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澤夫的詩（六首）

◎許澤夫

許澤夫的詩（六首）

◎許澤夫

教室里的麻雀

聽得多了

教室里的麻雀也會吟詩了

老師念一句

它們也會念一句

同學念一句

它們也念一句

只是它們

沒老師念得流利

沒同學念得整齊

同一間教室

同一本全國統編小學教材

同一群麻雀

是不知羞愧的老留級生

老師早就煩了

不該念時

它自作聰明積極發言

打亂了教室秩序

同學早就煩了

剛挨過老師的批評

它們嘰嘰喳喳唱個不停

極盡諷刺與挖苦

老師捏起一粒粉筆頭

準確地砸中

梁上最調皮的那一只

它委屈地叫了一聲

從窗戶的破洞里

飛走了

驚落了一根羽毛

班長伸手接過

當作了書簽

夾在了日記薄

觀看黃梅戲《天仙配》

無名無姓

天上叫她七妹

人間叫她七仙女

無住址無戶口無暫住證

只知道她住在高深莫測的天庭

玉皇大帝的掌上明珠

天上人間無與倫比的官二代富二代

厭倦了錦衣玉食

厭煩了天宮凄清的歲月

掙脫天規

奔向凡塵

農民工董永

無文憑無財富無背景

長處是憨樸和孝順

以一副健壯的青春之軀

換來父親的一口薄棺材

還有一小塊墓地

從此成為傅員外家的奴仆

從此寄人籬下

當七仙女遭遇董永

我絕不相信會碰撞出

愛情的火花

土地爺是七仙女協迫的托

老槐樹一開口就是花言巧語

他是懾于權勢的媒子

董永 兄弟

身陷天上掉下來的桃花運

你已迷住了心竅

想起小時候

每年的農歷七月初七

我和我的伙伴們

從日落時分仰望星空

望得脖子酸了

望得啟明星升了

望得我們懶得望了

也沒望見

銀河兩岸的那兩顆星

湊到一塊

董永啊

傻頭傻腦的兄弟

分手是遲早的事

分手未必不是你的幸事

每年都有這一天

身材瘦小的爺爺

貓到

齊腰深的油菜地

像一條魚

潛入了花的海洋

不一會 爺爺

從另一塊地鉆出

捧出一只毛絨絨的斑鳩

而這一次

爺爺

沉下去就再沒站出來

每年都在這一季

每季都有這一天

從千里之外趕回家

在村頭的油菜地

為爺爺上香，燃放鞭炮

期待爺爺

從油菜地里站出來

期待著一只斑鳩

從油菜地里

撲棱棱飛出來

真的有一只斑鳩

不 好些只斑鳩

從頭頂

嗚叫著掠過

柿子樹

在奶奶的墳前

栽下一排柿子樹

每年清明

我都會跋山涉水

為它修剪枝條

那是缺牙的奶奶

最珍愛的果實

她卻舍不得享用一小口

她搬動木梯

裹著三寸小腳

爬高上低

為她疼愛的孫兒孫女

收摘

秋天 奶奶的忌日

我在一座二十層的寫字樓

遙望南國丘陵

望見了

一盞盞飽滿的燈籠

拜托了 請你們亮亮堂堂

為奶奶引路

感謝水井

離開那個叫許家嘴的小山村

已經很多年了

娘時常念叨家鄉的那口水井

多清的井水喲

多甜的井水喲

我聽煩了

娘就說給孫子聽

孫子聽煩了

娘就一個人自言自語

在陽臺在躺椅在醫院的病房

井水很清

母親陀螺似的從不歇著

洗我總是臟兮兮的小臉

洗癱瘓祖母的床單

涮灶臺涮窗戶涮從不上鎖的大門

還向小小的庭院潑灑

貧窮的日子

被洗涮得干干凈凈清清秀秀

井水很甜

外婆來了舅舅來了表妹來了

遠方的親戚來了

我和小弟

比肩從村外的井里抬回一桶水

母親慷慨地用井水招待他們

擰一條涼到心里頭的濕毛巾

擦去他們盛夏的灰塵

又煨滿滿的一瓦罐

再讓他們甜到心里頭

感謝家鄉的水井

給捉襟見肘的日子

掙足了面子

許家嘴的水井

圓圓的井沿

恰似一枚郵戳的形狀

又將母親一頭秀發

一根根漂成了白色

風車

風車 老態龍鐘

我想起了母親

她將一粒粒乳牙般大小的瓜子

丟進自己的嘴里

一片片嗑開殼

卻將瓜仁

塞進我乳牙尚未長齊的

小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