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身份證上叫帖怡諾的姑娘

雪炘

1

我的大學(xué)是民辦貴族學(xué)校，有錢就能進，一年對外的廣告費就百千萬，學(xué)生中多見的是富家子弟。他們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性格乖張瀟灑，視錢財如糞土，什么事都敢做，而且專搞弱小和破壞。

云小雪可謂是當中極品。

云小雪，是她的尊姓大名，在身份證上叫帖怡諾。初識她的人，都會迷糊，問她到底叫什么。她總回答得云淡風(fēng)輕，身份證用來泡男人，尊姓大名討生活。

讓她感到羞辱的是，每個正式場合，她都感覺自己在泡男人。

最初認識并記住她，是因為每次上課點名都缺她，點名結(jié)束她才大搖大擺進來。最終使她一舉成名的，是有一次她在教室睡著了，毛概課上老師使勁點她的名；她被同學(xué)從夢中推醒，站起來就說，老子今天沒興趣！

全班目瞪口呆。

毛概老師扶了扶眼鏡，說，你叫帖怡諾？

她完全清醒地說，我叫云小雪。

老師說，那帖怡諾是誰？

她說，我的身份證。

哄堂大笑把老師的眼鏡震掉了。

最終我們得以了解，身份證上不是她的名字，但一直改不過來。

2

云小雪之前不住我們宿舍，搬過來也是因為我。

新生入學(xué)那天，因為我想用軍訓(xùn)的時間，給未完成的小說一個結(jié)局；所以，驚動了系主任，他覺得我是來搗亂的，不會給學(xué)校帶來積極因素。和他頂了幾句，領(lǐng)導(dǎo)們就盯上了我，我的名字也開始被傳頌。

最終在學(xué)期末，我代表學(xué)校，在全國文學(xué)競賽中獲獎。表彰大會上，我奪過主持人的話筒，說，社會要想和諧穩(wěn)定發(fā)展，就必須嚴厲打擊連表面都看不透的文化教育者，不能讓他毀掉我們的青春和未來！

云小雪第一個站起來歡呼，一個箭步飛上臺，拎著我狂轉(zhuǎn)好幾圈，差點使我患上眩暈癥。

此刻，全場掌聲雷動，久不停息。

剛剛成人的黃毛丫頭，哪懂反思和收斂，只知道誰讓我不爽，我就跟誰斗爭到底。但我爸每月工資就幾千塊錢，跟云小雪不能比，所以我早做好了卷鋪蓋走人的準備。

可是，學(xué)校始終沒有追究這件事，大概不想不打自招吧。

自從云小雪搬過來，就使勁跟我拉同盟，最后我們宿舍除了牙刷和內(nèi)褲，東西都是通用的，只要打聲招呼，知道不是外人拿的就行。一個人出了事情，全體總動員，每次壓軸的必是云小雪，因為她比我們都有殺傷力。

半年總結(jié)下來，我們跟女生的交集為零，有點專搞男生的感覺。這得從云小雪的屬性說起，她一個學(xué)期談了21場戀愛，甩了23個男生，因為有兩次是同時談兩個。我們還沒有記住她上個男朋友，她就已經(jīng)從下場戀愛里脫身，拉我們?nèi)ゾ瓢筛吒枇恕?/p>

大二那年，她說美術(shù)系來了個牛人，想考中央美院，結(jié)果考了六年才委屈來到這里，她想去認識一下。我們都紛紛搖頭，讓她積點德，別把自己玩得孤獨終老了。

3

張曉峰，男，24歲，美術(shù)系10級（2）班學(xué)生，住在男生2號公寓222室。

經(jīng)過追蹤調(diào)查，云小雪將這組數(shù)據(jù)擺在我們面前。

我說，真是本命年，看來命中注定難逃此劫啊。

我們以各種形式見過他。瘦瘦高高的身量，長得干干凈凈，一派斯文的樣子。我跟云小雪說，你真的要想好；我以前喜歡高個子男生，所以總是找班里最高的，我以為自己真的喜歡他，可他喜歡我后，我才發(fā)現(xiàn)從沒喜歡過他。

云小雪大笑說，看到?jīng)]有，女神也做過缺德事哎！

但她還是將缺德事一干到底。

我們宿舍跟男生2號公寓隔路相望，每晚熄燈前6秒，云小雪就打開窗戶大喊，我叫冷然，對面的男同胞們，喜歡我的就留燈吧，我的心動男生是張曉峰！

此刻，只見對面樓上的燈瞬間全黑，她就徹底笑瘋了。

她把宿舍每個人的名字，都這樣循環(huán)喊一遍，后來每次熄燈前，對面的男生就把頭齊刷刷地伸出窗戶。

冷然是出名的急性子，看她總是雷聲大雨點小，就把她的頭摁在窗外，大喊，我叫云小雪，身高150，體重145，一頭黃色短發(fā)，衣服黑色控，外配墨鏡、口香糖和血紅色唇彩；我從第一眼就喜歡張曉峰，不管你是否為我留燈，我都要去你家！

剎那間一片漆黑。

全體騷動、歡呼，云小雪和冷然打成一團。此刻，一道電筒的光斜打進來，聽見有男生喊，我叫張曉峰，身高180，體重136，喜歡穿白色的襯衫，是騎著王子的白馬；我想留燈給你，可是電閘師傅不給力，明天中午湖邊見好嗎？

4

我們知道那段話不是張曉峰說的，可他們的約會是萬人矚目的盛筵，不去，豈不有損自己的招牌？

云小雪說，老子拼了，有種他別出現(xiàn)！

他真的來了，被五個男生押著。冷然在湖邊打電話說，來了，來了，讓小雪快點出來。

云小雪堅持兇悍的裝扮，說她就是這樣，愛喜歡不喜歡。

她站在222宿舍男生面前，問，昨晚誰喊的，站出來！

222集體說，你的心動男生，張曉峰??！

她看看低著頭的他，問，你喜歡我嗎？

他狠狠看了她一眼，掙脫出舍友的扣押，轉(zhuǎn)身就走。

為此，冷然追到他們宿舍，踩著凳子喊，躲？那你就別惹！惹？那你就別躲！

云小雪說，就不信，橫空出世這么多年，竟然搞不定一個張曉峰！

于是，她展開了空前絕后的攻勢。

先是爭取當上衛(wèi)生委員，借機去他宿舍偷他的筆記本，不多不少520本；然后利用一切時間制造偶遇，不是把他的書撞一地，就是將他的飯菜灑自己一身；接下來直接跟他去上課，天荒地老，打死不走；最后是每天的愛心早餐，愛心水果，滿眼都是色色的心形。

冷然說，至于嗎？你平時不是直接拉回家嗎？

云小雪說，他跟別人能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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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一起了，像古往今來最讓人吐血的傳奇。

從此，各種秀恩愛的相片，每天隨處可見。冷然說，云小雪別忘了，秀恩愛死得快。

其實我們擔心的，不是他們真的會死，而是云小雪能否珍惜來之不易的劇情。

這是她戀愛時間最長的一次，從那年冬天，一直到第二年夏天?？勺罱K，他們還是分手了。她說他不懂浪漫，在一起沒激情，她怕這種感覺。

她依舊呼朋喚友，宣告失戀，然后把自己喝得粉碎。

她說，你們知道嗎？跟他在一起安靜待著，我就會一遍遍想起我媽，只辛勤照顧一個人的生活起居，卻不懂一點點浪漫，最后還不是被我爸的新歡搞自殺了？所以，我對男人產(chǎn)生不了愛，只有恨……

她說，我媽姓云，那個公司也是云氏家族的，我爸開始屁都沒有，他配讓我跟他的姓嗎……

她的眼淚一顆顆滑落酒杯。

從此，張曉峰從我們的世界里消失，像不曾來過一樣。她繼續(xù)拉我觀賞各種帥哥，只是再沒交過男朋友，直到第二年開始實習(xí)。

張曉峰來找我，問，云小雪呢？

我說，回上海了。

他說，能留一下你的聯(lián)系方式嗎？

我愣了一刻鐘，給了我的電話，后來我們開始網(wǎng)聊。他每次都旁敲側(cè)擊，問云小雪的近況，可我只知道她在自己家工作。

有一天他說，如果她需要廣告設(shè)計圖，我可以幫她畫，以前都是我?guī)退嫷摹?/p>

我心頭一熱。

我說，明白了。

6

2014年3月，有事去上海，云小雪留我住了幾天。

我們躺在床上聊天，我說，張曉峰總是問你，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說了。

她沉默一會兒說，我要結(jié)婚了，我不想玩了。

我說，你不喜歡張曉峰嗎？

她說，現(xiàn)在說這些都沒有用了。

我說，那時你說害怕沒有激情，只是在平淡中做著缺乏浪漫的事，其實我也怕?？墒呛髞?，他說要幫你畫圖，感覺怕沒人像他那么幫你的時候，我就突然想明白了。

她說，明白什么了？

我說，蔡琴講過一個故事，她離異后，一個人居住。有一天外出，她看到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在街頭吃盒飯，一個女人捧著一杯水，坐在他身邊看著?？赡苣腥顺缘锰?，噎著了，女人連忙將水端上。這一幕，突然讓蔡琴感動不已。這樣的場景浪漫嗎？不浪漫。這樣的生活平淡嗎？很平淡。但如果把它定格下來，就是特別溫馨，充滿幸福的畫面。人生那么漫長，能一直陪在身邊的，一定是為你默默端茶倒水拉被子的人。

她默默地說了一句，對啊。

過了兩分鐘，她“嗖”地拿過我的手機，迅速給張曉峰發(fā)信息說，你喜歡云小雪嗎？

手機一明一暗，始終沒有回復(fù)，她已經(jīng)忘記要如何呼吸。直到凌晨，他才打過來一句，我一直都喜歡她。

云小雪瞬間就哭了。

7

三個月后，我再赴上海，參加他們的婚禮。

我們打趣說，張曉峰，你動作夠快啊，三個月前還是光桿司令，現(xiàn)在人生大事一次性都解決了。

他笑笑說，托老天的福。

云小雪在一邊笑著附和，我們這叫天時地利人和，不結(jié)婚天理不容哎。

都說有愛的女人最漂亮，臉上都泛著幸福的光，我從沒想過她能這樣美。張曉峰將她抱上臺，倆人十指緊扣，說著戀愛的故事。

張曉峰原本家境不錯，他從小喜歡畫畫，家里也很支持。他想考中央美院是真的，但不是傳說中那樣，而是他父親在他高考那年，就身患重病。他幫母親照顧父親，直到父親去世，母親改嫁，他才想起自己的夢想。

通過親戚介紹，他來到我們學(xué)校，想拾起畫筆，可生活完全被云小雪打翻。他以為自己能挺過去，可這姑娘太兇悍，使他終究逃不過情感的沖刷。

云小雪離開后，他一邊打工一邊上課，總感覺生活被掏空了。看到那條信息，他先把自己從頭到腳整理了一番，然后一字一句地回復(fù)。

他今年畢業(yè)，帶著結(jié)婚證去領(lǐng)畢業(yè)證，感覺生活一下子就滿滿的。

云小雪在一旁笑出了淚光。

我以為你不會喜歡我，就像我不會喜歡你一樣，可在轉(zhuǎn)身之后才發(fā)現(xiàn)，你已經(jīng)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我們都有自己缺失的部分，上天安排這樣的相遇，是為了能夠彼此補充完整。不管歲月如何漫長，即使都是寒冷的夜，也能感受炭火濃濃。

從此，我不是我，你也不是你，只有我們是我們。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