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歌(外一篇）

◎李恩江

建昌縣文聯專欄——首屆“大凌河杯”優秀作品展

筆歌(外一篇）

◎李恩江

“筆歌”，乃祖輩留下來的家當。

筆歌，亦筆筒，筆擱。

乍看，“筆歌”，它是一截質感豐富的木墩兒，顏色褐黑，尤其是樹皮的皺褶和疤結十分逼真，倘若不去觸摸掂量，則無法斷定它原來是南泥陶制而成。

“筆歌”底端拓有一方印——“關毅莊造”，字體為精湛絕倫的柳體小楷。中間凹刻著筆歌二字，故叫它“筆歌”。“筆歌”高15厘米，直徑10厘米，從成品年代考證也算做文物了，這尊小小的“筆歌”鞭策了我們幾輩人。

“偽滿”時代，我的太爺乃本本分分的莊稼人，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常抽閑做些小本生意，權作養家糊口。老家居西嶺上，與河北接壤。那時關里的生意較活躍，老人差不多隔三差五趕上驢馱子往返百余里做生意，大都起早貪黑披星戴月，辛苦自不必說，還常遇劫賊，更傷心的莫過于因不識字而常被人算計，本應該掙錢的買賣眼睜睜地賠錢。

那年剛入冬，太爺是最后一次買賣，在集市雜貨攤上，他買了一個“筆歌”（筆筒）和三支毛筆，意寓不言而喻。拿起“筆歌”，老人凝視許久，對跟在身邊的爺爺感言道：沒文化不行啊。

太爺的感慨，爺爺心知肚明，可在那個山河破碎的年代里，一個朝不保夕的家庭環境何以問津“讀書”二字呀？

太爺過世后，爺爺“一挑子”來到縣城，家當除鍋碗瓢盆外就是用紙包紙裹的“筆歌”和三支毛筆了。后來爺爺將二叔送前線參加了八路軍。爺爺的眼光是對的，他在部隊里學到了文化知識。解放以后，二叔復員了，在土改的日子里，二叔的文化派上了用場。轉眼三十年過去了，生在新社會，長在紅旗下的我們第四輩全都堂堂正正地走進了學校，祖輩的企盼化為現實。

父親是老大，分家前“筆歌”一直由爺爺保存，對擺在爺爺家柜上的“筆歌”我們小哥幾個出于好奇經常問個究竟，還經常背著爺爺拿出去灌水裝沙子和泥土，玩夠了再拿回去放回原處，有一次弟弟將“筆歌”當尿桶，往“筆歌”里撒尿，不料被爺爺捉個正著，平日里對我們疼愛有加的爺爺頓時火冒三丈，狠狠地奪下“筆歌”，掄起了大巴掌……

爺爺去世后，“筆歌”由父親收藏。說實話，在我們的眼里沒人拿“筆歌”當回事，記得那次遠房親戚相中了“筆歌”，礙于面子送人了。不過父親臨終前再三叮囑：一定要把“筆歌”要回來！盡管惹怒了親戚，可“筆歌”完璧歸趙了。

八十年代伊始，收購文物之風日盛，記得一天早晨，一個戴深度近視鏡的“古懂”商販叩開了家門，據“拉線人”說，我家有“古董”，趕巧沒文化的四姨看家，來者說明來意，四姨告訴他，家里確實有一對“撣瓶”，那人一看原來是一對殘破的瓷瓶，搖搖頭走了。剎那間，柜上的“筆歌”令他止住了腳步，并以10元錢的高價，從四姨手給忽悠走了。等我們都回到家，四姨還十分高興地將10元錢交給了母親，還煞有介事地說賣了個破玩意賺了大便宜！一聽如此，母親耳朵就嗡的一聲！不過還好，那個“古懂”商仍在本村轉悠，母親要原價收回，人家一口拒絕。無奈，只好以20元的價格將“筆歌”贖回。

“筆歌”是祖輩留下來的精神財產，每當深撫“筆歌”時，祖訓總在耳邊響起。可以告慰祖輩的是，子孫的墨跡已然漂洋過海走出國門，有的步入高等學府，有的還考上研究生——無一落伍。用母親的話說：你們攤上了好社會。

“筆歌”，我們永遠的財富！

嶺上嶺下話三月

三月，乃萬物復蘇陽氣上升的季節。越過關外的第一道門坎兒，我們這疙瘩便是燕山余脈連綿起伏的遼西丘陵地帶，緯度千差萬別，天賜一個特殊氣候帶——嶺上嶺下季候區。

三月，依約而至，春風漫過嶺上嶺下。嶺下的陽坡上那木本枝丫花蕾欲放，即便是陰坡上，那隅現石縫里也不期地鉆出一片靈動的探春枝葉。嶺上，盡管那冰雪尚未消融，可春天的序曲已悄然地在大地上拉開帷幕——人勤春早！

祖國幅員遼闊，氣象萬千。煙花三月，古代詩人筆下詠頌的江南景象如詩如畫，此刻的北國則是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冬季南北溫差大，夏季全國普遍高溫，初中地理課找不到春季我們這嶺上嶺下的特殊季候圈，唯有生長在這疙瘩的人才知道。

話說嶺上嶺下，泛指春季這一特殊氣候而言，主要指三月的氣溫不同。嶺上又分西嶺上南嶺上，嶺下又分南嶺下東嶺下。這四“嶺下”不僅氣溫有別，最主要的是農業生產各有千秋。嶺下的春天來得要比嶺上早20天，因此，人們常說的“差半拉月節氣”，就指嶺上嶺下而言。當嶺下正值春雨瀟瀟楊柳如煙碧草青青的時候，嶺上卻是半春半冬的冬春摻半的氣候。嶺上人的衣裳依然裹得嚴嚴實實，體驗著春捂秋凍。三月春風似剪刀啊！而嶺下人早已“輕衣簡從”了。

劃分東嶺下是紅草溝嶺為界，一進三月，紅草溝便春意融融，地氣上升，農田里的青年人大多光著膀子揮汗如雨。我記著上世紀80年代初縣文化館利用這個季節組織美術骨干去嶺下采風，嶺下的三月風光美不勝收，藍天白云遠山近樹，春水悠悠，裊裊炊煙，田野里作業的男女老幼，一幅幅水彩、水粉、油畫、國畫寫生作品如詩如畫，躍然紙上。有一年“縣館”搞了一次嶺下風情主題美展，那嶺下的《嶺下清晨》《嶺下秀色》《嶺下春早》等等作品的重彩色調朦朧渾然的水彩畫將嶺下的三月春光描繪得如詩如畫，令人賞心悅目，那景色真美！

嶺上嶺下緯度不同，故溫差不同。也有嶺下的水質軟，嶺上的水質硬之說，但無從驗證。嶺上的緯度高，日照充足，其盛產的雜糧水果營養豐富遠近聞名，傳說其小米曾是御用專供。不過前些年在海南舉辦的全國農產品展銷會上，嶺上要路溝喇嘛洞的小米榮膺金獎。還有嶺上的蘋果，主要是“國光”蘋果，敢說比別的地方生產的蘋果好吃。

上世紀80年代前，嶺上嶺下的農作物生產是有差別的，種植結構也不同，這與“差半拉月節氣”有一定的關聯。那時候，嶺下農經作物主打產品是棉花，素有塞外棉鄉之稱，棉農女勞模還受到周恩來總理的親切接見，嶺下兩個棉產區出了兩個全國勞模。當時，有一本報告文學集《塞外銀花》寫的就是嶺下楊樹灣子產棉區及女棉農的事跡。那時，嶺下的明水資源相當豐富，六股河沿岸風光秀麗，有兩處景觀酷似桂林山水。那寬寬的河水，茂密的桑林，隱隱的青山，潔白如絮的戲水群鴨……風光無限，無限風光。更重要的是這沿河盛產的“六股河鴨蛋”和讓日本人垂涎三尺的“六股河元魚”。這里的鴨蛋不僅黃紅，而且香味襲人， 且是聞名遐邇的地方特產。近幾年，嶺下的明水雖然少了許多，但人定勝天的農建“果實”彌補了“先天不足”，沿河的“壩上”風光一展人文與自然的和諧之美。到了三月，“壩上”的桃花柳葉競相爭春。還是用一首打油詩權作詠頌嶺下春光吧：

忽如一夜微風歸，

嶺下遍野桃花開。

燕舞鶯歌鳴春曲，

一彎碧水鴨鵝來。

其實，從嶺上到嶺下只20華里路程，然無霜期相差近月余。自春耕到秋收，三月的節拍有快有慢，我喜歡嶺上嶺下那兩種不同的節奏，無論如何都是三月的節拍。嶺上的三月，雖然比嶺下晚半月節氣，可農忙的程度不亞于嶺下。我記著農村集體所有制解體前，生產隊的三月已相當繁忙。早春的主題一環扣一環：運肥、選種、修備水利設備……那時，我們的生產隊實力雄厚，擁有三輛農用機動車和四輛馬車，那堆積在專事場地上的土糞肥像小山一般。經過一年的發酵，土糞肥相當有勁！農田和菜地的作物和蔬菜質量數量無人能及。那時，所有的勞力，不管男女老少掙的工分都是全大隊最高的，男勞力一天14分，相當于現在的140元錢。我們生產隊的菜田多，質量好，縣城里絕大多數的蔬菜供應都來自于我們的生產隊。一進三月，縣里蔬菜技術員就一頭扎進我們隊里，全縣首家地膜覆蓋技術就是在我們生產隊開始應用的。那時的西紅柿皮兒明亮，瓤紅起沙，黃瓜也香氣撲鼻，純綠色，無化肥無農藥。不像現在到蔬菜市場上買菜時心里總畫個問號：是否有農藥殘留？是否使用催長素催色素云云？尤其是返季菜，那西紅柿皮兒是紅的，瓤卻是綠的。

話說過去嶺上的三月，盡管是似春非春的時節，大地卻是一派忙春的景象。那地里一排排整整齊齊的土糞堆就像蒸籠里擺放有序的饅頭，農民一個個那古銅色的臉蛋子是御寒的象征。因為是假期，我們這些小學生也同大勞力一起湊熱鬧，勞力們用洋鎬鐵鍬倒糞，一堆糞倒兩遍，倒得細若粉末。人們早晨隨身帶上一壺涼水和幾個豆包，中午在地里涼水啃凍豆包，盡管如此，沒有一個得胃病的，因為那一身熱汗百病除。現在人的富貴病太多，就是缺乏這種熱身勞動。

三月，萬木逢春，嶺上嶺下皆春色。嶺上嶺下的景物風情各有不同，然皆盡人意。我既喜歡嶺下的綿綿春雨和那朦朧春色，又喜歡嶺上的硬朗春風。最后，還得用幾句打油詩做結吧：

三月又現柳如煙，

風和日麗春滿園。

今昔風光無限好，

嶺上嶺下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