本童話書。左拉最欽佩爸爸會講許多童話故事，爸爸講的童話故事，情節曲折，扣人心弦。左拉常常依偎在爸爸身邊，沉浸在爸爸繪聲繪色的講述中。

那天爸爸早上出門上班的時候，對左拉說：“今天下班回家，給你買一本《安徒生童話》。

左拉早就聽爸爸講過《賣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每聽一次，心里就多了一份溫暖和感動。爸爸能給自己買一本《安徒生童話》，那可真是自己最幸福的事。一整天，他懷里就像揣著只小兔子，心怦怦亂跳，急迫地盼望著爸爸能早點回來，爸爸回來了，就能給他帶回那本《安徒生童話》了。

天已漸漸黑了，街邊的油燈也點亮起來，街上已有人出來散步了。媽媽喊了他幾次，叫他進屋吃飯了，可左拉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他想，爸爸一定會回來的，他一定會給自己帶回那本童話書，爸爸對自己說過的話從來沒有失信過。

馬路對面大樓上的大鐘，還在不緊不慢一分鐘一分鐘走過。左拉不時看著那個大鐘分針的走動。他希望那分針能走快點，那樣爸爸就能早點回家了。

忽然，耳旁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輛馬車急速駛到他跟前停了下來，馬車剛停穩，就從車上跳下幾個人。那幾個人走到左拉跟前，急切地問左拉：“你媽媽在家嗎？”

那幾個人左拉認識，他到過爸爸的建筑工地，那幾個人是和爸爸在一起工作的人。左拉心想，他們到我家來干什么啊？爸爸怎么沒有和他們一起來啊？

那幾個人神色凝重地進了屋子，不一會兒，家里就傳來母親悲傷的哭泣聲。左拉趕緊跑回家，媽媽一下抱住左拉，哭泣道：“孩子，你爸爸今天在工地不幸被滾落的石頭給砸死了。”

左拉驚恐地看著剛進來的那幾個人，那幾個人也在不停地抹著眼淚，家里籠罩在一片悲傷的氣氛中。左拉大聲地哭喊道：“不，我要爸爸，我不能沒有爸爸，爸爸說過他還要給我買童話書，他還要給我講許多童話故事呢。”

回答他的，只有人們悲傷的哭泣聲和屋外大鐘樓傳來的渾厚的鐘聲……

爸爸走了，爸爸再也回不來了，爸爸那個給他買本《安徒生童話》的諾言，只能深深埋藏在左拉幼小的心靈里。仿佛一夜之間，左拉突然覺得自己長大了，眉宇間有著揮不去淡淡的憂愁和哀傷。

爸爸去逝后，也徹底改變了左拉一家人的生活。由于家里沒有了收入來源，全家人的生活陷入到困頓之中。以前的債主和親戚們，得知左拉的爸爸去逝了，三天兩頭堵在他家門口，讓左拉母親趕緊還錢。母親低三下四地哀求著，可債主和親戚們冷若冰霜，氣焰乖戾。

看著債主和親戚們兇神惡煞般的樣子，左拉驚恐地躲在母親的身后，他緊緊抓住母親的衣角，驚恐萬分。他不解，為什么一夜之間，這些人就變得這么冷酷無情？難道人世間就沒有了一點愛和善良？

媽媽每天天還沒亮就出去了，靠給街坊洗刷衣物得來的一點微薄的報酬，來補貼家用。家庭的突然變故，在左拉幼小的心靈里，留下了很深的陰影，他常常在黑暗中哭泣。在哭泣中，他仿佛看到爸爸在天堂里正深情地看著他，他仿佛聽到爸爸說道：“孩子，不要哭泣，堅強起來，黑暗就會過去，只要有愛，就會有一個燦爛的明天。”

左拉輕輕擦去眼角的淚水，他聽到了黑暗中傳來的渾厚的鐘聲。那鐘聲，似戰鼓，在他心中響起春雷般的聲音，他仿佛看到了黑暗中一縷黎明的亮光，那亮光雖然很微弱，但足以照亮整個璀璨的星空。

左拉愛上了寫作。寫作，使他忘卻了生活的貧困和世態炎涼，他努力微笑地投入到生活中，他用充滿激情和愛的眼光，去看待生活、看待人生。他躲在悶熱的閣樓里，在煤油燈微弱的亮光下，忘我地寫作。他寫他的夢想、寫他的愛。餓了，他就用面包蘸點植物油來充饑。這樣的生活，他覺得過得格外充實，富有激情。

大鐘樓的鐘聲，陪伴他度過了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

盡管前途渺茫，但勤奮的左拉從沒有自暴自棄過，經過不懈的努力，終于出版了長篇詩集《戀愛的喜劇》。這本詩集的出版，給了他很大的信心和力量，他更加充滿激情地投入到創作中。隨后，他又發表了一部又一部小說，這其中有在讀者中引起很大反響的《小酒館》《萌芽》《娜娜》等。

在大鐘樓的下面，有一個孤兒院，里面都是一些失去父母，無家可歸的孩子。雖然時間對左拉來說十分珍貴，但他幾乎每天都要抽出幾個小時，去到那里給孩子們當義工，給孩子們送去童話書，給孩子講童話故事、講賣火柴的小女孩。當孩子們依偎在他身邊聽他講故事時，他仿佛都看見爸爸正在天堂里看著自己，他仿佛聽見爸爸和藹地說道：“孩子，你做得對，人一定要有愛心，愛，才是人生中最大的力量和財富。”

孤兒院的孩子最愛聽左拉講故事。在左拉聲情并茂的講述中，孩子們忘記了自己悲慘的身世，他們眼睛里閃爍著幸福的光芒，心靈里有了一個叫夢想的東西……

許多年過去了，從這里走出的那些孤兒，有的成為了工程師、有的成為了教師、有的成為了牧師，還有的成為報社記者、作家。

一天，《法蘭西信使報》記者喬森納來采訪左拉，他說：“我曾經也是一名在孤兒院里長大的孩子。在孤兒院里，我曾經自卑、無助，感到人世間到處充滿了黑暗和丑陋。是您來到了孤兒院后，給了我陽光般的溫暖，從您的一個又一個童話故事中，我有了夢想、有了希望，長大后，最終成為了一名記者。”

喬森納動情地說道：“如果當年沒有您循循善誘，潛移默化的引導，我現在也許是巴黎大街上一名小偷，或者是一名乞丐。在我心里，一直想問您一個問題，那就是在您生活還十分貧困的情況下，是什么原因促使您去那樣做，使孤兒院里的孩子，有了美麗的夢想？”

左拉眺望著遠處那座大鐘樓，大鐘樓傳來渾厚的鐘聲。那鐘聲，仿佛是從遙遠的時空隧道傳來，還是那么熟悉、親切。左拉深情地說。“我父親生前一直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我一直記憶猶新，不曾忘記。人生只有兩分半鐘的時間，一分鐘微笑，一分鐘嘆息，半分鐘愛，在愛的半分鐘里他已死去了。愛，對于一個人來說，其實只有半分鐘，一定要只爭朝夕。”

那一刻，喬森納終于明白了。在左拉心里，有一束愛的火焰，一直在熊熊燃燒。愛，是一種力量，也是一種一種強大和無畏，它能抵御塵世間任何風浪和險阻。人可以貧困、可以被生活的浪花打哭，但決不能沒有愛心。愛，其實只需半分鐘，它就能在人世間播灑永恒的光芒。

喬森納在《法蘭西信使報》發表了采訪左拉的專訪，文章的題目是：左拉的“兩分半鐘”。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