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舍,本名:葛瑞英,1970年生。出版小說集《舍園夜斟》,散文集《舍檐低語》。山東作協會員?,F居山東鄒城。
看完一場電影,我伸個懶腰,習慣性地踱至客廳,仰頭觀看掛在墻上的鐘表,表針指在十點八分四十五秒。我仔細地看一眼,再看一眼,沒錯,它是指在十點八分四十五秒,呈V字型,似鳥兒展翅的姿態。記得林清玄曾在一篇文章里說,全世界的鐘表廣告,皆不分地域不分種族以象征勝利的V型,指在這個時間。我不是鐘表商,我要的只是準確計時,也正因了它的盡職盡責,輾轉搬過幾次家,它依然被掛在我家墻上。盡管現在所有的電子產品都能顯示時間,我還是習慣性地抬頭看它。
此刻的十點八分四十五秒,是晝是夜?我疑惑地推窗,卻見窗外片片黑魅處,透著各家各戶亮起的燈盞。一燈螢碧,長夜輾轉。不知這一幢幢高樓里,香著幾個人家的舊夢。
一樓小院里隱隱飄來桃蕊淡淡的香氣,疑似深閨少女春夢中縈繞的淺淺體香。我猜想,此時,那些隱在山川密林中緋紅的花蕊和雪白的花瓣也都睡著了吧?只可惜,過不了多久,不管它們是擁著夢想的繽紛,或是含著深情的火焰,都會在瞬間飄進寂靜的永恒,讓人獨愴然而空嘆。連堅硬的山石都會被歲月風化,這世上什么才是永恒的呢?拾起窗臺上我從遠方帶回的變色石,忽然聽見有一個聲音在里面吼:不要惹我,讓我在這里躲一躲……
這一聲吼,把一切凄美的意念都趕進了我傷春悲秋的懷抱。才恍覺轉眼間春深似海,我卻頹廢得一字未寫,粉裝玉琢的夢猶如纏綿的情感遺韻,飄進了多少生活藝術的堂奧。不知從何時起,多愁善感的小女子打亂了白天應卯,晚上寫讀的寧靜;不知從何時起,一個人常常在深夜沖一杯咖啡泡一場電影,消磨時間。
從國產電影《非誠勿擾2》的唏噓感嘆中醒轉過來,我迅速拋開了這“為愛情跑了個龍套,為死亡跑了個龍套”的老套故事。不是崇洋媚外,是真的喜歡歐美電影那玄而美的創意。比如,剛看完的《回歸未來》,其創意就涉及到了所謂的“時間蟲洞”,影片里瑪提·馬克弗萊不僅能夠重返舊日時光,且還能把他雙親戀愛的歷史改造得令人滿意……這種引人憧憬的劇情,比我們當下流行的“忽而穿至唐朝,夢一回心愛的姑娘”要精致典雅得多。
結合愛因斯坦和納珍·羅森在1935年寫的一篇論文,廣義相對論曾將現在被稱為“蟲洞”的東西叫做“橋”。是不是有能穿越時光隧道的橋呢?科學奇人霍金認為,時間是一面粗糙不平,充滿各種縫隙和小孔的墻壁,這些縫隙和小孔被稱之為蟲洞?;艚鹪凇稌r間簡史》里設想讓“時間旅行,建造蟲洞回到過去?!蔽逸p輕撫摸著這面掛著計時鐘的墻,企圖找尋被稱為“蟲洞”的縫隙和小孔。被粉飾過的墻上卻連個針眼般的孔也沒有,我不禁啞然失笑,人家霍金設想的那可是時間的墻??!再說,就算那幾萬分之一的穿越概率真就發生在自己身上,又打算去做什么呢?殘酷現實中的一切幻想,仿佛跳交際舞的男女,升騰的是水平線的欲望,保持的是垂直線的情態。眼見得芒鞋邋遢,歲月的皺紋早已冷冷地鋪滿了前路,容不得亂想,還是老老實實修一下這計時的鐘吧。
到兒子書桌前端個小方凳,小心翼翼地爬上去,輕輕撥開繞著鐘表攀援生長的綠蘿藤,用軟布抹去上面的塵灰,摘下它,換上兩節新電池,再調好時間重新掛上。輕松地喘口氣,仰頭欲賞秒針那從容淡定的滴答。然而,它靜若止水,一動不動。我知道,這次它是徹底地病入膏肓,無藥可救。上次去修,回來后它的時針就固執地停在十點的位置,只有秒針和分針維持工作,但奇怪的是分秒不差,每次都和央視新聞聯播的時間同步。而此刻,它就像一個遲暮的美人兒,沉沉地睡去,我再也喚不醒它。
我將表針重新撥回“十點八分四十五秒”,并輕輕告訴它:計時的鐘啊,你已經為我們分秒必爭地服務了20年,定是太累了,睡去吧,以這樣勝利的姿態。我承諾,以后無論我搬至哪里,都會在一面墻上為你留個位置,即便哪天我失去了種綠蘿的興致,你也不會覺得孤單,因為我會天天瞻仰,日夜陪伴。如此,你當感到幸福。你的一生要比人的一生幸運很多,人活一輩子,留下的唯一念想也只是掛在墻上的遺像。再悲觀點兒說,就算能幸運地活到百歲,在這從出場到掛到墻上的歷程中,人經歷了多少苦痛,負責計時的你都一目了然。稻粱難謀,世味似紗,冷靜視之的你一定會慨嘆煙云世界,終有一天會變滅須臾。
在你面前,我不敢回憶,卻又不能忘記。我依然記得把你從商店領回家時的欣喜,你黃金般的橢圓形外殼,四周鑲有精致的鏤刻花紋,白色的表盤、黑色的數字、時針、分針,紅色的秒針,被高貴大氣的金黃包裹其中,真的很美。輕輕捧著你,等待那個剛被稱做老公的人把釘子釘進墻里,好把你掛在墻上。你就這樣無怨無悔地在那個只有幾平方米的小屋里安居,每日用滴滴答答的辛勞記錄我們的流年。盡管當時條件有限,但平常夫妻的快樂淡如白水,飲之不甘卻也耐人回味。你每日恪盡職守,提醒我們上班,等待我們下班,守候我們的睡眠,同時還參與我們的課外活動。呵呵,沒錯,是課外活動。由于職業原因,他總是把夫妻間的那事叫做“課外活動”。
難為你,在窄小的空間里,快樂著我們的快樂,憂傷著我們的憂傷,還監督著我們神圣的造人、育人運動。記得孕育寶寶時,胎位不正,為了能夠自然生產,我遵醫囑,采取跪臥的姿勢磨轉胎位,由于疼痛,跪不到醫生規定的時間,我就會忍不住輕罵,這死鐘咋就走得這么慢?最終得感謝你對使命的堅守,使得我順利生下了寶寶。小屋里多了嬰兒的啼哭,你的任務就更重了,除了以往的工作,你還擔負著嬰兒幾點幾分喂奶、睡覺、洗澡、換尿片等等瑣碎的計時任務。你見證了初為父母的幸福與艱難,終于要遷新居時,兒子已經三歲。我先牽牢兒子的小手,再把你從墻上輕輕取下來抱在懷里。新家的墻比原來開闊近一倍,我仿佛聽見你終于長出了一口氣。你終于有了自己的獨立空間,不用再尷尬地參與我們的“課外活動”,也不必再聽嬰兒的哭鬧聲……
在衣食住行均無后顧之憂時,我悄悄點亮了書房的燈盞,你則欣喜地和我一起,茗杯書卷意蕭然,燈火微明夜不眠。從此,我們一起煮字療饑,鋪展素箋,娓娓記下前塵往事,渾忘字外塵俗;或者,一起在燭影里小酌,任憑冰意淡薄,讓干澀的甜味撩起微醺的春意;又或者靜聽樹梢的風聲鳥語,興到則言,意索遂默。在你的相伴中,流年水一樣地滑走,淡淡歲月像輕輕的扁舟,尚載不動那超重的愁,你卻不肯陪我行走至文字凝練、撒豆成兵。在我還深悔學問青黃不接,著文如履薄冰時,你卻戛然而止,不肯再陪我行走。而今,若果能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我真想將所寫過的每一句話都點上黑痣,圖個清靜。
可是,清靜不得,我尚無你這樣以勝利姿態停止的勇氣。你的流年止于墻壁,我的流年流于世俗。在這俗流中,入世出世的牽扯始終是一門值得探討的課題,對于愚笨又固執的我來說,這課題艱澀難懂。在這個沾親帶故的小世界里,縱有“獨自怎生得黑”之嘆,亦還須有月圓月缺不舍不棄不悔,慢慢求得一點是一點,求得一滴是一滴的堅持。或許,這堅持不為別的,只為求閑,而求閑則難如登天。
停擺的鐘?。∧阏娴淖屓似G羨。你與時間有關,卻有著不管是非流年的豪氣,只顧兀自睡去,我活在這個七彩鏡像里,卻沒有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福氣。只能幻想,有一天能找到時間蟲洞,乘著時光機,重回那個只穿一層遮羞布的安詳年代。那里鉆木取火、男歡女愛、原始生態……還有水一樣潔凈的流年。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