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穎
內容摘要:雷蒙·威廉斯是20世紀重要的文化批評奠基人,其《現代悲劇》在建基于對自古希臘以來的悲劇傳統理論的梳理之上,系統闡述了現代語境下悲劇概念及內涵。本文認為,雷蒙·威廉斯的現代悲劇觀念產生于對悲劇死亡論的質疑及本人的現代性體驗,核心在于重新確立了日常經驗和個人感受的重要性,而情感結構概念的引入則使其完成了對不同時代動態意識和共同生活體驗的把握,從而使現代語境下的“悲劇”得以在文化層面得到正名,并擁獲開放而普適的定義。
關鍵詞:雷蒙·威廉斯 悲劇 情感結構
自二十世紀始,“悲劇死亡論”即作為現代語境下的西方文學論爭之一產生了巨大影響。雷蒙·威廉斯作為20世紀最重要的馬克思主義文化批評家,也是悲劇死亡論反對者的代表,其代表作《現代悲劇》立足于對古希臘以來各個時代傳統悲劇理論的梳理,發展了“情感結構”概念以對悲劇及其各部分進行了重新詮釋和解讀,更將革命引入悲劇言說的考察范圍,由此拓寬了悲劇的內涵和外延。
一.“悲劇死亡論”之辨
美國文論家斯坦納作為悲劇死亡論的扛大旗者,在《悲劇的死亡》中具體對此進行了闡發。他認為悲劇之于人類處在更為高尚的地位,只有語言因素、物質環境與個人天才三種因素共同具備才能夠產生嚴肅劇,而只有具備特殊調子(particular note)的嚴肅劇才是悲劇,悲劇的衰落也歷經了近似悲劇與非悲劇的階段。此外,斯坦納雖已經意識到悲劇一詞的不同使用范疇帶來的涵義混淆現象,“語義學領域的名詞悲劇和形容詞悲劇的就像它的起源一樣保持著不確定性,這種極端的不確定使自從亞里士多德以來所提供的無數悲劇的正式定義變得武斷而又缺乏說服力。充其量,每種定義或多或少僅僅是局部的分裂,至多適用于特殊的目的,如道德的、美學的或政治的,等等。”其仍堅持將悲劇作為戲劇概念單獨考量,其悲劇死亡論也主要是從悲劇的文學性概念上生發而來,因之其悲劇實際上主要指古希臘和伊麗莎白時代的悲劇,這就與雷蒙·威廉斯廣義的悲劇概念產生了分歧。斯坦納從戲劇形式的角度出發否定現代悲劇產生的可能性,而后者不僅選取現代悲劇作品對其進行質疑,更在廣泛的現代意義上指出了悲劇產生的必然。
在斯坦納看來,在根源上促使悲劇急劇衰落的因素集中于觀念上的改變,“在笛卡爾和牛頓時代之前,雅典悲劇所隱含的想象模式一直都影響著人們的生活和思想。在這之后,古代的情感習慣和物資及精神經驗的等級秩序被拋棄。”人們不再將自然現象和人物行動歸咎于神話或宗教因素,轉而因為理性主義的巨大力量而變得無所畏懼,這也是雷蒙·威廉斯主要涉及到并用于批判的悲劇死亡論的決定性因素,他在《現代悲劇》一書中提到:“在搜尋悲劇之歷史條件的時候,我們要找的不是關于命運、神靈統治或某種無奈意識的特殊信仰,類似這樣的觀點支撐著前面提到的那個說法,即悲劇過去依靠的是持久的信仰,現在已經沒有可能,因為我們缺乏信仰?!绷⒆阌跉v史發展過程中信仰與經驗的張力,雷蒙·威廉斯從信仰的時代性特征對斯坦納的悲劇死亡論的這一主要來源進行了批判。
二、悲劇傳統之變
緣于對悲劇死亡論的質疑,雷蒙·威廉斯試圖重新為現代意義上的悲劇正名。選擇從歷史傳統出發重新尋找悲劇的普適性分析方法,古希臘時期歷來被視為悲劇發展的巔峰,其最重要的獨特性在于它的合唱,真實的古希臘悲劇,是由幾個屬于特殊的統治家族的歷史構成。這些家族介于人神之間,高貴的行動和英雄境界是悲劇行動普遍性的必要條件,它屬于廣義的悲劇行動,而非個體英雄。其體現的不是某種形而上的立場,而是一種可以共同擁有的集體性經驗。而雷蒙·威廉斯指出,今天為人理解的古希臘悲劇實際是19世紀的產物,是后來人人為將古希臘悲劇進行系統化而完全忽視時代性決定的情感結構,因此古希臘以英雄為主角的悲劇更多具有抽象的普遍性意義,主人公置身于普遍必然性之中或其對立面。
而悲劇發展到中世紀已發生變化:悲劇變成展示某種普遍規律例如命運的例證,但個體可在外部力量為他設定的范圍內進行選擇,它往往指涉世俗地位的變化。因此中世紀悲劇中的主人公雖為顯貴,實際上是世俗之人,世俗權力和精神信仰產生了對立,由此雷蒙·威廉斯指出“中世紀情感結構中一個真正新穎的概念,是把命運放在人的普遍而共同的天命之外,這就是說,如果你登上命運的輪盤,它最終會把你摔下來,但你先前曾有機會選擇是否登上去。這種把人和世界分離開來的激進的二元論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正是被提到的人類有機會選擇是否登上命運的輪盤,使中世紀悲劇中的主人公具有了世俗性和真實性。
直至悲劇觀念發展到世俗悲劇及黑格爾時期,悲劇理論的抽象意義重新占據主體地位。世俗悲劇中悲劇必須體現某種道德理念,所以,這種道德觀念變為一種意識形態,強加在經驗之上。這是一種“詩學的正義”,其實質是遮蔽了更加難以接受的現實生活。而黑格爾則完全將悲劇歸咎為無可避免的倫理沖突。人的行為體現了不同的倫理力量,均具有合理性但也互相妥協、碰撞,甚至會毀滅代表這些力量的個人,但這一種悲劇性的解決超越了單純的憐憫和恐懼,使最高的絕對力量即永恒正義獲得了勝利。
從雷蒙·威廉斯對傳統悲劇理論的梳理可知,悲劇理論總是在抽象及世俗的偏向性間交替發展,而在斯坦納的悲劇死亡論中,止于十七世紀就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悲劇實際上是忽視并異化悲劇內涵的結果,因此前者同樣嘗試從個體經驗和日常生活經驗出發對悲劇意義進行重構,以此證明悲劇概念同時代性聯系,而非抽象超驗的特定存在。
三、重構“悲劇”與“情感結構”
雷蒙·威廉斯針對悲劇死亡論及其個人的悲劇經驗體會對現代悲劇的定義做了重構,其最大特點即是將悲劇的定義重新還原成一種日常經驗,并強調時代背景下個人體驗的動態和變化,“如果我們把稱為悲劇的現代經驗作為討論現代悲劇的起點,并將其與傳統的悲劇文學和理論聯系起來,那可能會引起極大的震驚,或者被人簡單的從更為傳統的角度指責為無能。”其對現代悲劇的把握更多具有文化批判的色彩及方法論色彩。斯坦納盡管已關注到悲劇定義的寬泛性和不確定性,但雷蒙·威廉斯在現代語境下重新定義悲劇時,首先就從文化層面將其納入了更廣闊的視域:“悲劇是一種特殊的事件,一種具有真正悲劇性并體現于漫長悲劇傳統之中的特殊反應”。強調了悲劇在的經驗性和感覺性。具體言之,其對悲劇的定義核心在于對個人經驗的重視和強調,這種個人經驗并非是“私人性的、個人特癖的甚至是孤立的經驗”,而是一種具有時代特征和經驗、能為普遍思維所理解的世俗感覺,在雷蒙·威廉斯看來,悲劇死亡論在現代語境下仍大行其道的原因正是對日常經驗的忽視,因此他嘗試恢復對世俗感覺的重視,并將悲劇視作特定時代人們意識的凝結和反映,“我建議我們回歸普通的悲劇經驗,因為它是每一個人都擁有的,他們也一定會試圖理解它”。
因試圖將日常經驗,具有時代特征的意識在文化層面上進行整合和定義,雷蒙·威廉斯提出情感結構(structure of feeling)的概念,并將之成功運用于對悲劇的考查和分析。在對現代悲劇的定義中,情感結構更具有了方法論意義,它即成為悲劇特殊意義的凝結點,也是造成現代人對傳統悲劇理解正確與否的關鍵,“成功的文學作品應該將整體現實經驗具體化,使潛在的感覺結構明朗化。一定社會的感覺結構是多元的,它們隨時代變化而變化,體現感覺結構變化的文學作品的表現手法也要發生相應的變化,從而導致文學形式的變化?!笔聦嵣?,情感結構當中核心的情感正表達了雷蒙·威廉斯對個人經驗參與度的重視——意識形態已成為馬克思主義理論中具有階級性的概念,情感結構則是雷蒙·威廉斯從現代性角度出發進行的反撥?!耙庾R形態要作用于個體,它必須與每個個體的經驗事實發生關系,這是一個互動的關系,并會在結合中發生變化,所以他的情感結構不僅僅是意識形態或個體經驗,而是個體經驗中的意識形態或意識形態下的經驗事實?!笨梢哉f,情感結構成為了雷蒙·威廉斯在文化批評領域中聯結社會與個人的紐帶,由此悲劇的普遍性和個人化得到協調。
綜上,雷蒙·威廉斯的現代悲劇理論不僅使悲劇在定義上獲得厘清,將戲劇形式同其他思想領域聯系,更將現代語境下廣泛的文學體裁乃至革命運動納入悲劇進行考查,其核心即在于重新將日常經驗和個人感覺放置在悲劇的內涵當中,并強調使用情感結構來溝通個人與社會,同時溝通傳統與現代的聯系,以此把握悲劇的獨特意義?!斑M一步把悲劇看成是一種生活觀,一種對具體生活事件和生活體驗的解讀和反應,是不同歷史時期的社會意識形態教育和影響的必然結果,從而把一向被學院派奉為專利的高雅的悲劇藝術日常化、社會歷史語境化和政治化”,由此不僅有利于辯證看待悲劇的歷史發展過程,更對解決現代語境下的諸種危機和問題提供了新的思考維度,富有指導和借鑒意義。
(作者單位: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