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從鄉野中走來

◎王 位

春天，從鄉野中走來

◎王 位

在北方，時令一向是精準的。農歷春分一過，大地上的殘雪就幾乎消融殆盡。要不農諺怎么會說“春分地皮干”呢。

不過，在這乍暖還寒的陽春三月，蝸居在城市中的人們對春天的感受是不甚明朗的，有時很膚淺，甚至膚淺到只樸素地感覺到氣溫的升高與下降，僅此而已。

但在鄉村、在曠野，卻大不相同了。他能叫你感覺到春天是那么的具體，甚至具體得可以觸手可摸，揮手可得。

單說鄉野的藍天，就會叫你驚嘆不已。那沒有丁點污濁的天空仿佛是被人剛剛精心擦洗過一般，藍得是那么的純凈無瑕，那么的晶瑩剔透，那么的高遠深邃，宛如洗濯后的藍寶石似的，叫你在仰望之中遐思、眷戀、慨嘆。這遠非城市中那灰蒙蒙的天空所能比擬的。在19世紀，英國著名詩人勃朗寧夫人和情人私奔到意大利托斯卡納農莊時，面對湛藍的天空，竟發自肺腑地感嘆：“這里的空氣似乎能穿透你的心扉。”

在村頭彎曲的老榆樹旁，走著走著，不知來自何方，隱隱地傳來極細微的叮咚聲。環視四周沒發現什么呀，屏息諦聽，聲音好像來自地底下。俯下身子探尋，原來腳底下是個極隱蔽的涵洞，歪頭側視，涵洞里仍凝結著不少冰雪，拾起溝幫一截木棍掀掉冰雪上面的硬殼，原來冰雪下面有條涓涓的暗流從石洞里汩汩流淌。那種驚奇，就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一般，叫你心旌蕩漾。我驚喜得久久凝視。從這叮叮咚咚的溪流聲中，我似乎聽到了春姑娘向我們奔跑而來的匆匆腳步聲，也仿佛聞到了萬物復蘇的抽芽破土聲。眼前這迤邐而去的涓涓流水，正是那躍動著的五線譜，奏響了春天樂章的序曲。伸手掬一捧清冽冽的流水，掌心上雖是透心的冰涼，可心中卻不禁憧憬起江河的澎湃與浩蕩。

春天的陽光，是極金貴的，也是頗具魅力的，它就像是只寬厚而溫暖的大手，溫情地撫摸著你的肌膚，給你一種浸心潤骨的愜意；它又像是支幽幽的催眠曲，縈縈繞繞地絲絲消魂，使你頃刻昏昏然。

在這春陽姣好的日子，漫步在村中如繩的小道上，你會驚奇地發現，那些被寒冷囚禁了一冬天的農人們，有的在自家院子里，一邊兩手油污地擺弄著農機，一邊盤算著這一年的耕種與希冀；有的一家老小，在低矮的屋檐下七扭八歪地倚在門框或窗臺，也不見說話，瞇縫著眼，懶洋洋地曬著太陽。那趴在主人腳邊的小狗，也在慵懶地享受著春陽的疼愛，見大門前陌生人走過，也一改往日的兇悍，只是撩起眼皮不屑地瞥了瞥，然后就又閉上了，那意思分明在說，我正美美享受春光呢，懶得理你呀。

“曬太陽呢，咋樣，我說你這老東西死不了，這一冬天不又熬過來了，過這冬八十八了吧?！弊陂T前小板凳曬日頭的老者沖拄著拐棍兒朝他笑嘻嘻的另一位老者說：“你這齁嘍氣喘的咋還不去閻王那報到?！薄拔业故窍肴グ。愅鯛敳皇瞻?，要不你給說說情去。”兩個老者隔著院墻嘻嘻哈哈斗著嘴，想著這一年的鬼門關終于又熬過去了，心里就又有了許多期盼。

踏在暄暄軟軟的田塍上，空曠無垠的田野，恬淡而寧靜，舉目靜靜地凝望遠方，你會驀然發現，土地上被春風暖陽孵出的滾滾氣浪，在廣袤的田野上氤氳得濤走云飛，煙波浩渺，且向你波峰浪谷地洶涌漫卷。那遠山近嶺，還有那如豆的村落，也被這粼粼的氣浪搖晃得海市蜃樓一般曼妙。

在這處子一般靜謐溫順的田野上，你會不時地看到，驟然刮起的一陣陣旋風。這是春天的田野所獨有的景觀。起于山川青萍之末的旋風，卷起沉寂了一冬天的黑土和遺落田中的殘枝枯葉，急速地旋轉著，升騰著，游動著，猶如一條黑龍扭動著腰肢在空中舞蹈，然后，漸漸止于草莽之間。當這旋風在大地這個舞臺上頻繁上演的時候，春天的多姿多彩就已經不再遙遠了。

一只老鷹在空中盤桓，火紅的大公雞剛攀上大草垛準備引吭高歌，發現了這不速之客后，絲毫不敢怠慢，忙慌張地躥下草垛，“咕咕”地向同伴發出警報。于是，一群低頭覓食的雞們便撲棱棱四下里逃竄躲避，那慌不擇路的狼狽相煞是可愛。

三月的天，孩子的臉。雖然它時而像羔羊，時而又像悍婦。但從那藍天，從那涓涓細流，從那搖曳多姿的旋風，從那泛青吐綠的楊柳細枝，從那愜意無比的曬陽農人……春天就這樣實實在在地說來就來了，來得是那樣的安靜與悄然，來得是那樣的多姿多彩，來得是那樣的有聲有色。

城中三月不知春，鄉野處處搖清風。這個時候不來鄉野，你是無法感受到春天的腳步與美趣的，你也就不會知道，春天原來是從鄉野中款款走來的。

（責任編輯 高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