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呂啟祥
在前輩學者中, 其庸先生應是我相處最長、受教最多的一位,算來已有三十余年,其中包括退休以后的十多年間,他仍一如既往甚至更加勤勉地治學誨人。按常理,我應當對他的治學理路有較多的領會和心得;而其實卻做不到。究其原因,除去自身的淺陋愚鈍外,實在因為先生領域廣闊、造詣深湛。且不說眾所周知的兼學者、詩人、書畫家于一身的境界,即以學問而論,先生固然以紅學著名于世,而同時于中國文化史、文學史、戲曲史、藝術史等都深有研究。他是中國紅樓夢學會的名譽會長,又是敦煌吐魯番學會顧問,“紅學”和“敦煌學”都是當代顯學,具有世界性,一個學者能在這兩門專學中兼有這樣的學術地位,是十分難得的。
這里只說紅學,馮先生用力最多、成果最豐的是家世譜牒和版本校勘之學,也下了大力氣進行評批和文本的研究。前二者需要具備文物考古和文字學文獻學的功底,自己歷來未敢輕涉,自有行家來評說。在我看來,馮先生對紅學事業(yè)的建樹和推動除了他本人著述而外,十分重要的是他以一個學術領頭人的識見和氣魄,主持和主編了一系列大型的學術基礎工程(如脂本《紅樓夢》新校本、匯校本、匯校匯評本、八家評批本、《紅樓夢大辭典》等),與前輩和同道一起倡導和組建了中國紅樓夢學會、《紅樓夢學刊》,培養(yǎng)和造就了一批后起的研究者和愛好者。我本人就是其中的一個受教者、受益者,長期以來在馮先生領導下工作,自問算不上得力,只是一個自始至終的參與者、堅守者。他從來不作空頭主編、掛名主編,而是切切實實地從確定體例、設計框架、約請人選,到審看稿樣撰寫序言以至查找出處都親歷親為,我所經歷的一些項目尤其是初版《紅樓夢大辭典》的全過程便是極好的例證。至于我個人的研讀寫作自來都從馮先生那里得到極大的鼓勵和支持, 不僅是長者的熱忱,更有一種學術大家的包容。為此,有時竟使我感到意外,甚至震撼。
舉一個近年的例子,2005年正是“秦學”火爆之年,學界的朋友和學會的領導已經有不少文章和講話從史實上學理上正本清源,這年底我去美探親,心里仍郁結著這個問題,難道秦可卿這個人物除了揭秘猜謎之外,就無話可說了嗎?于是寫了一篇題為《秦可卿形象的詩意空間----兼說守護紅樓夢的文學家園》的文章,寄回國內,2006年7月的《紅樓夢學刊》發(fā)了出來,其時我并未看到。忽然,有一天夜里,接到馮先生的越洋電話,說他剛收到新出的《學刊》,不經意地翻開一看,不覺看住了,一氣讀完,正是我那篇。他很興奮、很贊賞,當即寫了一首詩,在電話里念了一遍,告訴我寫好裱好后回來送你。放下電話我真的很感意外,我寫此文不必說馮先生毫無所知,就是學刊編輯諸君事先也未得知,完全是我的“自發(fā)”行為,有此反響實乃始料不及。次年回國后,五月十九日馮先生托任曉輝君送來贈詩,已精裱裝匣,打開一看,句云“紅樓奧義隱千尋,妙筆搜求意更深。地下欲問曹夢阮,平生可許是知音。”上寫題“論秦可卿”,落款為“馮其庸八十又四”。詩當然是過獎,我曾言明不會張掛,所以他寫成手卷,以便收藏。后來還得知他在06年秋天大同國際紅學研討會開幕式的講話中還提到了此文:“完全是從文本出發(fā),從人物的思想內涵、美學內涵出發(fā)的,…..一點也不需要胡編什么,可見紅學研究的根本是要深入文本。”大同會議我未參加,從會議專輯中才看到了這段話。我舉這個例子,不止說明他對后學的關懷嘉許,如此鄭重其事;更是由此見出一個學術大家的氣度,即使我從不涉足家世、版本等實證性領域,我的視角和方法他也同樣能夠包容和肯定。竊以為馮先生學術上的大家氣象,不僅體現(xiàn)在他能出入多個領域,也體現(xiàn)在紅學本身,這是他能夠服眾和具有凝聚力的重要原因。

祁連山色
以詩畫相贈作為激勵和紀念,早在十多年前我就曾得到過,記得1991年《紅樓夢會心錄》在臺北印行,其時他太忙,我提出不必費神作序,題幾句就好。結果他不僅作了一詩一畫,又寫了序。其間還有一椿插曲,就是先生的詩、畫印在書首,同時還準備將原件送我,似乎是在上海裝裱的,豈知放在賓館被盜走了。后來先生又重寫新畫,那是一對立軸,十分精美,同印在書上的大不一樣了,原先畫的是南瓜,后來是葡萄,且有題句,贈詩行款也因尺幅放大而不同。總之,因禍得福的是我,先生則為此費神費事。贈詩曰:“十載開卷此會心,羨君真是解紅人。文章千古憑誰說,豈獨傷心有雪芹。”“啟祥同志會心錄成,為題一絕。寬堂馮其庸於京華瓜飯樓”。對于我,此句可看作一階段性總結,當然更寓勉勵之意。作為受贈者更有一種提升的作用,即便文章寫得并不令人滿意,也會為樹立一個高的標竿去努力。這正是先生高遠閎闊的大家風度對后學的一種影響。新世紀以來,先生還畫了大幅紅梅和以精心構思的律句相贈,都是極大的策勵和珍貴的紀念。
馮先生的豪情壯志和堅毅品格,在他對祖國大西部的實地調查和發(fā)現(xiàn)中表現(xiàn)得最為鮮明和充分。在先生精神的感召下,我也有了一次新疆之行,此行令我終生難忘,也由此對先生的精神品性有了更為直觀的體察和印證。
人們知道,從1986年到2005年這20年間,馮先生十次去新疆,三上帕米爾高原,二進沙漠深處的羅布泊,沿著當年玄奘取經之路,備嘗艱險,取得了極為寶貴的原始資料和學術成果。他每次西行歸來,都會向周圍的人講述聞見,出示照片,還開過展覽會和出過大型畫冊。這一切無不令人驚嘆。然而聞見不如親歷,馮先生不止一次地建議我“應該去新疆看看”,我雖心向往之,但一直延宕至2007年秋天才終于實現(xiàn)了這個心愿。

瑞雪圖
當我告知馮先生決定西行、準備定購機票時,行前幾天之內,他大約打了十幾個電話給我家和新疆的朋友,作了種種提示和安排,設計了具體的路線,估量了行程,給我?guī)砹讼嚓P的資料,還畫了圖。他的熱忱和細心令我和外子感動不已。我們按馮先生的建議從北京經烏魯木齊換機直飛南疆的喀什,由友人全程駕車帶我們由喀什返回烏魯木齊。一路之上在南疆大地,我們邊走邊看,所到之處都是馮先生去過或者多次去過的,當然只能擇其要者匆匆掠過。抵喀什后,我們參觀了莫佛爾塔、香妃墓、艾提尕爾清真寺、班超城等,用一個整天由喀什出發(fā)走國道直奔帕米爾高原至紅旗拉甫國境線口岸,歸途經塔什庫爾干石頭城,于當日入夜返回喀什。次早離開喀什經澤普至和田,停留一夜半日,看了千年核桃王和無花果王,接著正式上路,穿越塔克拉瑪干大沙漠新公路到阿拉爾、住阿克蘇,翌日走拜城、克孜爾千佛洞、蘇巴什佛寺遺址,抵庫車,入夜宿輪臺,下一天經輪南油田、進入原始胡楊林、又到鐵門關、庫爾勒,夜越天山直奔吐魯番,次日參觀了蘇公塔、郡王府、歷史名城高昌和交河古城遺址、吐魯番葡萄溝、坎兒井、博物館等八處古跡和景點,當晚趕往烏魯木齊,途中親歷長達百里的山口強風。到達烏市后朋友笑說你們真是“八千里路云和月”,這并非夸張,南疆的這一路行程堪稱高速、高效,走過的里程恐怕不止四千公里。在烏市兩日,上了天山天池,看了博物館,還去了天山牧場和哈薩克牧民氈房。仍從烏魯木齊搭機返京。此行從9月15至27日共十二天,中秋節(jié)是在新疆過的。
行前馮先生說過,能否上高原入沙漠要看天氣條件和身體狀況,隨機而定。事實是先生楷模在前,先就給了我們以信心;新疆朋友的熱情周到更使我們行程緊湊,無往不利;加之天公作美,日日晴好。比之先生之行,我們的氣候條件、道路條件要好得多。每到一處,我都會推想他當日的艱辛勞頓。
比方說,當我們進入號稱冰山之父的喀喇昆侖群山,將近邊境之時,同行朋友告知,右邊不遠處就是馮先生考察的玄奘歸國所經達坂明鐵蓋山口,那里沒有路,靠部隊和當地友人幫助才能達到。說話間我們的車子已上到海拔4750米的邊境口岸紅其拉甫,我下了車在世界屋脊上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前走到中巴邊境的界石,盡量節(jié)約體能,慢動作,少說話。此刻想起馮先生三上帕米爾,他是肩負著歷史文化使命,考察之后又于2005年8月專程前往立碑為記,那一天晚八時許他竟然在這四千多米的高原上給我打了電話,其時還有不止一個記者采訪他,這要消耗多少體能!我激動之余,十分擔心他的身體能否承受。又比方說此行穿越塔克拉瑪干大沙漠,原先總有些神秘感,如今卻因現(xiàn)代交通設施的完善而化險為夷。我很幸運,得以在一條新修的尚未正式開通的沙漠公路上暢行,自和田至阿拉爾421公里只消三個半小時,瀚海無垠,單車直驅。馮先生此前走的是老沙漠公路,更何況他堅持同攝制組數度進入沙海深處的羅布泊,夜宿帳篷,氣溫很低,供水限量,這才是真正的探險之旅、科考之旅。再比方說,新疆的自然景觀奇特,去千佛洞的路上,朋友指點兩旁是典型的亞丹地貌,有五彩山,在吐魯番遠觀火焰山真是紅色的,這就印證了馮先生以西部山川入畫,色彩濃重,猶油畫然,人稱“西域重彩山水”,我在這里看到了它的原型。
總之我的浮光掠影式的行旅只能追蹤馮先生的大西部考察于萬一,但確乎獲得了直觀的感受與體驗。他的累次西行,不避寒暑,不計晨夕。萬里沙龍,風雪如狂,阻擋不了他攀登冰川的腳步;吐魯番的夏日,氣溫高度攝氏五六、十度,他冒暑考察古城遺址。他曾夜宿阿勒泰邊防連,吟出了這樣的詩句:“窗外繁星疑入戶,枕邊歸夢繞紅樓”,足見西行不忘《紅樓》。有人問,這兩者有何聯(lián)系?回答是,用玄奘萬難不辭求取真經的精神來從事學術研究包括紅學研究。馮先生數十年孜孜不倦對著《紅樓夢》的各種本子,讀了又讀,批了再批,為一字之義尋根究底,無不貫穿著這種堅韌執(zhí)著、追求真知的精神。
馮先生是個天分很高的人,有件小事給我印象很深。大約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之初,有一次同乘13路公共汽車(彼時我們尚在恭王府花園上班,他住鐵一號,常乘13路),在車上我隨便提起最近在一個刊物上看到郁達夫的舊體詩,寫得真好,是寫給妻子王映霞的,他回應說也看到過,并且立即背了出來。這令我大為吃驚。在我,不過是留下一個“寫得好”的模糊印象,而他卻能過目不忘,郁達夫是個現(xiàn)代作家,古代名家他能記誦的自然很多。過人的天資加上超常的勤奮才能成大器,人常說馮先生有捷才,這不單憑一時的靈感,須得有長期的積累和不斷的實踐。還可舉一例,2001年初他去海南,本為治病休養(yǎng),卻尋訪東坡遺跡,寄來新賦詩作三十六首,又是件令我意外和吃驚之事。他就是這樣一個走到哪里都不忘讀書、調查、寫作、吟詠之人。

天池石壁圖

自作詩人到黃龍已是仙。勸君飽喝黃龍泉。我生到此應知福,李杜蘇黃讓我先。
先生出身貧寒,自稱“稻香世家”,主要靠自學自勵,苦讀深鉆,善于請益,敏于領悟,從不懈怠,老而彌堅。尤其可貴的是他有一種極為強烈的進取精神和探索勇氣,突出的例子是他作畫題材風格至晚年而大為拓展。長期以來,馮先生畫葡萄、南瓜、葫蘆等小品已臻化境,人謂有青藤之風,為我們大家熟悉和喜愛;然而新世紀之初,忽然畫起來山水來了。初時我不知緣故,著實為他擔心,八十來歲的人了,何苦又重頭學起,另開新張呢。弄不好新的不成舊的生疏豈不兩傷。孰料這不僅是我的過慮,而且是一種凡庸之見。原來他之發(fā)奮畫山水人物是啟功先生的建議,啟先生在2001年過訪馮宅,鑒賞了他收藏的藝術品和觀摩了他的若干畫作之后有此建言。真不愧是知人知音之言。果然由此激發(fā)了他旺盛的創(chuàng)造力,不出數年,馮先生以遲暮之年,朝夕臨摹,悉心體會,更出新意,山水畫很快進入佳境,量多質高,不僅開了畫展,且有兩本大型山水畫冊赫然呈現(xiàn)于世。他才華學養(yǎng)的潛質,得到了深度開發(fā),藝術成就更上層樓。在這期間,他有時在電話里會告知臨摹宋元畫作的體會,領悟門徑的喜悅,可惜我于繪事未入其門,只是一知半解、似懂非懂,自知夠不上格做學生,只能是一個“傾聽者”而已。關于藝術繪畫是如此,其它方面的學術新知和研究心得也是如此,以至包括傾聽某些煩惱不順的事。這大概是我這個后輩對先生的一種“無用之用”吧。

小楷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雖則外行,但我最喜歡的馮先生畫作有兩幅。其中一幅是99年5月我第二次去芳草園馮宅,一進門抬頭望見懸掛在樓梯間頂天落地的巨幅,廬山飛瀑傾瀉而下,飛沫如珠撲面而來,上書“畫到匡廬飛白玉,無邊清氣滿中華”,令人精神為之一振。入目之后,不會忘記。此畫的闊大之象恢宏之氣正是畫家人格的寫照。另一幅就是“秋風圖”,瓜熟葉老、彩墨相間、淳樸清雅,意味著收獲和成熟,有一種閱歷滄桑,由豐贍歸于平淡的韻致,去年拿來做作了《瓜飯集》的封面。見此畫,如晤其人,有一種親切感。
長期以來,我們有幸在馮先生身邊學習和工作,真切地領受到他治學為人闊大恢宏的氣概和堅韌執(zhí)著的品性,感知那顆“雖萬劫而不滅求學求真之心”。這是一種巨大的精神力量,潛移默化,取之不盡。這篇小文只能是蠡之測海,言不盡意。值此馮先生從教和學術活動六十年之際,惟望先生能善自珍攝,卻病保健,學術生命和藝術生命有賴于自然生命而延續(xù)。先生的健康乃中國學術文化之幸事,也是學生后輩親人友朋的誠摯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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