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玉英
草原文明·工業文明·生態文明
——里快長篇小說《狗祭》評析
◎吳玉英
《狗祭》是著名作家里快先生創作的一部小說。小說最后那一場神圣的儀式所完成的,既是對草原文明和工業文明的祭奠,同時也是對生態文明的呼喚和憧憬。而對于作家來說,則是一種良知和社會責任感的體現。
《狗祭》 草原 工業 生態
著名作家里快先生的小說《狗祭》講述了動物世界中“人類忠實的朋友”,草原上的優秀生命哈日巴拉被卑鄙完全俘獲后,喪失本性,背叛靈魂,走向罪惡,主人巴圖老人無奈之下只能選擇結束它的生命,以此阻止它在罪惡的道路上走得更遠,小說最后,在神圣的狗的祭奠儀式中詮釋和深化了作品的主題:對草原文明的眷戀、對工業文明的批判、對生態文明的呼喚。
作為一名生活在草原上的漢族作家,里快先生與草原有著深厚的血脈關系,對草原文明更是有著深刻的認識和理解。小說開篇就為我們展現了大草原獨有的魅力,“沿著庫倫圖草原月牙形的邊緣,恩格爾河把藍天白云深情地攬在懷里,在肥美的草地上描繪出一個九曲十八彎的圖案,然后泛動著碎銀般的漣漪,悠然自得地向著遠方流去。沿河兩岸密匝匝的牧草和鮮花,托起一層乳白色的水霧,順著我河道堤岸依次展開,……然后融入那片沒有邊際的綠色里?!盵1](P1) 來自四面八方的游客們進入這充滿無限生機活力的草原后,立即感到無比的輕松和愉悅,“在享用和感受了這片得天獨厚的草甸風光之后,他們便懷著一種像牧人在黃昏到來時的愜意,仔細地回味、咀嚼著一天的爽快和愉悅,然后朝著意想中的安然走去?!盵1](P1)這就是遼闊壯美的大草原,蒙古族牧民自古以來勞動、生息的搖籃和沃土。從遙遠的年代一直到現在,草原總是一點也不吝惜地養育著這里的所有生靈。草原是蒙古民族的生命之根,久而久之,便成了蒙古人的一種性格?!斑@種性格、品質像藍天一樣寬廣,像高山一樣挺立,像大河一樣堅毅”[1](P29),這是蒙古人身上從小就有的像金子一樣珍貴的東西,是蒙古人做人的根本!這種草原文明是一種純樸的、本真的、粗獷的文明,是一種推崇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天人合一的精神,是一曲不屈不撓、頑強生存的生命贊歌!
“哪里的水草肥美,就從勒勒車上卸下哈娜、氈子、皮繩,把氈房扎在哪里,這就是家了?!盵1](P11)草原文明始終堅守可持續發展的原則,蒙古族在此基礎上形成的生產生活方式,是草原文明價值觀賴以生成的源泉。作為草原文明的堅守者,世代生活在草原上的老駱駝“總是頭上頂著這座氈房,眼里一沒有了牛羊和花草,心理就好像住進了一窩兔子,整天價鬧得慌?!盵1](P11)對他來說,摒棄了草原,就意味著摒棄了生存之根,所以他數落搬離草原的兒子和兒媳是“數典忘祖”,拒絕到城市里安度晚年,同時還堅決要求自己的孫子重新回到草原上學,“阿如汗從小就長在城市里,如果再不回到草原上把小學、中學念完,好好吃幾年氈房里的手扒肉,喝幾年恩格爾河里的水,在高高的寶格達山上練一練筋骨,將來一考上大學,那就永遠不再是咱庫侖圖草原上的人了。這樣,咱蒙古人身上從小就有的那種像金子一樣珍貴的東西,還能在他的身上閃閃發光嗎?”[1](P12)而所有這些,都是草原文明的根本,草原文明的精神特質!這些樸素的草原文明,是蒙古民族與草原長期的朝夕相處中總結出的生存智慧,體現了草原人民對自然的敬畏與尊重。
小說《狗祭》的切入點是對所謂“先進”、“發達”的工業文明的批判與反思,但是作家沒有直接批判,而是引導我們從另一種文明即草原文明的視角來審視我們所置身其中的工業文明。雖然大草原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也曾發生過破壞性極大的災難,但那些災難基本是來自于自然界本身各種因素相互作用的結果,不是人為破壞造成的,所以總體看來,蒙古民族一直都能夠與自然和諧地相處。而工業化的大規模進駐使草原人民的生產實踐活動和草原生態之間的矛盾日益凸顯。雖然工業化一定程度上讓草原人民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得以改變,但潛在的威脅也正朝他們逼近。盲目追求經濟效益而忽略可持續發展是工業文明致命的缺陷,草原人民的欲望也在工業化進程中不斷受到刺激而膨脹,精神和詩意的存在正逐漸在草原上消逝。
在《狗祭》中,隨著工業生產隊的進駐,一種潛伏在草原中的完全不同類型的“災害”慢慢逼近,它要比干旱、蟲害更為可怕和恐怖。“就是這群怪物,讓哈日巴拉這條優秀的生命失去了自己的靈魂”[1](P162)。 天性善良、機智勇敢的哈日巴拉經過阿如汗的嚴格訓練,又受到純樸草原文明熏陶,成為一只“有根”的草原英雄,成為整個草原牧民的忠實朋友。擊退來勢兇猛的狼群,營救埋在雪下的綿羊,尋找暴風雪中走失的牛群,引領大家逃脫夏日的山洪,高地上的守望,夜半的警戒,脖子上的紅花,擺動著的尾巴,處處表現出哈日巴拉的高貴、勇猛、智慧、忠誠、情意、正義、向善、堅守。正是憑著這些高尚的品質,哈日巴拉成為人們所稱道的精靈;而當哈日巴拉接受了工業項目推行者的再一次馴化、誘導后,卻變成了草原上人人嫌惡的瘟神、瘋狗、惡犬?,F在的哈日巴拉脖子上的長毛豎起,四個尖牙外露,牧人們孩子們誰見了都會流露出憤恨的表情,就連牛羊見了也會害怕地倉皇逃跑,這都是源于其殘忍、粗暴、邪惡、卑鄙、瘋狂、背叛。是什么把草原英雄、人類忠實的朋友變成了危害人類的敵人?這是值得深思的。工業文明異化了人,毒害了哈日巴拉的心靈,這樣看來,哈日巴拉變節的實質是草原文明和工業文明的對抗。
草原文明和工業文明的對抗同樣反映在人與草原關系之上,“就是這群怪物,讓草原走進了惶恐”[1](P162),“當它瘋狂運轉起來以后,這些牧草,這些鮮花,這些氣息,這片騰格里賜給蒙古人的美麗,還能繼續存在下去嗎?”[1](P162)因為開始興起的工業“用的全部是庫倫圖草原上的牧草、蘆葦、樹木,還有眼前這道清凌凌的河水,這道從遙遠的年代起就哺育著無數生命的圣潔之水!將來如果這項政績一旦顯赫起來的時候,這塊草原,這道河水,還有這里的許多生命,它們的命運還會像以前一樣充滿生氣嗎?”[1](P164)這正如弗臘斯所言:“文明是一個對抗的過程,這個過程以其至今為止的形式使土地貧瘠,使森林荒蕪,使土壤不能產生其最初的產品,并使氣候惡化。”[2](P383)馬克思恩格斯對此同樣做了分析,他們認為目前的工業大生產是導致人類文明與自然生態產生種種難以調節的矛盾的根源所在,人類今天所面臨的困境,正是由人類自己所熱衷的工業生產方式、現代化生活方式造成的。人類由于過度迷信工業科技力量,過度追求利潤的增長,導致人的欲望極度膨脹,人的主體性極度擴張,甚至游離于自然秩序之外,仿佛已經成為了自然界的主宰,而忘記了人類僅僅是大自然中與萬物平等的一員而已。人類盲目地、不顧一切地追求現代工業文明,嚴重地損害了大自然生態的平衡,使得資源枯竭,環境受到污染。
工業文明那種征服自然、掠奪自然的實踐方式,不僅嚴重破壞著自然環境與社會環境,而且已經威脅到了人類的持續長久生存,于是,人們很自然地便呼喚著生態文明的到來,實現對現代化工業文明的反思和超越。
所謂生態文明,指的是人類在改造利用自然為人類造福的過程中,能夠正確認識和處理人類發展與生態系統的相互關系,并能以此態度來安排生產活動和生活方式,真正擺脫人類“人類中心主義”,實現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這標志人類社會進入了與自然和諧共處的新的進步的文明發展進程。對生態文明更為形象一點的描述,應該就是海德格爾為人類設想的嶄新的生存方式和境界——“詩意棲居”,即“充滿勞績,然而人詩意地,棲居在這片大地上”,[3](P107) 在海德格爾看來,“詩意棲居”是生命存在的本真意義和最高境界,人類要想真正進入“詩意”之境界,必須從根本上放棄對物質利益的功利性追求,這樣才能保證一切生命存在的整體性的和諧。“棲居”也不僅僅是指“居住”,而是生存的另一種境界:自由,一切生命的自由是其本質所在。所以“棲居”的基本人物就是保護和尊重所有生命存在的自由自在。21世紀是人類走向生態文明的開始,我們不可否認,在進行生態文明建設的過程中科技力量和人類的主體性仍是我們應該大力加強的,但更需要的是重新喚起人類心靈深入的對大自然的敬畏與熱愛。草原文明能夠真正把敬畏與尊重之情融入大自然,形成了以“自然為本”的人文精神,這種文明應該是人類最早的生態文明,或許這樣一種情感才是中華民族建設生態文明的精神支柱。
蒙古民族特別是游牧民族,由于受到自然環境的制約和限制,對于人與自然的和諧關系,對于生態環境的保護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形成了高度的生態文明理念——“天人相諧”。在蒙古人意識中,天地是父母,水草是衣食,從而形成了天地崇拜、水草崇拜等自然崇拜,而破壞環境是與草原上世代生活著的牧人們的生存理念相悖的一種惡性舉動,這是一種與游牧相適應的大生態觀。對于自然的破壞最后等于破壞人類自己,這一意識是非常深刻的,也是非常生態的,因為“人靠自然界生活。這就是說,自然界是人為了不致死亡而必須與之不斷交往的、人的身體。所謂人的肉體生活和精神生活同自然界相聯系,也就是說自然界同人自身相聯系,因為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盵4](P95)而且在漫長的游牧生活中,蒙古民族早已把草原上的一切生命與人的生命融為一體,草原的生態和諧是生命的根本。正因為如此,尊重生命、敬畏自然是草原人民生產與生活中不言自明的生存哲學。“騰格里最初安排這個世界的時候,在存在的權利問題上,每一類生命都是平等的……而沒有提供任何能夠成為這一類生命的歧視或滅絕另外一些生命的理由。各類事物共同配置在一起,世界才會豐富多彩?!盵1](P175)但是人類時時刻刻都渴望征服自然、戰勝自然,而過度地征服帶來的卻是長遠的破壞和失衡?!斑B家園都沒有了,那富裕還不是從遙遠的戈壁刮過來的一陣風?連自己、后代都不存在了,這樣的工業項目還有什么意義呢?”[1](P118)
小說的高潮是對哈日巴拉的祭奠儀式,其時,在一片莊重和肅穆中,巴圖老人將哈日巴拉的皮高高舉過頭頂,將身子向前一傾,送到恩格爾河道中,“漂吧,漂吧,一直漂到一個誰也見不到的地方去。沿途,不要哪怕是留下一點痕跡。到那時,所有的事情就會都改變了樣子!”“而當終點出現在你眼前的時候,東方,那輪金色的太陽就又輝煌地升起來了!”[1](P176)在這里,一場神圣的儀式所完成的,既是對草原文明和工業文明的祭奠,同時也是對生態文明的呼喚和憧憬。而對于作家來說,則是一種良知和社會責任感的體現。
[1]里快,狗祭[M],呼和浩特: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8年
[2]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
[3]海德格爾,荷爾德林詩的闡釋[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0年
[4]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年
內蒙古師范大學文學院)
(責任編輯 馮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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