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吵了一輩子的愛（外一篇）

辛昱

父親屬牛，母親屬馬。正應了老家的老話：“白馬犯青牛，一輩子干到頭。”這個干是干仗的意思。我小時的家庭記憶畫面里他倆的爭吵是最多出現的。也不記得有何原則大事值得爭執，但就是不斷地吵，吵。現在想想原因，一則天命使然，二則天性使然。倆人都是剛烈之性，父親是傳統型的大丈夫氣概，而母親則是五十年代的高知女性。

又秉承山東籍的血統，在那個倡導男女平等的年代很自然地就鏘鏘上了，于是吵著吵著也就磨合成一種習慣了，就這樣吵吵鬧鬧地過了一輩子，好在那樣一個年代家家大抵如此，倒也不覺得另類。

許多時候他們的爭吵是不需緣由的，即便就是剝個蔥搗個蒜也會爭吵一番，她嫌他搗得太多了，他嫌她沒說清楚，于是開吵。

吵鬧總是令人厭惡的，所幸是頗有君子風度，從來動口不動手，吵起來還總帶著文縐縐的狡黠和幽默，于是這吵鬧時常也便成了我家獨有的情趣。一次夏天吃涼面，母親讓他幫著和點芝麻醬，極會過日子的母親僅舀了一點點醬，父親嫌少，倆人就又吵起來了，母親堅持著不給再舀，怒聲辯解：你好好攪和，越攪就越稠了！半晌，父親幽幽地說：你把它倒進太平洋去，太平洋也能凝固嘍。

母親嗓門大，又執拗，時常將父親整得理不屈但詞已窮，完敗的父親最后總是掙扎著吼出一句：你說話最后就不能用點句號啊，怎么從來都是感嘆號？

即便是年逾花甲，賦閑在家，秉性依然。只是一見到我們回去，當著我們吵鬧總是收斂了許多。但他倆不同時在場，一個總是在無休止地控訴著另一個，我們到像是法官在庭審聽辯。記得有次難得回家小住，大半夜的聽見隔壁又傳來爭吵，心揪的我睡意全無，貼門上一聽，父親厲聲喝斥：你說！梅英最后出一對二時，你手里明明有對王呢，你為什么不管住她？母親辯解：我哪知道她一下就能出完！……撲克牌鬧的，我崩潰地回到床上開始失眠。

十六年前母親去逝，家里一下子靜了許多，父親也瞬間老了許多，我怯怯地對父親說，這下子您耳根清靜了，再也聽不到她煩您和您吵了。父親呆呆地一言不發，但我懂他。

當爭吵變成思念，一切已回不到從前……

那一瞬，我好像也明白了許多……

默契，用一生來成就

爭吵了一輩子的父母有著一種默契，那是完美的默契，用一生來成就的。

“文革”初，身為“三青團”員的地主成分的母親在劫難逃，父親也是臭老九，時常是白天被拉出去一起游斗，晚上放回家讓自我反省，在那個非常時期他倆竟是少有爭吵，料理好我們之后，便就著昏暗的燈光，捧本《三國》，湊在一起投入地讀著，似乎白天的事情與他們無關。我們那時雖小，但也覺得匪夷所思，游街挨批斗，天塌般的災難，他們怎么如此泰然？

不久后局勢升級了，母親被隔離審查，關在曲沃縣的一個村子里，離現在的晉國博物館不遠，兩千六百年前的晉文公重耳大概不會想到有位研究先秦文學的學者竟也會在這片土地上與他有著同樣的流亡經歷。

那時期批斗審訊致死的事時有發生。父親被允許探視，僅僅是通過眼神，通過一張極度風險的小紙條的傳遞，他就明白了她想逃出去，否則可能會被打死。兩人達成默契，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靠著莊稼地的掩護，母親終于見到了等候了半夜的父親，成功脫逃。這是后來聽父親時常說起的，盡管細節不大清楚，但驚心動魄的經歷，父親每每說起來還是身臨其境般地投入。

他還萬幸地道，虧得那一晚還算順利，我是把你們幾個反鎖在家里，趁夜趕三十多里的路去的。安頓好你媽，還要趁天不亮趕回來，第二天若無其事地上班上學。如果我一旦回不來了，你們出不來可怎么辦啊？想想真后怕。我體會不到父親的后怕，只是很好奇，那樣一種白色恐怖的局勢，僅憑眼神和卷煙紙大的紙條就能彼此會意。

跌跌撞撞地一生走來，爭吵是時常的，默契是不經意的，就像風雨和彩虹。

離休后的日子，也是母親最后的日子，是他們最默契的一段時光，現在想來，多像是他們感情的回光返照。

每天生活得平淡且有規律，大多數的上午，兩人均戴著老花鏡，父親喜歡躺著仔細地看報，母親則伏案寫書。快到飯時，母親問：中午吃啥？父親依然盯著報紙，許久緩緩道：吃餃子吧。便又沒下文了。不一會兒，母親自顧去廚房當當地剁餡，父親則負責和面，各自為政，彼此無話。包餃子時兩人同時上手，包到最后，令人嘖舌，面和餡竟同時包完，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這樣的一份默契，多像是一杯陳釀，一生的酸甜苦辣作了酒醪，隨著時光和歲月發酵而成，一品，醉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