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馗的詩

◎仲 馗

仲馗的詩

◎仲 馗

時代廣告

車在雜志封面上奔跑

沿途的風景統統被定格

沿途的風景沒有隨時變化

路上的車也就沒有奔跑的感覺

雜志封面上的車停下來

像停在道路的無限擁堵中

沒有交警指揮，也沒有交通事故發生

更沒有紅綠燈與變道限速等拍攝與罰單

雜志封面上的車停著，不見來人

也不見送水送餐者，更不見加油與排放尾氣

雜志封面上的車，一路暢通

還有一路的塵囂不見

甜蜜事業

花朵松開

每個朋友的牽掛

酒氣散去淡去

每次杯盞丁當相碰

蜜蜂的翅膀

在一眼又一眼深沉的花事中渦漩

在一個又一個黃昏里謝幕

在一個又一個黎明中啟程

小小少年

并不缺陪伴和秘密

我隔壁的美術班學生

一撥一撥家長陪過來

一個一個畫夾、水彩盒相伴

其中有一人，我認得

凳子高的時候，就在學畫山水

現在比桌高多了，還在學畫山水

他畫來畫去的山水

有些是真山真水

有些是石子路、茅草房、木頭船……

仔細看看，真沒人

在其中生活

我妻子常到隔壁串門，閑晃

也常拿回一些花花駁駁的畫稿

對我說起野外的向日葵

野外的蜜蜂、蝴蝶。還有

野外的吹風和流水

好像畫稿上布的筆墨

都是我妻子野外的秘密

我妻子對我說起

就同說起人間的某些奇跡

我抬頭往隔壁看，擋墻上

還掛著一張我父親的老照片

我父親暗弱的臉龐，目光清癯地

回望著

好像示意我：“別出聲。”

我父親也好想好想看清隔壁的情景

方向盤

有這么一種圈子

你掌握

前進、倒退

或者拐彎抹角都會非常靈光

像紙鳶放飛天上

像游船游曳于波濤駭浪

還有信奉，也非常圓轉

稍動一動外圍關系

軸心的力量，即為你

把好方向，走最佳路徑

行最短距離

多么省功、省時和省心

你坐擁一座江山

還可以想去哪里，就沖向哪里

只要自己在路上

古畫

對著一道照壁揭下

那條表意的牽牛繩

我們無法看出是風干

還是糜爛，抑或是隱入風塵

晾衣架上擱的竹桿

我們都看得清楚

已在彎垂中

好多陽光下凌空御風的事

現在都跌落在地面

并開始雞零狗碎地臟人眼目

塵埃的老人來自四面八方

飛揚的話語

排排坐一般，棲落在檐界口

仍過著門前溪

牛泅水，身子骨晃悠悠的生活

只是我們遠看近看

都當作古董商

在背景的色弱中

就那些煙熏火燎的事實

討得個不曾有過的便宜

心事

卷曲起來。包容一滴透明的水珠

不再摻雜起哄的溪流

柳樹靜美地挽留連日來的雨點

一片片葉尖都沉重得

從我赤膊的歡喜開始

到我套上長袖衫仍不停地咳嗽為止

柳樹仍要寂滅自己繁華的搖曳

自己遮掩的蟬鳴

我便有了個新的發現

昨夜的堤岸

又一處塌陷在

少了根植的虛浮中

一丘稻田站滿了白鷺

是冷僻的靜穆

還是蠻荒的曠野

我看到山灣里的一丘稻田

凌空翱翔的生命

在蹲守，在啄擊，也是獵食

淺水區里另一種游動的生命

這是一塊無過的田地

底泥肥沃

禾苗綠油油

白鷺飛來。我看見

青白交相輝映的生動

白鷺的脖子那么靈

腿那么長，眼睛那么亮

嘴喙那么尖利

我以為所有的稻葉蟲

該無處藏身了

但我納悶，因為我看到

一只只白鷺站滿稻田

樣子恭敬

直挺挺地富有警惕

以致稻田里一層薄薄的田水

一個微漾，一個軟波

一條條小小魚兒的一舉一動

全在競技場中求生一樣

一條條小小魚兒

包括拖曳著尾巴的蝌蚪

卻真正無處安生了

積雪覆蓋著來不及腐爛的落葉

樹上，該落的葉子都落光了

枝椏空曠起來

鳥的翅膀更加明亮

比鳥翅膀還要明亮的是雪花

這雪花也像某陣風中的落葉

紛紛來到樹上，又紛紛離開樹

先占領一些枝椏，后躺滿枝梢

大地上，不用說雪花已完全覆蓋

不用說，這覆蓋對于樹而言

有所失，也有所得

倘若一個人，以現行的殯葬方式

失去的是生命（尸體應該來不及腐爛）

得到的就會是墳墓

不用說，這樣的年成，這樣的天氣

落葉也應該來不及腐爛

倘若落葉離開樹，落葉還想回歸樹根部

落葉就真的來不及腐爛

就得到了積雪嚴嚴的覆蓋

時間總與我隔著一層玻璃

這些永不重復的年月日時分秒

總與我隔著一層玻璃

重復旋轉指針，或者

重復跳躍0-9的數字。或者

變化這些數字的前中后位置

像是要跳出玻璃的封擋

一直在叫喊“還我自由”

每次，我在鐘表手機電腦前看時間

其實都看見了這一種叫喊

只是我假裝沒看見

因為，我知道

無論如何我也逃不脫時間透明的封擋

打水

應該是每天差不多天亮的時候

有時我還在睡夢中；有時

起身小便過后我又鉆回被窩的寒冷打顫中

我都能聽到母親起床的瑟索

“哐當”一聲

挑著一對水桶，走出了家門

好幾年，我對這對水桶都記憶猶新

一只桶大，一只桶小，一只桶高，一只桶矮

但都是竹木結構。木在拼桶時

動用了竹子梢榫；竹在箍桶時

動用了木棰子，一下一下，由下往上

箍緊了木的每一絲拼接縫

箍出了提手、把柄

面對村中的一口老井

打水無數

一般情況是大桶等在井口，小桶

入井打水。動用的還是竹木關系

竹桿鉤鉤起水桶的提手把柄

在井里一晃二蕩，才“撲”地一聲

扎進水里，使那一聲空響變成實響

沉悶起來。我母親就奮力往上提水

一次、兩次，倒給等著的大桶

最后一次，小桶自己留著

動用的也還是竹擔、木鉤

中間無妨夾雜上一截麻絲繩

嘰嘎嘰嘎一路響唧著

咕嘟咕嘟一路晃悠起滿滿不安的水

應該是我母親打水回家了

還記得每天我在飯前差不多的時間

去灶間的水缸里打水

動用的是葫蘆瓢與搪了瓷的洋鐵盆

直到后來，我與母親的打水方式調轉過來

我用兩只水桶，母親用葫蘆瓢與搪瓷洋鐵鐵盆

我忽地發現那水井里的打水

天光何其明亮

而水缸里的打水

總顯得有些陰暗

（本欄責任編輯 徐文）

仲馗，原名鄭仲馗，1960年出生。曾在《東海》《西湖》《滇池》《文學港》《詩歌月刊》《詩江南》《詩選刊》《天津詩人》《當紅網絡詩人》《詩人采風》《參花》等刊物上發表詩歌。現為浙江省作協會員。2006年出版詩集《再掀的高潮》，并有不少作品錄入多種詩歌選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