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屈騷的清言小品

陳欣

摘 要：張潮的《聯(lián)騷》是一篇別開生面的、以清言的獨特方式解讀屈騷的小品文。雖無涉于研究，但以清言小品方式解讀屈騷，亦是一種創(chuàng)格。屈騷作品本身即具有豐富的意境和寓意，張潮《聯(lián)騷》藉由各篇抽繹出來的意象語詞，經過巧妙連貫、融會成對句，又重新建構出一種不可言傳的獨特意境。

關鍵詞：張潮 《聯(lián)騷》 清言 小品

張潮（1650—1707后），字山來，號心齋、仲子，自稱三在道人，徽州府歙縣（今安徽省黃山市歙縣）人。享譽清初文壇的詩人、小說家和刻書家。自幼聰穎，喜讀書。康熙三十年（1691）以歲貢生授翰林院孔目，未出仕，僑居揚州。張潮一生著述頗豐，有《詩幻》（詩集）、《筆歌》（雜劇集）、《心齋雜俎》（筆記）、《花影詞》（詞集）、《花鳥春秋》（小品）、《幽夢影》（人生妙語集）、《笙詩補詞》等二十余種著作。所刊刻之書以小品文叢書為主，如《虞初新志》《檀幾叢書》《昭代叢書》等，在清初文壇影響廣泛。一生廣聚天下奇書秘笈，志在編刻傳世，造福后人。

張潮的《聯(lián)騷》是一篇別開生面的以清言的獨特方式解讀屈騷的小品文。《聯(lián)騷》附于《聯(lián)莊》之后，收入《檀幾叢書》。《檀幾叢書》是匯集明末清初時賢名士的短篇小品叢書。《檀幾叢書》有初集、二集和余集，每集五十卷。書名“檀幾”，《凡例》釋云：“古有七寶靈檀幾，幾上文字，隨意所及，文字輒現(xiàn)。今書中為經，為傳，為史，為子集，為禮節(jié)大端，為家門訓戒，為土物瑣屑，種種畢具，有意披覽，展卷即得。名曰：‘檀幾，作如是觀。”本叢書專輯不同文筆、不同內容的雜著小品，以適應不同讀者的需要，使“迷者讀之而悟，儉者讀之而腴，愁者讀之而喜，狂者讀之而息，拘者讀之而曠，躁者讀之而靜……孤者讀之而偶，怯者讀之而壯”，充分發(fā)揮文章育人的作用。本叢書初集成書于康熙三十四年（1695），二集次年。一、二集由張潮與王（丹簏）合作編纂。余集后來由王完成，并選錄了張潮本人所作的《聯(lián)莊》《聯(lián)騷》《七療》《書本草》《花鳥春秋》等十多種雜著。

《湖海集》卷十一載康熙二十八年（1689）《孔尚任答張潮書》曰：“承頒《聯(lián)莊》、《筆歌》諸新刻，愈出愈奇。蓋天地原有未發(fā)之秘，特借足下手眼，次第吐露耳。”（見張潮《尺牘友聲》初集）據(jù)此可知，《聯(lián)莊》應初刊于清康熙二十八年（1689），或是此前不久，《聯(lián)騷》當是一同付梓。現(xiàn)能見到的版本主要是康熙三十四年（1695）新安張氏霞舉堂刊《檀幾叢書》本，《聯(lián)莊》《聯(lián)騷》在初集第三帙卷二十四中。饒宗頤《楚辭書錄》“知見楚辭書目第一”錄《聯(lián)騷》一卷，誤以為張潮是“河南新安人”，姜亮夫《楚辭書目五種》仍其舊，又把《聯(lián)騷》歸入“考證類”，均有誤。

茲錄原文如下：

名曰正則，字曰靈均，溯高陽之苗裔。壽比天地，光齊日月，游重華之昆侖。

眾嫉蛾眉，誣善淫，不禁謠諑。余傷傺，寧溘死，敢忘靈修。

朝發(fā)蒼梧，夕至縣圃，聊逍遙以相羊。理令薜荔，媒因芙蓉，憚狐疑而容與。

代序嘆春秋，恐美人之遲暮。先鳴怨鵜，悵百草之不芳。

制荷為衣，集蓉為裳，幼即好茲奇服。落英可餐，墜露可飲，生惟飽此瓊。

徙倚遙思，羨往世之登仙而化去。娛遐舉，覽方外之荒忽而自浮。

二女御，九韶歌，湘靈鼓瑟，羨南疑之音樂，何妨容與而徘徊。漱凝霜，吸湛露，高據(jù)青冥，憑昆侖之標嶺，能不欷而涕泣。

望美人兮忽而逝，徒目成于蕙帶荷衣。思公子兮未敢言，每寄懷于澧蘭沅芷。

采薜荔于水中，搴芙蓉于木末，心不同而恩不甚嘆，斫冰積雪徒怨媒勞。蛟何為乎水際，麋何為乎庭中，沅有芷而澧有蘭，望北渚秋風空愁帝降。

袂解江中，佩捐澧浦，采芳洲之杜若，聊為下女之遺。百畝樹蕙，九畹滋蘭，畦留夷與揭車，還哀眾芳之穢。

飲石泉，臥松柏，思公子兮徒離憂。覽宿莽，搴木蘭，為美人兮傷遲暮。

駒之昂昂，鳧之泛泛；生斯世，莫辨去從。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用君心，何勞龜策。

行吟澤畔，已蒙世俗之塵埃。憔悴江潭，何救眾人之濁醉。

清斯?jié)幔ㄥ├t，濁斯?jié)幔ㄥ┳悖廊淮艘坏罍胬恕ｃ灞貜椆冢”卣褚拢悔A得十分皓白。

世濁則掘泥揚波，眾醉則糟漓，羨圣人之獨無凝滯。蟬重而千鈞為輕，瓦鳴而黃鐘毀棄，嗟讒口之偏善高張。

（據(jù)康熙三十四年《檀幾叢書》本錄）

張潮巧妙化用了屈原作品的詞句，精粹匯聚成15聯(lián)凡569字，均為簡約雋永之對句，頗有巧思。整飭中有錯綜，精短中有層次，勻稱中有變化。張潮化用的屈原作品有《離騷》《湘君》《湘夫人》《少司命》《山鬼》《涉江》《遠游》《卜居》《漁父》；或是因為屈原《九歌》本身的文體形式就類似于精美玲瓏的小品詩組，故張潮《聯(lián)騷》采《九歌》詩篇為多。表面上看來，此《聯(lián)騷》似乎多是摘句成聯(lián)，信筆寫來，盡情揮灑。然仔細品讀，就會發(fā)現(xiàn)張潮在創(chuàng)作時的會心和經營。張潮特別善于會通屈騷各篇，在不失原作意旨的前提下，掇拾其中的關鍵詞句聯(lián)成對偶句。例如：

第一聯(lián)：“名曰正則，字曰靈均，溯高陽之苗裔。壽比天地，光齊日月，游重華之昆侖。”

張潮巧妙化用《離騷》和《涉江》中的詞句，不僅意相聯(lián)屬，還特別注意對句之間的相互貼合。如此聯(lián)兩個“之”字的運用，前者用作助詞，后者用作動詞，頗為巧妙。又如：

第二聯(lián)：“眾嫉蛾眉，誣善淫，不禁謠諑。余傷傺，寧溘死，敢忘靈修。”

此聯(lián)張潮運用《離騷》中的語詞巧妙地進行了對比，指出屈原“眾人皆醉我獨醒”的與眾不同。

第八聯(lián)：“望美人兮忽而逝，徒目成于蕙帶荷衣。思公子兮未敢言，每寄懷于澧蘭沅芷。”

第十一聯(lián)：“飲石泉，臥松柏，思公子兮徒離憂。覽宿莽，搴木蘭，為美人兮傷遲暮。”

此二聯(lián)張潮運用銜接自然的語詞片段，會通《少司命》《湘夫人》《山鬼》及《離騷》篇中相似的、既憂又傷的情思意蘊，通過公子、美人的相互思念，重新建構出了不同于《離騷》和《九歌》的獨特意境。再如：endprint

第十三聯(lián)：“行吟澤畔，已蒙世俗之塵埃。憔悴江潭，何救眾人之濁醉。”

第十四聯(lián)：“清斯?jié)幔ㄥ├t，濁斯?jié)幔ㄥ┳悖廊淮艘坏罍胬恕ｃ灞貜椆冢”卣褚拢悔A得十分皓白。”

第十五聯(lián)：“世濁則掘泥揚波，眾醉則糟漓，羨圣人之獨無凝滯。蟬重而千鈞為輕，瓦鳴而黃鐘毀棄，嗟讒口之偏善高張。”

張潮此三聯(lián)主要化用《漁父》《卜居》之語，表達一種高蹈獨立、又有些許憤慨的巨人式的感傷情懷，展現(xiàn)了他靈動的思緒和對屈騷的獨特理解，其自身的人格追求亦得到反映。張潮曾說：“天下非無書可讀之為難，而聚書為難；非徒聚書之為難，而聚而傳之為難。聚之者所以供我之讀，傳之者所以供天下千萬世人之讀也。……我一人讀之而樂，則天下之人讀之樂可知矣。……夫至天下與千萬世人皆讀之而樂，則著書者之心與聚書者之心不咸大慰乎哉！”張潮之所以熱衷于編書刻書，乃是為了濟世助人，可見其志向節(jié)操之高尚。

張潮《聯(lián)騷》雖無涉于楚辭研究，然而，以清言小品方式解讀屈騷，亦是一種創(chuàng)格。清言小品在形式上常用近乎律詩或詞的句式作對句，集詩歌之意境與駢文之韻律于一身，整飭靈動。清言小品是一種以片斷的言辭匯合成博大精深的思想體系的表達方式。在內容上多表現(xiàn)對人生哲理的感悟，對生活情趣和高尚人格的追求，風格簡約素雅，意味雋永。屈騷作品本身即具有豐富的意境和寓意，而藉由各篇抽繹出來的意象語詞，經過巧妙連貫、融匯成對句，又重新建構出一種不可言傳的獨特意境。既做到了掇拾精華點化為珠，又使得珠聯(lián)璧合，渾然一體。

《聯(lián)騷》附于《聯(lián)莊》之后，可見《聯(lián)莊》是張潮主要用力所在，客觀來說，《聯(lián)莊》確實寫得更精彩些。“《聯(lián)莊》將《莊子》洋洋萬言梳理成53聯(lián)朗朗上口的對句。不僅對每一篇（尤其是內篇）的思想予以概括，還將參差錯落地散見于《莊子》各篇中寓意相同而表現(xiàn)方式不同的諸多故事及寓言，按其類別加以整理。”①可謂于嬉笑怒罵、筆歌墨舞間呈現(xiàn)出了別具特色的情致與哲思，加之整飭而靈動的句式，讀來饒有韻味。

與《聯(lián)莊》相比較，《聯(lián)騷》篇幅更為小巧簡約。張潮為文，不喜鴻篇巨帙，主張“零星小品，雖卷之不盈一握，而精言妙義尤是動人”②。明清小品在美學上追求的是“幅短而神遙，墨稀而旨永”（唐顯悅《文娛》）的境界，而《聯(lián)莊》與《聯(lián)騷》可謂很好地體現(xiàn)了這一追求。在風格表現(xiàn)方面，張潮充分考慮到莊、屈作品內容意蘊的不同，精準地把握住了《莊子》“諧”而屈騷“莊”各自的風格基調，顯示出了其在藝術處理方面相當?shù)墓αΓ捌涮亓⒌纳钋槿ず蛯徝佬膽B(tài)。

① 權赫子：《別開生面讀〈莊子〉——讀張潮的〈聯(lián)莊〉》，《古典文學知識》2003年第3期，第23頁。

② [清]張潮：《昭代叢書甲集》卷三十九，楊復吉輯，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1版，第316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