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萬章
正月十五,元宵節,一早出門,隱約聽見鏗鏘的鑼鼓聲在空中盤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比往日多了一些,個個臉上蕩漾著余年的笑容,似乎又一場現場“春晚”即將上演。
大街另一側粉飾的辦玩人員已經聚攏起來,華麗的著裝無比莊重,領隊在重復著演出的每個細節,嘴一張一合,手在空中不停地比劃,高亢的嗓門被嘈雜的汽笛聲淹沒在空氣中,臉色被氣息憋得開始變紅、泛紫,辦玩人員喜悅的表情似乎透露出一切都明白的信息,領隊的演說只能是多余,能參加一年一度的辦玩演出,就足以證明他們有足夠多的文藝細胞。
就在領隊聲嘶力竭的演說即將謝幕時,參演的人群中一陣騷動:“馬來了!”齊刷刷的目光射向馬路對面,領隊也扭過頭瞪大眼睛看過去,滿臉的紫暈開始變淺,隨即咧開大嘴,用盡全力高喊:“這邊!”
路對面,一個瘦小的老頭,牽著一匹土黃色、體健肥碩的高頭大馬,馬頭上那一朵大紅花著實顯眼。老頭聽見領隊的召喚,靈巧地從馬背上翻身下來,牽著高頭大馬向對面走來。來往的車流擋住了前行的道路,刺耳的汽笛聲,驚得高頭大馬直往老頭身后躲。
領隊歡呼著,不顧車流,徑直跑到馬前,像請神靈一樣恭敬地把高頭大馬牽到辦玩人員這邊。人們個個爭搶向前,聚集在馬的一側。一名長者與馬主人一陣言語,隨后在馬主人的幫助下,笨拙地翻身上馬。雖說是年齡長些,但從上馬的動作來看,年輕時應該是位騎馬的好把式。長者高興地咧開嘴,大聲招呼隨隊的攝影師拍照,中年攝影師端起相機,快門不停地咔咔直響。
人群開始騷動,一位年輕女子擠出人群,不等馬主人同意,踉蹌著身子,已經踩到凳子上。憨厚的馬主人,只能扶她上馬。攝影師不情愿地在女子的招呼聲中隨便拍了幾張,女子并沒有罷休,拿出隨身攜帶的手機,交給一起辦玩的同事,在一陣賣萌動作之后,女子被馬主人攙扶下馬。馬主人心疼地護住馬,不再同意人們的奢望。
騎馬的長者,圍著馬轉了一圈,大膽地伸手翻開馬唇,不停地與馬主人交流著,馬主人不停地點頭微笑。
就在大伙意猶未盡之時,領隊一聲哨響,辦玩人員這才停止了嘈雜聲,開始找好自己位置。馬主人也捋了捋橢狀的馬鬃毛,整理一下鞍配,飛身上馬,一句“駕”后,馬昂起了頭,威武的身軀剛勁有力,率先走在辦玩隊伍的前頭。鑼鼓喧天,人聲鼎沸,馬膽怯地止步不前,在馬主人的說服下,懂靈性的馬似乎知道這聲音不會對自己構成威脅,才放心地大搖大擺地開始展示英姿。
這一幕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30多年前老家的那匹棗紅馬。
老家北邊就是生產隊里的飼養院,牛、驢、馬,分居在“四合院”中,和平相處,其中生產隊的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深得村民喜愛,成為生產隊里駕馬車掙公分的社員們的首選。為了能駕上棗紅馬出工,社員們爭搶得臉紅脖子粗,生產隊長看到這陣勢,為了不影響生產,只好讓社員們輪流駕棗紅馬車出工,那些沒有輪到的人,只能眼饞地駕著其余馬車。駕上棗紅馬車的人興高采烈,不用使勁就能出活,車夫只是象征性地掄起長長的馬鞭,在空中打著響。棗紅馬也成了孩子們競相看望的對象,頑皮的孩子拿起土坷垃扔過去,棗紅馬敏捷躲閃開來,有時躲閃不及,正中屁股,它后退一尥蹶子,足有2米高,前腿一跳,頭接近房梁,憤怒的嘶鳴聲響徹半空,孩子們一溜煙地恐慌而逃,唯恐被飼養員逮住,告訴家長,那就要倒霉了。
騾子的出現逐漸取代了馬的地位,可是性格沒有馬溫順聽話,老態龍鐘的棗紅馬只能干些雜活,失去了往日的神態。一天放學后,桌上放著一碗肉,可是空氣中沒有誘人的肉香,正巧屋里沒人,我偷偷地吃了一口,澀澀的肉絲塞進我沒長滿的牙縫里。這時母親走了進來,還沒等我說活,母親說:“這是馬肉,等你哥、弟回來你們一塊吃吧!”這難道是棗紅馬的肉嗎?母親給了我確切的答案:“棗紅馬老死了,一家分了一點馬肉?!?/p>
我轉身走出屋門,跑向屋后的飼養院,只見幾頭騾子無精打采地吃著玉米秸,棗紅馬已經不見蹤影,我這才堅信棗紅馬已經死了。關羽胯下的赤兔馬,伴隨關羽名揚天下,也同樣免不了一死,馬和人一樣,總會要衰老、死去的。
我不敢再想下去,一起看玩意的朋友拽了拽我的衣襟,“咱們到那邊看看吧!”“人太多,我怕擠,還是你自己去吧!”我沒有再說話,我的心里真的有些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