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崖符咒》中傳說的民俗文化時空

胡蕓

摘 要：張石山重述家鄉流傳的民間傳說，還原了民間傳說展演、傳承的民俗文化時空。分析石板溝村人有特定的空間感，時間觀自成體系，可見這一方人的民俗文化性格。

關鍵詞：民間傳說 封閉 空間 時間 體系 民俗文化性格

張石山的短篇小說《摩崖符咒》，講自己家鄉流傳的南蠻子盜寶傳說，不僅僅重述故事，他通過具體描摹民間傳說的傳承語境，拓展了文本，立體地、歷時地展演了石板溝村的民俗文化時空。張石山寫了又寫的家鄉，不單單為了寄托鄉思，他將石板溝村作為中華文明的一個文化樣本描摹、思考，細細翻尋我們共同的上下五千年。這樣的文學作品，不僅僅具有文學藝術的價值，還有民俗志的意義。

鐘敬文認為：“文藝，不僅僅是社會現象，還是一種文化現象，一種多方面的文化現象。而任何文化現象都不會只是一個層面。”{1}在文學研究中，“我認為，民俗學，也是一種視野，一種方法。”{2}就文學寫作而言，運用民俗學的視野和方法，會使文本意義更豐富，文化價值更多元。

小說所描摹的民俗文化時空，可見石板溝村人有特定的空間感，時間觀自成體系，這一方水土養成了這一方人的民俗文化性格。這才是張石山講南蠻子盜寶傳說的本意吧？

一、相對封閉的空間感 從自然和人文環境來看，石板溝村是一個相對封閉、自足的文化空間。這是作者的家鄉，自然人文都是真實存在的。

1.自然空間。石板溝，山西盂縣太行山深溝中的一個小村莊，以農業為主，格外缺水，十年間有七八年荒旱，古來窮苦。副業有石匠、牧羊、采藥等。

與石板溝相關的地理環境因素主要有：碧屏峰，在石板溝的深溝更深處，是當地最高的山峰。它阻隔了雨水，也阻隔了道路，距縣城五六十里。椿樹坪，川平土厚，離縣城才二十幾里。有學堂，半數人家的兒孫都念些書，秀才多，出過舉人，建有旗桿院，大孫子僧保在此上過學，兒子石智慧和二孫子禪保丈人家，曾孫女嫁到了旗桿院。湖南，祈雨刻碑縣知事的老家。太原，作者求學、工作的城市，走出去回望故土鄉村的立足點。

孟姜女的長城、麻胡子與大運河，表示古代石板溝雖然封閉，但與傳統文化緊密相關。

2.文化空間。山溝旮旯中的石板溝村，以碧屏峰為屏障，劃分出村莊的界線，“特定的地理環境造成了這樣一種自然隔離機制。習慣于在自己一方土地里耕作、生活的農民，認為那被山河湖海隔離起來的區域便是他們的‘天下”{3}；廟宇，是地方民間信仰的儀式場所。“無廟不成村”，說明民間信仰在民俗生活中的重要性。石板溝有三座廟：藥王廟、山神廟和五道廟。古來窮苦的村子，廟雖低矮簡陋，一樣有藥王廟解除人間疾苦，山神廟保佑山民平安，五道爺掌管生死。玉帝廟，在碧屏峰下，有相當規模。“碧屏峰既然高，周邊鄉村就都格外缺水，十年間有七八年荒旱。靠天吃飯的農民幾乎年年求神祈雨”。世道不寧，“糾首出面合村人出錢牲豬酹羊的上玉帝廟燒香，求神仙保佑平安”。民眾借助祭祀儀式和傳說，表達其民間信仰，將自然空間轉化為人文空間。

石板溝人構建的神圣空間，相對穩定自足。外來闖入者帶來的危機感，是重要的文化事件。在空間時間上，都是民間記憶的重要刻度。知事求雨，勒功謝神，是正常的官方活動。但官員、南方人，作為外來者進入了村莊的神圣空間，并在地標碧屏峰上留下了石刻，改變了神圣空間的結構。“當地鄉民崇拜它們，以此自豪，把自己乃至子孫后代的禍福與之緊緊相連，當然也就會非常敏感于他人的覬覦和窺測。”{4}轉換成村民的說法，就是影響了村莊的風水。這一重要事件的刻度，在民間轉化為南蠻子盜寶傳說，借此傳達出對自己的文化命運的擔憂及被改變的不甘心。

符咒觀念的形成，更強調了在碧屏峰下似乎自成“天下”的村莊，與外界的無形界限。而真正與外界形成隔膜的是村里沒有讀書識字的人，不識字，草書變成符咒，認可神化了公權。阻斷了與上層文化的交流與互動，用村里人的一句話，叫不出人才。

二、自成體系的時間觀 作者看似以線性時間，借石匠的家族史推演了石板溝村的發展歷史，但敘事的時間界定方式自成體系。

敘事的時間原點，是“我”作為石板溝村的一個文化個體，追究符咒與“我”的文化關系，是否也可以預言自己的命運？所以敘事從對這一空間的改變開始。但看似有始有終的時間，在這里卻不是線性前進的，是“一種非線性的、循環的時間感”{5}。石匠家族每一代的歷史，似乎都是為了印證符咒的魔力，家族的“生活不是簡歷，而是一個循環系列”{6}。這種以敘述對象為原點，界定時間，交代事件的因果關系，是與大歷史的線性時間不同的民間敘事類型。

在小說中，有兩種時間類型，一是官方的、文字記載的，這是社會大歷史顯性的時間刻度，以定位小村落的時間坐標。這與《桃花源記》中外來者的時間類型相似，所謂秦漢、魏晉，就是大歷史的線性刻度，以此突出桃花源時間類型的特殊性。

小說中官方線性時間刻度主要有以下四個：一、“大清光緒七年閏八月吉日祈雨題字”；二、“立了民國”；三、“1946年土地改革”；四、“1960年”。其次，鬧義和拳、傳白蓮教、八國聯軍侵華、廢除科舉、關東事變、華北事變、日本鬼子占了縣境等外界大歷史的變遷，都是這一時間序列的重要刻度，這是民間以事記時的習俗。

小說借石家的奮斗史，演繹了村莊的歷史，石家的重要時刻就是村史的歷史刻度。但顯而易見，這種時間刻度，以敘事對象年齡、重要事件為記憶刻度，看似無法像官方時間確切定位，但依據特別突出的時間點的對應，以及與重大事件的關聯，這個家族每個人在每個事件節點，年齡都能大致推演出來。再與以上官方時間刻度相互印證，可以準確推算出小說中的主要時間刻度。官方與民間的兩種時間序列互相印證，微觀的歷史講得是那么的清楚明白。村子世代更迭，躲不過歷史大潮的裹挾。家族代代興替，每個人生死有命。這種非線性的、循環的時間感，使村人的生活史像一個循環系列。日復一日，春夏秋冬，年復一年，又一個閏八月。封閉的、穩定的時空結構，讓村人深感山中日月長。無論來自內部還是外來的變化，都是對這種平衡的威脅。endprint

三、矛盾的民俗文化性格 石板溝這種相對獨立、封閉的文化時空，單一的小農經濟，形成一種根深蒂固的文化理想，就是自給自足，維持現狀。用村人的話說，就是“只要照樣種地納糧，這日月就能過”。民俗文化“總體上顯示出堅韌沉穩而獲利較差，傳承有余而開創不足的特性”{7}。誰也希望過上吃穿不愁的富有生活，但又懼怕改變，造就了村人矛盾的民俗文化性格：沒有天災人禍，安居樂業；一有災難，即往回收縮。真正的災難來臨，只要有可能維持，就能認可現狀。希望發展，但又害怕承擔風險。這種風險，一方面來自無法把握的自然、社會主宰的命運，另一方面來自于文化空間結構的失衡。對窮苦現狀認命，不知哪來的無限的自豪，就是萬事不求人，這顯然是這一方人的民俗文化性格的表述。

石板溝靠天吃飯，但十年有七八年荒旱，古來窮困，在土地上活命是現實，也是理想。僅有的石匠手藝，沒有用于改善生計，只是滿足于生產生活基本需求。例外的一個，就是荒旱年月被迫出門謀生的石巨奎。石巨奎靠石匠手藝掙了錢，買房置地，有了發展的可能。但在他看來手藝也是副業，土地才是根本。耍手藝掙得錢換成土地，安居樂業，但村人對這種與命運的抗爭并不認同。雖然石巨奎等石家人勤勞、本分、大度、熱心公益，但村人對石家財富來歷惡意猜測，對石家每一次風吹草動都有評論。風光時是嫉妒，落難時認為是他們的不安分帶來了符咒的神力懲罰。

這種矛盾的態度，根本原因在于“傳統農耕社會的倫理準則和道德規范，那就是不希望也不允許有人發大財，不能破壞社會的平衡和安寧，幻想著維持只有在氏族社會中才可能有的境界——使自己的‘平等感情得到完全滿足”{8}。石巨奎的財富，打破了石板溝原有的平衡。石家財富的積累以及孫子讀書，更是對原有平衡的破壞。到“土改”時，石家家破人亡。石板溝又恢復了原有的平衡。村人對孤兒閏八才有了寬容，同情地夸贊：“閏八是個好后生。”

張石山講南蠻子盜寶傳說，活化了的石板溝人的民俗生活史，還原了南蠻子盜寶傳說口頭表演的文化時空，他帶領我們回到時間的長河中，去聆聽石板溝人的訴說，思考傳說在民間生活和民眾心靈中的真正意蘊和功能，理解此文化場域中造就的石板溝人的民俗文化性格和他們的命運。

{1}{2} 鐘敬文：《民俗學對文藝學發展的作用》，《文藝研究》2001年第1期，第86—88頁。

{3}{4}{8} 程薔：《中國民俗學經典傳說·故事卷》，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年版，第269頁，第269頁，第264頁。

{5}{6} [美]保羅·康納頓：《社會如何記憶》，納日碧力戈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7頁，第17頁。

{7} 張余、曹振武：《山西民俗》，甘肅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13頁。

參考文獻：

[1] [日]柳田國男.傳說論[M].連湘譯.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5.

[2] 烏丙安.民間俗信存在的合理性[J].中國民族報，2004-03-12（12）.

[3] 程薔.充滿智慧的民間精靈[M] .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6.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