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意生活（組詩）

◎吳治由

隨意生活（組詩）

◎吳治由

用目光叫醒一座城市的生活

我們都忘了橫亙在面前，被擦拭得

早已經跟空氣渾然一色的玻璃

我們站在一座城市的正面

忘了透明的堅硬背后

兩具并排而立的軀體突然熱血賁張

我們兩雙腳掌的寬度

尚還藏匿著一份需要二十個指節

交叉、緊扣，需要屏住呼吸

才能夠精準捕獲的暖意

那時候，我們用目光

叫醒了一座城市叢林的生活

聆聽一場春天的雨水

捎帶著足夠的鹽分，跌跌撞撞涌進熱火朝天的大街小巷

哦，一場大風

正從城市的白天與夜晚里風馳電掣

像大海在遠處，潮起潮落

用柔軟與堅硬碰撞

然后，從巨大腹腔里擠出的唱和

穿行在點線面中間

一個人，或一群人，以匍匐的姿勢

穿行在一座城市

由鋼筋水泥連接而成的點線面

之間

光芒照耀，影子紛紛站出來

指路牌佇立在城市的叢林中

糾正忙亂和腳步，氣喘吁吁的

生活

交叉的河流，在暗中獨自涌動

卻不曾被發現

我像熱愛一縷破曉的陽光那樣

愛你

我愛有你居住的小城，老照片

中

光彩暗淡的老街，隊列整齊的

樹木

嶄新的樓宇，擠進汽車、音樂

小販、人群的街市，跳健身舞

的廣場

晚風吹過公園，神秘的河流……

穿行在光影綽約的城市叢林之

中

像一個突然患上失語癥者

內心在掙扎，憋得兩腮通紅

可在嘴上，卻發不出一丁點聲

音

白水吻著一道生活的傷疤

光景甚短，且落入草叢

被雨水淋濕的暮色封住八月的

窗口

這時候，城市主義的光芒抖開

了翅膀

多久了。我在用白水煮著一把

鍋鏟

白水隱忍，終將金屬鍛造的肉

身捂暖

像年輕的肌膚遇見指頭輕佻的

舞步

一個人的小碎步，躲閃著揮舞

的刀鋒

重金屬音樂，敲不碎轟響的酒

瓶家族

多久了。我還在煮著一把銹前

的鍋鏟

白水瘋狂，鍋鏟的舞姿綽約動

人

像生活遇見一場遲來的愛

情——

就這樣，白水吻著一道生活的

傷疤

自行車

春天的大風，沿著清水江的胸

膛

匍匐前進

瓦檐上的落葉和茅草

飛揚起來

塵土遮住了通向小鎮的黃土路

就在那漫天沙塵之中

穿著滌卡布衣服，腳蹬解放鞋

的父親

騎著一輛半舊的永久牌自行車

滿面紅光，沖出來

當時，我無法把

自行車，殺豬匠，和大耳朵聯

系起來

接著，自行車上出現了

穿著兩條白褲邊運動服的姐姐

梳三七分的哥哥

等輪到我時，我那過長的褲管

被鏈條一把卡住

然后是1994年隆冬

母親氣息羸弱地蜷縮在一家人

的淚光中

唯獨父親還騎著那輛

年老體衰的自行車

沖開漫天風雪，飛馳在路上

午后的陽光

午后的陽光下，瓦檐低垂

流線的影子壓在滿院子的麥芒上

竹篙響過，成群的鳥雀

一哄而散

這時候，奶奶從門洞里

摸摸索索出來，腳下的速度

像是誤把白天走成了夜晚

她安詳地坐在一片金色光芒中

把裹頭一圈一圈

取下來，又一圈一圈裹上去

把綁腿一圈一圈

取下來，又一圈一圈纏回去

時光，就這樣

一慢再慢

慢過了在麥芒上無聲走動的太陽

像一列老式的牛鼻子火車

載著這個老態龍鐘的老太婆

回到民國初年

回到自己舉國動蕩

又如掉進了蜜罐子的少女時代

吳治由，男，1982年6月生，貴州都勻人。貴州省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第二屆西南作家班學員。《在路上》詩歌民刊發起人。黔南州作家協會秘書長，《夜郎文學》編輯。

作品散見《詩刊》《民族文學》《山花》《星星》《紅豆》《鴨綠江》《詩選刊》等幾十種報刊，入選《中國最佳詩歌》等選本，著有個人詩集一部。獲貴州省文化廳詩歌獎，黔南州政府文藝獎，第三屆貴州省“烏江文學獎”刊物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