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如歌

葉萬安

1

冬天突然就來了，那么的讓人猝不及防。比如下晚自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還是可以看見穿著剛過膝蓋的中褲狂奔的男生，裹得像粽子似的我看著他滑稽的背影，心里暗暗發笑。男生一路飛奔，跑進了男生宿舍二幢410舍，隨即他的身影被門口吞沒。

我一愣，原來他也住在二幢410啊！

2

410舍是我去年住的地方，當時我跟另外兩個哥們作為宿舍分配剩下的3個人，獨占了有著20個床位的410舍。表面上看這是一件十分享受的事情，但冬天一到，我們幾個就像酒吧里跳勁舞的性感女郎，每天躲在被子里不斷發抖，以驅趕滿屋子的寒冷。

冬天洗澡更是一件苦惱的事，410舍的熱水龍頭就像一個氣若游絲奄奄一息的老頭，等到裝滿一桶水的時候已經跟直接打一桶冷水沒什么區別了。所以在我們無數次上書舍管，最后終于把水龍頭修好之前，我們一直洗著冷水澡。歡子和老K兩個最爽快，他們總有著無比的勇氣，可以做到在只脫剩一條褲衩的情況下全然無視對面女舍無數女生有意或無意的目光，在廁所外間洗澡洗得其樂融融。而向來注意形象的我只得跑到廁所里關上門，一邊大吼《男兒當自強》一邊接受著寒冷徹骨的洗禮。

有一天，班級在下午最后一節自習課放泰國喜劇片《三個白癡》，下課的時候電影只演到一半，同學們紛紛作鳥獸散，我和歡子老K3個人全票通過，決定看完再去吃飯洗澡。不料這部片子極有看頭，我們都沉迷劇情不可自拔，電影結束后已是6點多，距離上晚自習還有半個小時，這時只能在吃飯和洗澡之間選其一了。這次我們又是全票通過，決定去吃飯。理由是不洗澡不會臟死，而不吃飯會餓死。雖然如此，但我還是決定了下晚自習后再洗澡，歡子和老K見我一副大義凜然的表情，也紛紛附和。

后來我才意識到自己的決定有多么愚蠢，因為10點的冷水跟5點的絕對不在同一個層次。但歡子和老K兩個肌肉男已經脫光了衣服接起冷水來了。作為此事的始作俑者，我豈敢退縮，想都沒想，一桶冷水就往頭上澆下。歡子一臉崇拜地看著我，說：“阿丸，想不到你還有此等魄力。”我甩過去一個酷酷的表情，他不知道其實我差點被凍得不省人事。

直到晚睡熄燈的時候，我們還沒洗好。這時舍管大爺提著手電筒罵罵咧咧地沖進了410舍，一束黃色的光在我們3個赤條條的軀體上閃了一通后，他立即破口大罵，說違反學校紀律不應該這時洗澡，還一邊鬼叫影響他人作息要記過扣分處理云云，我們幾個都愣住了，縷縷冷風吹過來，我感覺全身的細胞都跳了一會兒勁舞，然后一層又一層的雞皮疙瘩升了起來。

舍管罵完后，這個黑夜變得無比平靜。我淡淡地說了一句：“我們通宵復習太困了，所以洗冷水澡提提神。”舍管聽了竟有些黯然，隨后他關了手電筒，說了句“動作快點”就走了。歡子又向我投來崇拜的目光，眼神里的曖昧讓我打了好幾個哆嗦。

這件事之后，舍管竟然出奇地效率，第二天就把我們的熱水龍頭修好了。說只是修好了又不太恰當，因為新的水龍頭就像打了雞血一樣，輕輕一扭，熱水狂噴不已大有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之勢，不到半分鐘就能裝滿一桶熱水，這一度讓其他舍的人羨慕不已。

3

時至嚴冬，一天夜晚，我們仨縮在被窩里聊天。老K提議每天早上5：50起床去跑操場，既能驅寒保暖又能強身健體，一舉兩得。歡子想也沒想就同意了。我想也沒想就拒絕了。我說這種天氣還是在被窩里多躺一會兒好。說罷一頭縮進被窩，毫不理會歡子的死乞白賴。

第二天天沒亮，我還迷迷糊糊地沉睡著，突然，床板吱呀了兩下，好像有人爬上了我的床。我心里一驚，使勁睜開了眼睛。果然有一條黑影坐在我的床上！我頭皮都麻了，卻不知哪來的力氣，對著那黑影就是一腳，黑影一下滾到地上，叫苦不迭。我爬起來一看，原來是老K！他扭過頭來，對我大吼：“你干嗎踹我！”

“我還沒問你呢，坐我床上干嗎？嚇死我了！”

“我穿鞋去晨運啊！”

“原來是這樣啊……我……我還以為是貞子到中國來了呢。嘿嘿……”

我躺回床上，一臉不好意思地說。

“放心吧，貞子來了也不會找你這個排骨精的。”老K還捂著痛處，歡子卻想用激將法把我拖去晨運。

天生膽怯的我竟然妥協了，一個鯉魚打挺翻身起床，10分鐘后操場上出現了3個讓人覺得劉翔后繼有人的身影。

“我說……這樣御寒，好像不太值啊！”剛跑完一圈，我已經氣喘吁吁，只好朝著前面兩個健壯的背影說話好讓他們等我一下。

不料老K突然停了下來，扭頭說道：“既直接又享受的方法倒是有……”

“打邊爐！”我和歡子異口同聲脫口而出。

于是晚上熄燈半小時后，劉翔的3個“繼人”翻出了學校的圍墻。

4

跑操場時，我們一致認為“打邊爐”這個提議極有建設性。于是一拍即合，開始湊錢。由于正是月頭，錢包的肚子正鼓著，甚至有點消化不良。我們掏起錢來都特別痛快，酒暖飯飽一頓后，我們3個晃蕩在空蕩蕩的街上，3人似乎都心有所想。

是的，我們都在懷疑自己的智商。我們竟然沒想過吃完后去哪里睡一覺！

“我真想不明白，”老K打了個飽嗝，繼續說道，“當初咱們幾個是怎么考進重點中學來的……”

回學校肯定是不行了，宿舍早就關門了，回去說不好還會被抓個現行；旅館又太雜，進去了不一定能出得來，我們再次一致否決。歡子說不如去網吧通宵好了，但我覺得在這種天氣下通宵上網是會見到貞子的，老K也不贊同。于是我們從街頭走到了街尾，卻不知如何是好。

“兄弟！”突然，旁邊一條黑糊糊的巷子里有人在叫喚，我朝里望去，那人用眼神示意叫的就是我們。“過來一下！”

我們魚貫而入，歡子問道：“什么事？”

突然那人后面竄出了四五個人，他笑著說道：“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想找兄弟你借幾個錢花花。”說罷他們已經把我們團團圍住。

我一聽，全身都涼了，居然遇上了打劫的！還說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和歡子被嚇得一聲不吭。

老K說話了：“借了有沒有還？”其實誰都知道這是廢話，但這個時候除了這句還真不知道說什么好。

那人笑了，一口帶著尼古丁味的白霧噴在我臉上，說：“連本帶利還給你，我還信不過嗎？”

老K鼻子哼了哼，說：“還真信不過。”

“啪！”一個巴掌落在老K臉上。另外幾個人開始從我們身上搜錢。老K拳頭攥得緊緊的，我在他耳邊小聲說：“算了，錢乃身外物。他們有刀。”

不一會兒我們的口袋就被掏遍了，歡子的錢包精致，竟被一個痞子順手牽羊拿了去。看著那幾個猥瑣的背影從巷口離開，我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過了好久，我們才從巷子里出來，3人的表情格外地平靜，繼續晃蕩在大街上。

天空開始泛出灰蒙蒙的白，天冷得呵氣成霜，不知道是不是吃了太多東西的緣故，我全身都很熱，甚至有點滾燙。我們一路無語。

這種氣氛很恐怖，于是我說：“下次被我見到他們，一定見一次打一次，揍得連他娘也認不出來。”

“噗……”歡子竟然笑了，他說，“看來這個月真的要省吃儉用了啊。”

又沉默了一會兒，老K說：“我倒是有些私房錢……”

“等你這句話好久了！”我和歡子再次異口同聲地說。

“哈哈哈哈哈哈哈……”

5

太陽慢慢升起來了，我們往學校的方向走去。被寒氣包裹的太陽爬上樹梢，爬上屋頂，爬上云翳，萬丈金光灑在少年們的臉上。沒有歡笑，沒有眼淚，看不見稚氣，也看不見成熟，韶光未老，歲月漸遠。少年如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