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綜藝少了一根原創筋

闕政

外國模式，中國制造——眼下，這樣的電視綜藝玩法，早已人盡皆知。來自英國的“達人秀”，來自美國的“頂級廚師”，來自荷蘭的“好聲音”，來自韓國的“爸爸去哪兒”……

從山寨模仿到購買版權，中國電視綜藝歷時將近十年，走過了野蠻生長期。然而各家衛視激烈的競爭格局，又使得“吃洋快餐”、賺快錢成為新的流行。眼看著模式大國英、美、荷蘭積累了幾十年的模式寶典，不消數年已快被中國買手搶購一空。

下一餐，輪到吃韓式辣泡菜炒年糕？

韓流取代歐風美雨

與前兩年相比，最近的電視綜藝，多了幾分亞洲鄰國的助力——韓式真人秀猛增十數種，還頻頻迸發出現象級的影響力，正在成為各大衛視的新寵——湖南衛視的《爸爸去哪兒》、《我是歌手》，東方衛視的《花樣爺爺》、《媽媽咪呀》、《不朽之名曲》，浙江衛視的《奔跑吧兄弟》、《人生第一次》，貴州衛視的《完美邂逅》，四川衛視的《兩天一夜》，山東衛視的《烈火雄心》，湖北衛視的《如果愛》、《我的中國星》……背后全都有韓國原版。韓國的三大電視臺：KBS、MBC、SBS，以及最大的娛樂集團CJ E&M，都已經與中國各大衛視展開了密切的合作。

英美模式遍天下的時代告一段落，韓娛繼韓劇之后，再度掀起韓流。一部分原因可能是模式告急，更重要的還在于——相對歐美，中韓兩國的倫理價值觀念更為相近。而綜藝節目，說到底販售的還是價值觀。

“中國的市場跟韓國比起來，至少大30倍?！迸c湖南衛視一起制作了《我是歌手》的韓國HICC Media CEO李永宇說，“能夠成功進入中國市場，有兩個原因。第一是因為對中國來講，直接從西方引進現代化的東西，可能會有抵觸感，而韓國的歌曲或者韓劇、綜藝并不是韓國傳統的東西，也是從西方國家引進過來的，引進之后再以東方的視角去解釋，所以中國引進韓國模式之后效果可能更好。第二，跟西方不同，韓國的節目重視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包括家庭，中韓兩國有文化的接近性，中國觀眾比較容易接受?！?/p>

——近來熱播的《爸爸去哪兒》和《花樣爺爺》就是最明顯的例子，探討三代關系，對上贊美敬老，對下講究德育，在中韓兩國都通行無阻。

《爸爸去哪兒》的韓國原創人是MBC電視臺的娛樂部部長金榮希，業內人稱“金大叔”。金大叔的照片曾經登上韓國大報頭條，標題是“韓國總統說我很喜歡你”，足見業內尊崇地位。聊到創意來源，金大叔分享了他的心得：“我每天早上都看三四種報紙，至少一個小時以上，看得非常細，看在我們社會上發生什么樣的事情，韓國人對哪些感到興趣，最近的觀眾對哪些問題感興趣……等到計劃制作新節目的時候，就從那些我想觀眾特別感興趣、觀眾特別渴望的話題當中得出一些創意?！?/p>

唱歌、喜劇、真人秀，綜藝三大支柱莫過于此。但韓國人很善于從類型中玩出創意，玩完素人玩明星：明星跳水，明星跑步，明星還能怎么玩？來了個狠的——明星直接跟你談戀愛！這么瑪麗蘇的橋段，韓國人從浪漫偶像劇一路拍到浪漫偶像真人秀，《The Romantic》風靡一時。如今中國版《完美邂逅》也落地了，從內容設置、畫面拍攝，到后期制作，都帶著濃濃的韓風。花樣美男陸續登場：王櫟鑫、辰亦儒、胡夏、李維嘉……先去意大利，再赴克羅地亞，就為了邂逅素人美女。正所謂“觀眾渴望的話題”。

從點子到模式還缺一百個作家

中國的綜藝人，也有一顆原創心。這些年來各大衛視的體制改革，無不在為原創創造機遇。央視成立獨立創作團隊，東方衛視實行獨立制片人制，湖南衛視最早實現團隊制，江蘇衛視也正迎頭趕上……今年還有一個突出的現象是，許多電視劇公司開始轉向綜藝節目的制作。這些，都將是中國電視綜藝的原創力量。

東方衛視總監李勇鼓勵來自方方面面的創意，推行“漏斗型”的創意獎勵方式：200個點子里篩出50個，50個里再篩出幾個拍成樣片，幾個播出，每一層都有獎勵。他甚至還收到過辦公室保安的提案。

不過，從創意到模式，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曾引進許多現象級綜藝的世熙傳媒CEO劉熙晨說：“模式不只是創意，模式要包括電視節目結構的完整性和制作的系統性。我們跟老外簽協議的時候，不管多厚的協議，第一行都是這樣寫的：這是制作這個節目的技術秘訣，是制作這個節目的經驗總結?！?/p>

在一個模式的生產流水線上，有一些崗位，是我們所沒有，或并不固定有的，而在韓國，卻很可能是一種終身職業，比如“選角導演”，又比如“作家”。

李永宇的團隊里，就有“作家”這個工種，還分作家1號和作家2號。到底什么是綜藝節目里的“作家”？李永宇說：“綜藝節目里，導演做整個規劃，但是規劃所需的，比如調查資料，這些都由作家來負責，是一個輔佐導演的角色。他們幫助導演做新的點子、新的創意。在策劃階段，他們就會負責調查這個節目會不會受到觀眾的歡迎。等到導演拍攝的時候，還會幫助導演做出客觀、開放的判斷。韓國人經常說，電視劇是作家的產物，綜藝節目是導演的產物，但其實我們綜藝節目當中，作家的角色也要占50%。這個作家，95%以上是女性。所以我們一般讓導演擔當爸爸、丈夫的角色，作家擔當媽媽、妻子的角色。綜藝節目就是這兩種人孕育的產物。”

領養、單親變雙親

一個不能忽視的生力軍，是異軍突起的網絡人。他們的存在，幾乎和各大衛視、各大影視公司一樣觸目?！稌哉f》、《曉松奇談》捧紅了高曉松，《羅輯思維》成就了羅振宇，脫口秀這種綜藝形式，在渴望個人魅力的網絡上，格外如魚得水。

就在大家都認為互聯網盛產吊絲劇、脫口秀的時候，土豆走起了實驗綜藝的路。《土豆周末秀》已經拍到第三季，各種街頭真人實驗頻頻引起價值觀大討論。

何以能夠打破吊絲迷局？大抵因為這些網絡綜藝人，早已不再是民間的草臺班子，而是都有著多年豐富經驗的正規軍。土豆現在的研發節目中心總經理周君，原來是湖南衛視大型活動部真人秀制作人，曾任《爸爸去哪兒》指導、《我是歌手》視覺總監。而據周君透露，土豆現在的自制團隊里，“70%以上的核心制作人來自北京、江蘇、湖南、浙江等衛視一線媒體，和光線傳媒這樣的上市公司。核心團隊100%來自電視湘軍。很多人都來自曾經產生過現象類節目的地方，他們的平均工作年限超過8年。”

在他看來，所謂現象級的節目，其實包括了從創意、題材、攝影、角色、劇本，到表演、音樂、特效，各個層次的要求。而傳統電視人的互聯網轉型，意味著互聯網的現象級節目指日可待。

和衛視一樣，土豆也與韓國有著密切合作，甚至以韓粉集聚地著稱。但他們的合作方式，又與電視媒體有區別。今年10月，土豆與韓國SBS電視臺共同推出音樂打榜直播節目《The Show》（韓秀），投資對半開，制作團隊2/3來自韓國，1/3來自中國。和以往最大的不同在于，粉絲、尤其中國的韓粉，可以直接投票打歌，他們的選擇會直接影響到韓國歌星最終的成績，充分發揮了網絡賦予的“零距離”和“代入感”。

楊偉東說：“我自己覺得跟韓國的內容合作分三個階段，如果更直白的比喻，以前是領養，后來是單親，現在是雙親。以前領養，所有東西都是領過來，播一下就完了。后來單親，孩子其實是你的，跟韓國的合作都是雇傭關系，我買你的模式，或者我雇傭你過來給我制作。現在《The Show》，我們就是這個節目的爸爸媽媽，是雙親。”

那么問題來了——互聯網綜藝和電視綜藝，到底有什么樣的差別？對此，優酷總裁魏明的回答是“大數據”：“我們了解優酷5億觀眾的構成，了解他們的習慣，他們看多長時間，看哪些細分品類。以前，是片子放出去就結束了，而現在，片子上線傳播時，才是真正產生價值的過程。我們的優勢是共贏——互聯網制作人之所以越來越成熟，是因為既有互聯網的思維，又有傳統媒體制作的工藝和經驗?！?/p>

原創怎么賣？

對于海外投資人來說，中國綜藝市場最大的莫測陰云，其實是政策的變動。今年年初，廣電總局下發了《關于積極開辦原創文化節目 弘揚和傳承優秀傳統文化的通知》，一時間，原創的文化類、國學類節目大幅增加，其中也不乏優秀的作品，如河南衛視的《漢字英雄》、貴州衛視的《最愛是中華》。

綜藝界有一種說法：節目模式，代表了一個國家或地區的創意和生產水平。但這些中國原創節目，要反過來銷往國際市場，卻仍是千難萬阻。今年4月，許多中國的原創節目出現在了戛納電視節上進行售賣，但一些國外專家卻認為——還沒有看到一個趨勢，沒有能夠打動西方，沒有能夠讓西方說：它非常不一樣，我一定要把它買下來。

原因也很明顯，《漢字英雄》基于方塊字，本來就不是國際化的符號。中國“非常不一樣”的東西，往往難于在西方市場行銷，而遷就西方價值觀的產物，又顯得沒什么不一樣。歸根結底，東方文化在全球仍然屬于弱勢。日本、韓國的綜藝節目都曾遇到同樣的問題。

看起來像一個封閉的死循環，但西方專業人士還是給出了他們的建議。曾代理《星跳水立方》節目的德國Banijay International版權公司全球銷售、購買經理Jimmy Humphrey的建議是“包裝”：“你們必須有一個很強的‘制作圣經，有一個推廣片，才能夠推銷出去?！?/p>

而Small World電視網的創始人Tim Crescenti則認為“西方臉”很重要：“事實上在西方市場，他們對于亞洲節目有一種固定的觀點。但如果有一些西方的面孔，想要賣出去，可能就比較容易。兩年半前，我們代理的一個中國綜藝節目曾遭到一個買家的拒絕，但兩年之后我們做了一個西方的版本再給他們看，他們就覺得這是非常好的節目，我們告訴他，其實這和兩年半前是同樣的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