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爾·波德萊爾：綻放于浪漫與現實之間的惡之花

房萱

摘 要：19世紀的法國文學，經過浪漫主義風暴和帕爾納斯派思潮的洗禮之后，文人們正奮力擺脫浪漫主義式的情感關系，也對形式主義的語言加工方式感到厭倦。于是，波德萊爾帶著他的《惡之花》，把詩歌領域變成了一片廣闊的試驗田，將現代主義萌芽植入了一代詩人的內心。本文就波德萊爾在19世紀法國現代詩歌中的重要地位進行分析研究。

關鍵詞：波德萊爾；惡之花；現代性；通感

一、生命旅途

波德萊爾于1821年4月9日出生于巴黎，6歲時就失去父親成為了孤兒。不幸的是，他性格乖張的母親很快就與奧皮克上校再婚，后者專橫跋扈，幼小的波德萊爾一直對他記恨在心。在里昂完成中學學業，又在巴黎路易大帝高中繼續學業，畢業后波德萊爾毅然決定學習法律，但隨后巴黎左岸拉丁區邊緣化和放蕩不羈的生活方式立即使他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他的家人認為遠離巴黎墮落的生活環境是件好事，于是在他們的鼓勵下，1841年波德萊爾開始他對非洲和東方世界的探索。在波旁島（也就是今天的留尼汪島）逗留期間，當地的異域圖景和影像紛紛被他收集起來，并且一直留在了他的詩中，也正是在此后他完成了人生的第一次創作嘗試《記非洲遠島之游》[1]同時，在回到巴黎后他與女演員讓娜·迪瓦爾陷入愛河，這位黑人與白人的混血兒性感的軀體化身為作者對非洲島嶼獨特魅力的眷戀。

但是1844年，由于他的家人對其紙醉金迷生活的不滿，迫使他處于監護顧問的管理下，并剝奪了他享受父母即時遺產的權利。不得已而為之，波德萊爾從那時開始成為了記者，藝術和文學評論員。正是因為這些早期的磨練，在真正成為詩人之前，通過與同時代其他杰出人才的頻繁接觸，他的藝術美學修養不斷得到提升，也曾幫助這些不為人知的天才（雨果、德拉克洛瓦等）獲得大眾的認可得以被世人發現。

這樣，現代性也成為了波德萊爾式詩歌的標志。1857年，《惡之花》問世，這部詩集只要收錄了波德萊爾近15年來的創作和發表的詩篇，其中也有包括幾篇當時尚未發表的新作。但不幸的是，如同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一樣，他的《惡之花》也被司法控訴道德敗壞，許多詩篇都被勒令刪除修改。這次失敗對波德萊爾打擊沉重，使之深陷困苦與疾病的泥沼，精神煎熬加之負債累累，他將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次在比利時的循環講座。不幸再次降臨，1866年在比利時NAMUR，一次重病使波德萊爾癱瘓并失語。這位被詛咒的詩人，被禁錮在沉默中，等待著完成他人生的最后一次旅行，1867年8月31日，他被葬于巴黎的蒙帕納斯公墓。

二、行走在十字路口的詩人

1.浪漫主義流派的崇敬

《惡之花》的作者從沒停止過對浪漫主義的欣賞，直到1859年他仍表示浪漫主義是“一種天賜的恩惠——雖有著魔鬼般的秉性——這卻是人類無法忘卻的傷痕。”很年輕時波德萊爾就夢想著弗朗索瓦-勒內?¤德?¤夏多布里昂的不幸經歷；不久后，他又狂熱迷戀雨果的《頌歌與雜詩》以及《東方集》，其寫作風格也深深被浪漫主義作品及查爾斯?¤奧古斯汀?¤圣伯夫的詩歌所影響。

除去對包括貝特呂斯-博雷爾在內的波西米亞風格落拓不羈風格的顯而易見的偏好外，波德萊爾還與其它浪漫主義詩人一樣，表現出對心理情感描寫的極致細膩。帝國時期作家們盛行以回歸靈魂的方式寫作，1830年左右又一批以反抗或神秘主義著稱的作家出現了。波德萊爾唯一的中篇小說《方伐洛》（1847）中的主人公幾乎集所有線索于一身，成為這類人物再恰當不過的化身：“性格陰郁神秘，夾雜著鮮明的閃光點，既懶散又有闖勁，善于實現復雜的計劃，也有很多令人啼笑皆非的失敗。”身處浪漫主義創作的登峰時期，波德萊爾作品的字里行間都流淌著浪漫主義的血液。

2.對“完美詩人”的追求

隨后，波德萊爾也開始了對浪漫主義的批判，很早他就揭露了這一流派的缺陷和誤區。比如波德萊爾不喜歡阿爾弗萊?¤德?¤繆塞，是因為波德萊爾拒絕沾沾自喜的內省，也不贊成純粹的抒情和對詩歌藝術的破格。所以，很自然的從1845年開始，波德萊爾開始對提倡格律嚴謹和創作謹慎的一批“完美”詩人產生興趣。如同戈蒂耶和邦維爾，波德萊爾也從這些“完美詩人”身上學到了嚴格遵守詩歌形式的創作技巧，并清楚地認識到結構、形式對詩歌的重要性，這些深深地影響了《惡之花》的整體構造，及其中每一首詩歌的形成。

另一方面，形式主義文學的某些層面又與波德萊爾的才情相去甚遠。某些“不信神”的物質主義者抨擊其作品中的精神性和神秘主義色彩，他們對“單純的形體藝術”感到厭惡。而反浪漫主義中的“自然主義”傾向著力于描繪美好的自然圖景，這又與波德萊爾敏感相矛盾，他對丑惡情有獨鐘，他追求用優美的藝術形式去揭露社會和人性的丑惡，用詩歌來宣泄自己對于社會異化人的不滿，譴責現代文明對人性的扭曲。

于是，從1848年開始，波德萊爾開始于與戈蒂耶及其朋友疏遠。在《晶玉集》的作者逐漸走向極端近乎僵化的形式主義時，波德萊爾卻選擇了另一條道路，他明白沒有情感的流露就不可能有完美存在，沒有獨特的個性也不可能有絕對的專業。就這樣，前者不知不覺深陷古典主義的泥沼；后者則明智地踏上了詩歌“現代化”的大道。

3. 有節制的浪漫主義

波德萊爾的現代性與當代藝術家的崛起遙相呼應，這些藝術家也都是在浪漫主義和形式主義的雙重教誨下應運而生的。

現代主義詩歌從來不曾否認扎根于歷史現實的浪漫主義，而且把它看作了對美全新的、時髦的表達方式。但是現代主義詩歌需要的是一種有節制的浪漫主義，能夠擺脫自身的條條框框，轉而成為一種更強大的有意識的藝術形式。就像波德萊爾在《現代生活的畫家》（1863）中描述的，現代性“從一種流行趨勢中提取詩歌的歷史性，于瞬間中提取永恒。”

三、《惡之花》（1857年）

這部詩集由六個不同的部分組成：《憂郁與理想》（85首詩），《巴黎風貌》（16首詩），《酒》（5首詩），《惡之花》（9首詩），《叛逆》（3首詩），《死亡》（6首詩）。

這六部分當中實際上還暗自隱藏著三條更加微妙的線索，清晰地折射出圍繞繞著波德萊爾式主題展開的三次顯著演變。

1.憂郁與理想

第一類主題也是最宏大的一類命題，來源于作者自己親身經歷以及對周遭人的的觀察：這就是令人焦躁的憂郁與理想的矛盾體，一方面人們深陷于沉重的憂郁中，另一方面就懷著對理想最耀眼的憧憬中，雖然它的光芒是如此微弱而渺小。

通過“spleen”這一不可譯的英語單詞，波德萊爾試圖呈現他在精神和肉體上的雙重困境。生活在狹窄如黑牢的墮落環境中，憂郁首先是一種窒息感、疲憊感和壓抑感。它同時也是一種更險惡的疾病：百無聊賴的煩惱，和隨之而來的不走運，天才被現實殘酷無情的平庸感所累，不得不斤斤計較、卑鄙吝嗇，瑣碎的生活重擔將他們重重包圍。更不幸的是，這種精神上的脆弱往往歸結于一種玄奧的、純粹精神的疾病。對于信仰狂熱的波德萊爾來說，憂郁是貫穿人類靈魂的原罪，是惡魔撒旦對人類的侮辱，是人類宿命的不幸，使我們疲憊不堪更使藝術家心力交瘁。

波德萊爾終日郁郁寡歡，理想的光輝對他來說只是轉瞬即逝的片段剪影，充滿了夢境般的描述，與真實生活圖景南轅北轍。夢想的愉悅如分秒般短暫，而后憂郁再次出現慢慢啃噬我們的生活。就這樣，詩人在生活中撿拾著夢的只言片語和片刻的純粹在作品中再現，很快又在現實生活中銷聲匿跡，唯獨留詩人在挫折與懷舊中忍受生活的細碎折磨。

2.人造天堂

不難想象，也許波德萊爾對構造一個“人造天堂”的嘗試就是來自于在理想面前的無力感。波德萊爾堅信人類找到神仙般的快樂體驗，所以在1860年的《人造天堂》中他已經開始冒險打造各種人工的美輪美奐：“在物理學中，在藥學中，在各種酒商中，還有在最精致的香水中，找尋逃離的方式，使這人造的世界成為了詩人暫時的避難所。”從這個角度看，《惡之花》儼然成為了物質誘惑的大型協奏曲，充斥著酒精的魔幻、鴉片的陌生幻覺、煙草和烈酒的迷情、音樂狂想曲的高峰，時而是對現實的溫存幻想時而是異域對詩人的萎靡的召喚，特別是其作品中成群結隊的曼妙而可怕的女性形象。

3.死亡的深淵

然而，在經過各種形式嘗試后，波德萊爾開始了對死神的幻想，死亡縈繞在他的身邊成為揮之不去的陰影。在波德萊爾的每一首詩篇中，死亡都是飽嘗痛苦和被解體的生命潛意識中最普遍的困惑。

也許是受詩人的基督教信仰又或者是他毋庸置疑的神秘主義的支配？無論如何，波德萊爾不同于后來者，并沒有糾纏于死后九泉之下的墮落頹敗，而是充當起調和者的角色，賦予死亡再生的能量。他用營造自己理想世界的方法來報復造物者的凌辱和掠奪，詩歌的傳唱是通過散播希望而不是絕望，比如洛特雷阿蒙或者蘭波就深深陷入了死亡深淵的谷底，他們只能一邊吶喊一邊在那些《地獄的時刻》的尾聲幻想其它深不見底的絕望。

三、通感：浪漫與現代的融合

波德萊爾的創舉遠遠不止于《散文詩》，他在敘事描寫形式上的貢獻遠遠超過了其在語言層面上的突破。波德萊爾的詩歌是想象的詩歌，想象力是人類最據科學性的才能，它既不是簡單而不足輕重的裝飾和解釋說明（如象征浪漫主義的觀點），也不是怪異幻想和譫語的搖籃，而是像愛倫.坡的作品一樣，是一種建設性的想象。波德萊爾的藝術美學觀來源于他對想象力協調和組合的深信不疑，他的理論也只有在形而上學的理想主義下才能成立。

面對現實的丑惡和自然的腐化，從《惡之花》開始就試圖使事物之間達成和諧統一，通過語言賦予世間萬物一種意義：他認同宇宙的同一性，詩歌的使命就是通過語言建立萬物之間的聯系，使不同領域相互溝通形成通感。一方面是橫向的通感，主要指不同感覺之間有通感，香味、顏色和聲音的交響呼應、相互作用和相互轉換；另一方面是縱向的通感，從真實到不真實，從可見到不可見，從而從真實中提取理想的元素。

無論是明喻、暗語還是詞語的反常規搭配，意象描述的終極目的在于實現通感，即在不可修補的斷裂和平行事物間進行修改調試、重新組合最終達到和諧統一。波德萊爾認為，這是人類在這個支離破碎和焦躁不安的世界中得到安慰的唯一方法。

夏爾·皮埃爾·波德萊爾是19世紀法國著名詩人和文藝評論家，他被譽為“現代主義之父”。波德萊爾并不是第一個提倡現代性的人，但卻是“第一個使現代性成為一個具有普遍性意義的概念的人”。波德萊爾的現代性觀念成為幾乎所有現代性定義的基礎。

注釋：

[1]Voyage aux lointaines ?les africaines.

參考文獻：

[1]《法國文學簡史》（十九世紀），郭麟閣，商務印書館，2000年

[2]《波德萊爾詩論及其它》，郭宏安，同濟大學出版社，2006年

[3]《從波德萊爾到超現實主義》，（法）雷蒙，鄧麗丹（譯），河南大學出版社，2008年

[4]《現代性的困惑》，（美）卡洪，王志宏（譯），商務印書館，200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