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論《詩經》方位詞“南”“北”

◎趙會莉

也論《詩經》方位詞“南”“北”

◎趙會莉

《詩經》是一部蘊意十分豐厚的文學著作，也是特定文化背景下的產物，其中出現了許多表示方位的詞語，諸如“南”“北”等。其實，這些方位詞的出現是和那個時代的社會生活和思想觀念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對《詩經》中空間方位詞的了解，有助于我們更全面地了解《詩經》，從而引起人們對《詩經》文化價值的重視。

《詩經》 南 北 方位文化

南

《詩經》中的“南”是出現最多的一個詞，除去人名和專有地名之外，僅表示方位的就有七十多個。先民對南方的推崇，是和太陽崇拜有直接關系的，有其集體文化心理的。周族在一年中白天最長的夏至日祭祀祖先，他們就認為南方是太陽神居住的方位，因此，周族在祭祀中就形成了崇尚南向的心理。

中國處在地球的北半球，南方是太陽照射的方向，太陽是被古人頂禮膜拜的星體，也是滋養萬物的星體；南方也是接近太陽的地方，是充滿溫暖和希望的方向，是給人美好想象的方向，所以先民就特別鐘愛南方。如《邶風·凱風》云：“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勞。”凱風是夏天長養萬物的風，用來比喻母親。南風就像母親愛的暖流一樣，給人以溫暖的感覺，滋養孩子幼小的心靈。高亨《詩經今注》曰：“凱風，即南風。……南風溫暖，長養萬物，使人喜歡。”余冠英《詩經選》注曰：“‘凱’，樂。南風和暖，使草木欣欣向榮，所以又叫做‘凱風’。”又如《大雅·卷阿》：“有卷者阿，飄風自南。”孔穎達在《正義》中說：南方是長養之方，比喻賢者具有長養之德，以其高尚的德行來影響他的子民。再如《小雅·南有嘉魚》云：“南有嘉魚，烝然罩罩。”鄭玄認為用南方水中有肥美的魚兒，來比喻天下的賢士。

在古代，人們認為南與男性有某種相近的意義，都有陽剛、陽氣和陽性的象征，男性在古代的地位要比女人高，男子在生活中處于主導地位，受到人們的尊重，往往被賦予高貴和尊崇的涵義；而女人是地位低下，處于從屬的地位，被賦予的則是渺小和卑微的涵義。在中國文化中，統治者往往是坐北朝南，因此后人將統治之術稱為“南面之術”。圣人成為帝王，背北面南來處理天下政務，象征面對光明，治理天下，天下就會一片清明。賈誼《過秦論》：“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孔子世家》記載衛靈公之子南子召見孔子時，“孔子入門，北面稽首。”孔子通曉君臣之禮，所以才“北面稽首”。南在方位中的地位是尊貴和崇高的，只有一國的國君或皇帝才有資格稱南。

1.南山

山是與人們生活息息相關的一種物體，人類從山林中走出來，山林為早期人類提供了豐富的食物、抵御嚴寒的獸皮和天然住所的山洞，因此人類的早期對山產生一種特殊的感情，在《詩經》中形成了諸如“南山”“北山”“東山”等方位物象，其中“南山”是《詩經》中出現頻率較高的一個方位物象，在《詩經》中共出現11次之多，而其他方向的山則很少提到，這些方位物象有相對未定的文化意蘊和審美內涵。我們知道，《詩經》涵蓋的地域主要是黃河流域，該地的房屋走向基本上是坐北朝南，人們走出房屋，首先面對的是南山，陶淵明的詩句就有“悠然見南山”“開門見山”，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南山，而西山、東山的相見則要側目，北山更要向后轉方可相見，都沒有南山來得容易些。

南方陽光充足，利于動植物更好地生長，草木欣欣向榮，物產豐富，自然受到人們的喜愛。《召南·草蟲》篇曰：“陟彼南山，言采其蕨……陟彼南山，言采其薇。”《小雅·斯干》中：“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南山有供人們食用的蕨菜，也有密集的竹叢和茂盛的松林，是采摘植物的最佳去處。《秦風·終南》云：“終南何有？有條有梅。”《鄭箋》云：“問何有者，意以為名山高大，宜有茂木也。興者，喻人君有盛德，乃宜有顯服，猶山之木有大小也，此之謂戒勸。”孔穎達同樣認為此詩是“山以高達之故宜有茂木，人君以盛德之故宜有顯服”。詩歌中用南山物產的豐富來比喻君子有眾多高尚的德行和操守。

南山不僅表現為富有的寓意，也有高大嚴峻、橫亙長久的審美內涵。《小雅·節南山》中有：“節彼南山，維石巖巖……節彼南山，有實其猗。”《鄭箋》云：“興者，喻三公之位，人所尊嚴。”《孔疏》云：“節然而高峻者，彼南山也。既高峻矣，而又滿之使平均者，以其草木之長茂也。以興赫赫然而盛者，彼太師之官也。太師既尊盛矣，而有益之使平均者，以永眾士之智能也。”

《小雅·天保》詩曰：“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騫不崩。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鄭箋》曰：“月上弦而就盈，日始出而就明。松柏之枝葉，常茂盛青青，相承無衰落也。”孔穎達《正義》曰：“言王德位如是，天定其基業長久，且又堅固，如南山之壽，不騫虧，不崩壞，故常得隆盛，如松柏之木，枝葉恒茂。無不于爾有承，如松柏之葉，新故相承代，常無凋落，猶王子孫世嗣相承，恒無衰也。”始終用日月之永恒、“松柏之茂”和“南山之壽”取其橫亙長久的審美意義，來表示偉大的基業穩固和福祿無疆，后世常用“壽比南山”來祝福人們長壽。

2.南畝

《詩經》中的南畝，是以房屋所在位置劃分南北，周代鄉村的房屋布局基本是坐北面南，田野在南，人們習慣把去田地里勞作說成是“適南畝”。《豳風·七月》中“同我婦子，馌彼南畝，田畯至喜”，相同的詩句在《小雅·大田》中也有：“曾孫來止，以其婦子，馌彼南畝，田畯至喜。”《孔疏》曰：“農人遽于其事，婦子俱饟也。田畯見其勤修，喜樂其事。”《詩經》時代的農事詩，雖然沒有“井田”的字眼，但有“畝”的旨意。《小雅·信南山》中有：“我疆我理，南東其畝”。畝，是井田中的基本單位，《詩經》中用“畝”來代指農田，也說明劃分農田界限的時候不僅僅只在南方，其中的“南東”應該指的是各個方向。“南畝”指的應該就是“田畝”。

學者夏緯瑛先生認為，“南”有柔軟的涵義，應該指的是熟耕之田。熟耕之田就是比較肥沃、產量高的土地。南面日照時間長，陽光充足，植物生長茂盛。所以，“南畝”也有土地質量高的涵義。如《小雅·甫田》曰：“今適南畝。或耘或耔，黍稷薿薿。”描繪了南畝是一片廣袤肥沃的農田，那里的農人有的在鋤草，有的在為禾苗培土，田里的小米和高粱已密密麻麻地長滿了，一派豐收在望的景象。

二、北

北與南是相對的方位，它也有著與南相對的文化內涵。《詩經》中的“北”字多與人生的不如意、失敗憂懼、命運多舛等相關。

與南方的溫暖、熱烈相對應，北方則與陰冷、蟄伏相關，如：《邶風·北風》中的“北風其涼，雨雪其雱”。北方因為寒冷，所以各種生物都蟄伏起來，所以，北方就缺少生氣，死氣沉沉。《白虎通·五行》中說：“北方者，伏方也，萬物伏藏也。”

1.北山

《詩經》中的南山是高大嚴峻、日照充足、物產豐富的，也是尊貴、美麗和恒久的象征；而北山就是日照不足、陰郁和灰暗、物產匱乏。因此，《詩經》中的歌唱“不得志”常以“北山”起興，如《小雅·北山》中：“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從事。”《鄭箋》曰：“言我也，登山而采杞，非可食之物，喻己行役不得其事。”“北山有杞”則是用“不可食用”比喻作者的“不得志”。即使同一種植物，生長在不同的地方，它們所興的意義也有很大的出入。

2.北門

《邶風·北門》云：“出自北門，憂心殷殷。終窶且貧，莫知我艱。已焉哉！天實為之，謂之何哉！”描寫了一個小官吏訴說自己的苦楚：公事繁重龐雜，雖然很辛苦，但生活依然清貧。領導不體諒他的艱辛，給他繁重的人物致使他不堪重負。小官吏投靠的是位不明智的君主，所以就說“出自北門”，北門背明向陰，不如南方給人以光明和溫暖。朱熹《詩集傳》曰：“衛之賢者亂出世，事暗君，不得其志，故因出北門而賦以自比。又嘆其貧窶，人莫知之，而歸之于天也。”“北”的本字是“背”，北方是背向太陽的，在崇尚太陽的先民眼里，背向太陽的一面是消極和灰暗、不吉的。現在，我們還經常見到把某種事情的失敗，稱為“敗北”就和此涵義一致。同時也體現了《詩經》的“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的現實主義精神。

“南”“北”這些方位詞都有自己獨特的文化內涵，在《詩經》時代，這些意義已經初步形成，并在中華文化傳承的過程中滴滴積累起來，對古代文化具有奠基意義，從某種程度上說，《詩經》蘊含了豐富的民族文化元素，是中國古代文化最富有的礦藏，等待我們去挖掘、去探究。

[1]高亨.詩經今注[M]，高亨著作集第三卷，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2005:66.

[2]余冠英：《詩經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31.

[3[4][5][6]阮元校勘，十三經注疏【M】中華書局影印，1980:372，440,412，476.

[7]朱熹.詩集傳[M]，南京:鳳凰出版社，2007:30.

（作者單位：新鄉學院）

（責任編輯 姜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