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白水


最近媒體和網上再次熱論浙江與江蘇經濟發展之爭,近 10年江蘇發展在發達地區確實非常出色,其發展速度、企業做大、科技創新、產業轉移、都市圈擴展輻射等都取得了驕人的成績,尤其是在經濟總量上江蘇超越山東、直逼廣東。
反觀位于長三角南翼的民營經濟大省浙江,10年來經濟發展速度雖然處于不溫不火的狀態,但浙江依托加入WTO后的出口替代戰略和黃金十年的房地產飆升這兩大路徑,總體發展速度仍處于快速期,浙江企業或依賴出口,或進行產業梯度轉移,發展勢頭尚可。浙江的各地方政府依靠房地產帶來的巨額收益日子過得還挺滋潤。但2008年后,浙江企業的日子急轉直下,外貿大幅下降,向中西部梯度轉移也遇到瓶頸。依靠4萬億強刺激,浙江房地產業好日子并未延續幾年,時下房地產可謂山雨欲來風滿樓。
那么是否說江蘇業已超越了浙江呢?7月初,江蘇代表團到浙江考察,從兩地掌舵人的言語中可見端倪。
浙江省委書記夏寶龍說,吳越地緣近,浙蘇一家親。浙蘇兩省地域相鄰,人緣相親,文化相通,經濟相融,在經濟、科技、教育、文化等方面的交往合作歷史悠久,源遠流長。改革開放以來,江蘇經濟社會實現了一步又一步的歷史跨越,取得了一項又一項的輝煌成就,許多好做法、好經驗值得浙江學習借鑒。
江蘇省委書記羅志軍在講話中說,浙江一直領改革開放風氣之先,是一方創業創新的熱土,是江蘇學習的榜樣。黨的十八大以來,浙江各項事業取得新的顯著成就,特別是浙江全面深化改革、推動改革措施落地的積極探索,加快轉變經濟發展方式、打好轉型升級“組合拳”的創新思路,加強社會建設、增進民生福祉的成功做法,敢為天下先、勇于創業創新的奮斗精神值得江蘇學習。
顯然,在深化改革的進程中浙江似乎占據了先發優勢。但回顧剛剛過去十年的黃金發展期,江蘇的確在多個方面領先全國。
論總量與速度江蘇占優,論質量與效益浙江領先
從評價經濟發展傳統視角看,近十年江蘇的確大幅超越了浙江。2008-2012年,江蘇發展更快,江蘇年均增長11.8%,比浙江9.6%高2.2個百分點。尤其是2011-2013年兩地差距拉大,浙江經濟分別增長9%、8%、8.2%,江蘇分別增長11%、10.1%、9.6%。到2013年江蘇GDP超浙江2.15萬億,兩地人均GDP基本相當。從經濟發展總量和速度方面,江蘇明顯占優。但從經濟發展的質量和效益看,浙江依然領先。
首先是經濟發展最核心、對百姓最重要的指標,居民人均收入,浙江一直牢牢領先于江蘇。發展的終極目標是給老百姓帶來實惠,這一點浙江實現的更好。浙江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已經連續13年位居全國第3位、僅次于上海、北京,2013年達到37851元,是江蘇32538元的1.16倍。浙江農村居民人均純收入已經連續29年位居全國省區第1位,2013年達到16106元,是江蘇13598元的1.18倍。2013年,國家推出了城鄉統一的居民可支配收入的新指標,浙江達到29775元(全國第3),是人均GDP的43.5%;江蘇24776元(全國第5),是人均GDP的33.2%,比浙江低了10.3個百分點。而且,浙江城鄉居民收入差距為2.35:1,比江蘇的2.39:1低0.04,是全國城鄉居民收入差距最小的省份之一。
其次,從GDP和財政收入含金量來看浙江一直好于江蘇。據《中國經濟周刊》發布的2013年全國“GDP含金量”(單位人均GDP與人均可支配收入的比值)排名中,浙江位居全國第4位(列上海、北京、廣東之后,2009年浙江列第5位),已經連續三年穩居“第一方陣”,而江蘇排在第18位。在財政收入質量上,浙江一直優于江蘇,浙江財政收入稅收占比一直在93%以上,位居全國前茅,優于江蘇10個百分點左右,顯示出浙江財政收入更加穩健與堅實。
再次,從消費水平和購買力看,浙江明顯優于江蘇。購買力和消費水平是國際上通行的、最為重視的經濟發展指標。2012年浙江的消費率50.4%,比江蘇高8.4個百分點。浙江居民消費水平為22845元,比江蘇19452元多3393元。浙江城鄉居民的消費水平都很高,其中城鎮28259元、農村13724元,都是江蘇的1.17倍。浙江百姓吃穿住行都好一些。從城鎮居民人均現金消費支出看,浙江21545元,比江蘇18825元多2720元。其中,吃、穿、住、交通通信、醫療保健的人均支出為9515元、1618元、1552元、4134元、1228元,分別比江蘇多1529元、180元、115元、1444元、170元;每百戶擁有汽車,浙江36.5輛,江蘇26.2輛。從農村居民人均現金消費支出看,浙江10653元,比江蘇9138元多1515元。其中,吃、穿、住的人均支出為3947元、752元、1950元,分別比江蘇多898元、141元、457元。從人均居住面積看,2013年末,浙江城鎮居民為38.82平方米,江蘇是36.8平方米;浙江農村居民為60.82平方米,江蘇是43.6平方米,多了17.22平方米。2012年末,浙江城鄉居民人民幣儲蓄存款余額為26343億元,人均48097元;江蘇為30057億元,人均37951元,比浙江少了1萬多元。2013年末,浙江個人本外幣儲蓄存款余額為29360億元,人均存款余額達到53041元,明顯好于江蘇。
最后,在生態和資源消耗水平上,浙江優于江蘇。浙江森林覆蓋率一直位列全國第二,僅次于福建,2013年達到60.82%,比江蘇高出40個百分點。在能耗和排放上,浙江也優于江蘇。浙江資源節約集約利用水平更高一些,萬元GDP能耗、地耗、水耗等指標都好于江蘇。
十年間,浙江經濟總量為何大幅落后于江蘇
首先是兩地資源要素決定發展差異。兩地國土面積相仿,蘇、浙國土面積均為10萬多平方公里,約占全國的1%。但浙江的可用面積只有江蘇的三分之一,對于仍處于東亞資源消耗型發展模式的中國,有大量可消耗的土地就意味著有經濟快速發展的基礎,這點蘇北廣袤的平原做到了,為江蘇持續高速發展提供了土地等資源的強力支撐。尤其是投資拉動方面,江蘇大幅領先于浙江,近十年連續多年在10%左右徘徊,低于江蘇10個百分點以上。
其次是兩地經商方式決定發展差異。浙江人喜歡行商,江蘇人則傾向于坐商。浙江人全中國、滿世界跑,創造了是浙江GDP體量相當的省外GDP(有的專家甚至認為省外是省內經濟總量的2倍多),如果算GNP,浙江無疑在全國是最高的。據不完全統計,650萬浙商在省外創辦企業30多萬家、專業市場2000多個,總投資4.5萬億元,每年繳納數千億的稅收,創造數千萬的就業崗位,為全國各地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
再次是近十年發展中浙江投資遠遜于江蘇。過去十年,中國經濟發展主要特征為政府主導經濟發展力量加強、大規模刺激經濟發展;貨幣超發、地方債務迅速擴大;國企借機迅速做大作強、民企發展空間不能有效放大。顯然這對于國企、外企為主導的江蘇經濟發展更加有利。這對于以民企為主導的浙江經濟卻很是不利。由于大環境所致,浙江民企未能有效轉型升級、稍好的民企全跑去做房地產了。十年中江蘇的國企和外企順勢而上,成為超越浙江的領頭羊。
從工業領域來看,浙江不僅在投資總量上與江蘇的差距越拉越大,投資結構的差距也是日益明顯。浙江僅有1/3強的投資是進入工業領域的,而江蘇有超過一半的投資進入工業領域,工業投資中更有絕大部分是投入到制造業中。
那么,浙江省近2/3投資都到哪里去了?實際上,從2006年開始,浙商資本就持續投入房地產、股市、基金、高利貸、擔保公司等非實體經濟領域,以及到省外炒作資源賺取暴利。這種投資方向,造成的一個直接后果是,“浙江投資一直處在低位運行狀態,不僅低于全國水平,也低于東部水平。”浙江省委政研室副主任徐志宏說。統計數據顯示,在2002年到2011年的10年里,浙江固定資產投資連續8年低于全國水平。
第四是江蘇的大城市群帶動效應更強。浙江是省管縣體制,這種扁平化管理體制帶來的直接效應是促使浙江縣域經濟快速發展,這也是浙江在全國百強縣中占三分之一左右的原因。縣域經濟發達也帶動了老百姓收入提高,為居民帶來了切切實實的實惠。但時至今日,隨著中國城市化的快速推進,已進入了城市群經濟發展新時代。這一點為實行市管縣的江蘇帶來正效應,由于地級市集中全市財力大搞城市建設,導致江蘇城市圈和城市群優于浙江,2012年,400萬人以上的城市浙江1個、江蘇1個,200-400萬人的城市浙江1個、江蘇7個,100-200萬人城市浙江3個、江蘇3個。江蘇城市群帶動和輻射效應也強于浙江,如2013年浙江城市化率達到64%;而江蘇比上年提高1.1個百分點,達到64.1%,首次超過浙江。得益于中心城市的集聚發展,2013年江蘇服務業增加值26596.0億元,是浙江的1.5倍。
最后,由于外來人口劇增導致浙江人力資源遜于江蘇。投資問題只是一個方面,在其背后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人口結構。有什么樣的產業結構,就會有什么樣的就業和人口結構。根據第六次人口普查的數據,2010年浙江常住人口5443萬人,其中省外流入人口1182萬,與2000年相比,省外流入813萬人,相當于流入了一個海南省(867萬人),而江蘇十年只增加428萬人。“十五”期間,浙江年均凈流入22萬人左右,江蘇是29.5萬人;“十一五”時間,浙江年均凈流入79.8萬人,而江蘇只有6.1萬人。大量低學歷素質人進來的同時,帶著資本、技術的人——浙商離開浙江,這種人口“逆向”流動的格局,實際上已經直接影響到浙江的轉型。“浙江目前的產業結構,吸納了大量的低素質勞動力進入,不僅加劇了資源消耗,也帶來了大量的社會管理問題,增加了沉重的社會負擔,嚴重制約著浙江經濟社會的可持續發展。”浙江省委書記夏寶龍一次在浙商創業創新會議上分析說。
未來取決于孰能真正轉型升級
時下,江蘇政府財政收入、多向顯性經濟指標超越了浙江,尤其是GDP大幅甩開了浙江,但從科學發展角度來評價,未來孰優還看蘇浙誰能切實落實科學發展、誰能真正轉型升級、誰能咬牙提高速度下行的容忍度、誰能挺住陣痛全力拼質量拼效益拼創新。
從最近兩年看,在咬牙轉型、科學發展上,浙江似乎在逐漸超越江蘇。雖然浙江當下日子也不是很好過,但政府在科學發展上卻是真抓實干、大刀闊斧,不比總量,而是搞效益型、內涵式發展。
首先,浙江正在咬牙爬坡過坎、轉型升級,正所謂“鳳凰涅磐、浴火重生”。當下浙江強力推進的“五水共治”、“三改一拆”、“四換三名”等,就是浙江大力推進科學發展、咬牙忍痛轉型的明證。浙江在經歷了“用綠水青山換金山銀山”、“既要金山銀山又要綠水青山”的發展階段后,全省上下統一認識并率先實施“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戰略舉措,興起了“五水共治”即治污水、防洪水、排澇水、保供水、抓節水的熱潮。雖然是自上而下推進的,鐵腕治水倒逼經濟轉型升級,全面改善生活環境生產環境生態環境。從當下看,浙江的發展速度下來了,但質量上去了,常此下去,浙江在科學發展上必然走出一片新天地。
其次,浙江在激發發展活力上尤其是草根創新力上更加占優。給點陽光就燦爛,一直被用來形容浙江人的創業精神,尤其是草根創業活力更甚于江蘇。這也是浙江小老板、個體戶遠超江蘇的原因。時下,浙江正全力打造全國“審批項目最少、辦事效率最高、投資環境最優”的地方政府,大大激發了浙江人的草根活力和創業創新。時下,浙江正在點燃激活民間活力的“新爐子”。比如,在海寧市推進要素配置市場化改革試點,按照“畝產論英雄”的理念,創新土地、能源、水資源、環境容量等配置機制,將畝產與用地、用電、稅收優惠等掛鉤,促進要素資源節約集約和高效利用。還有在柯橋區開展了行政審批制度改革試點;在富陽開展權力清單試點;在平湖市搞產業結構調整機制改革試點;在德清縣搞城鄉體制改革試點;在開化縣和淳安縣謀劃生態功能區建設試點,探索建立國家生態公園等。
特別是出身于草根代表未來商業模式和經濟發展方向的互聯網經濟,浙江已遠超江蘇。如浙江在網絡經濟發展以及互聯網金融等新興經濟領域再次走在全國前列。目前浙江已成為電子商務大省,并正在打造國際電子商務中心,杭州正在打造國際電子商務之都。論企業阿里巴巴業已傲視群雄。2012年,域名數浙江343萬個,位居全國第1,是江蘇52.2萬個的6.6倍;網站數浙江19.6萬個,位居全國第4,比江蘇17.1萬個多2.5萬個。2013年,浙江已登記的網上商品交易市場157家,交易額為1.95萬億元,增長52%,首次超過實體市場,并且在前50強網上商品交易市場,浙江獨占大多數,遠遠領先于全國各地。浙江電商正在引領全國、帶動全國,輻射全球。
最后,隨著改革深化,市場化發揮決定作用,浙江一直占優并大力推進的市場主導的發展模式可能再次發力。十八屆三中全會決定指出,經濟體制改革是全面深化改革的重點,核心問題是處理好政府和市場的關系,使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和更好發揮政府作用。最近兩年浙江在發揮市場的決定性作用和更好發揮政府作用上走在了前列。如正在大力推進的“三單一網”建設,實現“三個大幅度減少”。大力推進“三張清單”:即“企業項目投資負面清單”,市場機制能有效調節的一律取消審批由基層管理更為方便更為有效的一律下放審批;實施“政府權力清單”,全面清理政府權力;制定“政府部門專項資金管理清單”,省級政府部門一般不再直接向企業分配和撥付資金,也不再直接向企業收取行政事業費。建設全省網上政務大廳,形成“一站式”網上辦理,“全流程”效能監督。
所有這些表明,在堅持市場決定性作用的前提下,浙江作為中國市場機制最為完善、市場化最高的先發地區,有必要、也有可能和實力在這次市場化起決定性作用中獲得再次輝煌的先機。從最近幾年蘇浙企業巨頭發展態勢來看,可見端倪。一向注重于穩健發展的江蘇企業巨頭也出現了變壞的苗頭。如江蘇新貴能源巨頭尚德業已倒下,中國民企三巨頭的蘇寧今年一季度開始虧損,沙鋼由于鋼鐵業的產能過剩日子也越來越不好過來,而浙江的民企巨頭目前卻在逆勢上揚,如娃哈哈、萬向、吉利等近幾年發展勢頭非常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