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品太爺”，真的對不起

余顯斌

1 ·

當周書書寫下這個題目時，小城，已經是早春，柳條變柔了，也變長了，在微風中一搖一搖的。此時如果“七品太爺”還坐在這兒，一定會嘰嘰喳喳地喊：“周書書，你看，好好看哦。”

“七品太爺”的名字叫馬專。

馬專來時，是冬天，小城罩著一層白雪。馬專戴著一頂火柴頭帽子，兩個帽耳朵張開著，一走一煽地進了教室。頓時，大家都傻了，靜了一會兒，就哄地笑開了鍋。

張思思對著周書書眨眨眼道：“瞧那帽子，像什么？”

周書書捂著嘴一笑：“七品縣太爺。”

周書書聲音一點兒也不小，因此，全班同學都聽到了，甚至連老班也聽到了。大家又禁不住樂了起來。老班望望馬專，也忍不住樂了。只有馬專那小子，懵懂不知地站在那兒，也跟著大家傻傻地樂。

他一樂，全班同學險些笑爆了。

2 ·

老班怕馬專新來不太適應，所以，讓他自己找個同桌。馬專東望望西望望，伸手一指周書書。老班給張思思換個位子，以老班的話說：“讓新來的同學感受一下班集體的溫暖嘛。”

于是，馬專就成了周書書的同桌。

周書書很得意，事后白著眼夸耀：“瞧瞧，這是美女的人氣。”

周書書說自己是美女，絕不是吹噓，她那高高的鼻子、大大的眼睛像極了電影里的新疆女孩哈依古麗。因此，周書書在前面走，背后經常有頑皮小子唱：“美麗的姑娘哈依古麗。”其中，劉蘇蘇叫得最多。

周書書很生氣，也很反感，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劉蘇蘇小混混一樣一笑，道：“哈依古麗，七品太爺，絕配。”

馬專恰好走來，聽到了問：“誰是哈依古麗？”問罷，看著周書書，仿佛第一次發現新大陸一樣，大叫：“周書書，你真像哈依古麗。”

周書書氣壞了，白著眼睛喊：“七品太爺！”

馬專傻了眼，左顧右盼，尋找著周書書所喊的“七品太爺”。大家一見，更是大笑：“他就是‘七品太爺啊，還找誰？”誰知馬專聽了，不但不生氣，還說：“七品太爺，真逗。”然后傻傻地笑了。

3 ·

馬專眼光忒賊，張思思說。周書書問為什么，張思思偏不說，咯地一笑，說你自己沒看出來。周書書搖搖頭，眨著眼睛，真沒看出來。

張思思說：“傻帽！”說完，背著書包走了。

周書書感到很奇怪，于是就悄悄地觀察，別說，這一觀察，她還真發現了情況，這個“七品太爺”悄悄地瞅著自己，不是瞅一眼就算了，而是瞅一眼，再瞅一眼。有時，周書書寫作業，能清晰地感覺到，馬專在望著自己，于是她就皺了皺眉。

可是，馬專仍望著。

周書書生氣了，筆一扔喊道：“七品太爺？”

馬專忙應一聲：“有事嗎，哈依古麗？”

大家一聽，又都樂了，馬專也樂了，好像很得意似的。周書書氣紅了臉，跑出教室，去找老班要求換位，說馬專叫她“哈依古麗”。老班一笑說：“你不也叫人家‘七品太爺嗎？”

周書書不說話，紅了臉。

大家都說，也只有周書書那樣的傻帽，才會和土哩吧嘰的馬專做同桌，別人誰愿意啊？周書書聽了，很是生氣。當馬專又一次向她請教問題時，她白著眼睛喊：“七品太爺，別膩味了，好嗎？”

馬專傻傻地問：“什么是膩味啊？”

周書書感到無可奈何，心想，既然老班不答應讓她換位，那么，為什么不逼著馬專自己換位呢？想著想著，她得意地樂了。馬專問：“笑什么啊？”周書書眼一白，沒好氣地說：“為什么要告訴你？”

下課后，馬專在前面走，后面大家都偷偷地樂著，張思思還大聲喊：“七品太爺，好酷哦。”

馬專仍傻笑著，不知所以。

這時，劉蘇蘇笑著在他背后一拍，拿下一張紙，上面畫著一個烏龜，頭上戴著一頂七品縣令的官帽，很搞笑的樣子，還寫到：七品太爺。

馬專看了漫畫，第一次紅了臉。前一節上課時，他看到周書書在畫畫，畫的就是這張畫，他沒想到，周書書是為了出他的糗。

4 ·

周書書的一支畫筆丟了，這是12歲生日時，老爸去很遠的地方出差帶回來的，那支畫筆有七種顏色，一擰下面的筆筒，就是一種顏色，再一擰又是一種顏色。張思思說：“哇，酷斃了。”

可是，這支畫筆不見了。

周書書臉都急紅了，到處尋找，可一直找不到。她高聲問：“誰拿去了？”可是，一直沒人答應。周書書說：“現在還給我，算是借；過了這會兒，搜出來，就算是偷。”

可是教室中，仍是一片寧靜。

于是，她一個座位一個座位搜起來，最后搜到馬專的書桌，打開文具盒時，她的寶貝彩筆就安靜地躺在里面。馬專頓時睜大了眼，連連道：“沒……我沒……”

周書書狠狠道：“賊！”

周書書馬上找到老班，要求換位，理由很充足，自己一身清白，決不和一個小偷坐一桌。老班無奈，長嘆一口氣，答應了。

“七品太爺”于是孤家寡人一個，坐在教室一角。冬天里，他望著外面一朵一朵的雪花，一笑，轉頭想說話時，這才發現，沒人理他。

周書書感到，這是他應得的。

以后，馬專上學時，一個人戴著一個棉帽，帽耳朵一搭一搭的。

周書書和張思思一伙兒，有說有笑，沒有“七品太爺”跟著，真爽。

那天，是一個星期天，她和張思思一塊兒去湖邊玩，一回頭，發現馬專也來了，這小子簡直是個跟屁蟲。張思思說：“我們滑冰。”然后眨眨眼，告訴周書書，那個“七品太爺”上了冰上，一定會出盡洋相的。周書書答應了，和張思思上了冰面。

馬專見了大驚，大叫：“會掉進水中的。”

周書書說：“來呀，來呀！”

冰很滑，突然“嘩”地一響，裂開了，在周書書還來不及叫時，就落入水中。張思思傻住了，扯著嗓門兒大喊：“救命啊，快救命！”

四處靜靜的。

這時，一個人一閃跳入水中，是馬專，待到救起周書書，爬上來時，兩人都成了冰人，險些凍僵了。

5 ·

偷彩筆的事，一直到馬專離開后，劉蘇蘇才告訴周書書，是自己做的。劉蘇蘇說，自己拿了畫筆，放在馬專文具盒中，就是想嫁禍于他。

“為什么？”周書書很生氣。

劉蘇蘇低著頭，說：“報復。”

原來，一次，劉蘇蘇欺負周書書，被馬專攔在一個小巷里，馬專告訴他：“以后不許欺負周書書，聽到沒有。”劉蘇蘇一笑，當然沒有答應，馬專急了：“你要咋樣才答應？”

劉蘇蘇說：“打贏我。”

在學校，劉蘇蘇可是打敗天下無敵手的。

于是，馬專就撲了過來，兩人來了一次全行武打，結果，劉蘇蘇鼻子流血了，用衛生紙塞著；馬專嘴唇腫了老高，壓在劉蘇蘇身上。劉蘇蘇很無奈，承認失敗，不再欺負周書書，很有爺們兒風度。可是，自己說不欺負周書書，沒說不給馬專制造點小麻煩啊。于是，就想了這么個辦法，只是想挽回敗局：自己什么時候輸過？誰知，事情后來鬧大了，他就不敢說了。

6 ·

馬專離開后，他們才知道，他來自遙遠的西北，那兒風沙大，很冷，很多人都戴著“七品太爺”的帽子。他之所以和周書書同桌，是想尋找一段失去的回憶。

馬專有個妹妹，比他小一歲，一次在公園里玩，采一朵荷花時，一不小心掉進水中，當大家趕到，撈出妹妹時，已經晚了，他妹妹已經停止了呼吸。

馬專很傷心，見到和妹妹長相相似的女孩，就仿佛看見了妹妹。妹妹長得很好看，很像電影里的哈依古麗，大家也叫她哈依古麗，自己也這么叫。

當他隨著打工的父母來到這兒時，第一眼看見周書書，就仿佛看到了妹妹。在離開時他給周書書寫了一封信：“我又隨著爸媽走了，他們要回家，我也要回去了，周書書，離開時，讓我再喊你一聲哈依古麗，好嗎？”

周書書眼圈紅了，又一次看到一個男生，帽耳朵一搭一搭走來，笑著喊：“哈依古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