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晁
半個男人(短篇小說)
□李 晁
我們又聚到一塊兒了。
此次見面極為難得,有人調侃說這多年沒見還以為對方死掉了,橫遭車禍或罹患絕癥等等,不然不會一點音訊也沒有,在這個信息時代。十年前,甚至更早,大伙都頭頂同一片藍天,彼此沒什么區別,用某人的話講——通通傻帽一群。十年后自然今非昔比??吹贸鰜碇叭巳硕际帐傲艘环?,亮出了自己最穿得出的皮,但又不愿暴露其實那是昨天剛買的,因為這勢必顯得俗氣(現在沒錢都不可怕),于是把新衣服往死里折騰,折騰到看上去像有那么十天半個月了,才往身上披。所以放眼望去同學們似乎都是有身份有品位的人,這點從他們手中的車鑰匙和身旁的女人就能瞧出來。暫時沒什么身份混得還很艱難的也帶著身份證,已備不時之需(我就是其中一個)??傊岁戧懤m續來齊了,人名還是那些人名,但地位卻千差萬別。
你別說,人的身份不同連帶著相貌和氣質都發生了改變 (這符合進化論),簡直令人刮目相看。所以有人感嘆說,歲月真他媽是把殺豬刀。多數人認同這句話,當然這僅僅指人的容貌,也就是外在的東西,但也有例外,那就是我們的班花毛伶。毛伶還是那么美麗動人,請原諒我用這么簡單的詞來形容我們的班花大人,但我不得不說,這實事求是,不像我的前同桌斜眼的陳喜偷偷在我耳邊嚼的那樣,騷勁十足。陳喜這狗日的,都做爹的人了,還這么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這跟他如今的營生有很大關系,他開了家夜總會,雖說規模不大,但好歹也是老板一個。這家伙一見面就扔我一包中華,還是軟的。我說,陳喜,你他媽發啦!陳喜露出一個天機不可泄露又帶些肯定的表情,這說明這孫子還沒糊涂,我是說,挺像那么回事兒。
還是回頭說說毛伶吧。如果說當初的男同學中沒人拿她當過性幻想對象,那我就是那個(至于到底是哪個,你就想去吧),當然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付中,此人是我們中的異數,和一般男生不同,怎么說呢,他是那類人(說白了就是娘娘腔),小時候常跟女的混一塊,跳皮筋啊過家家啦,總之認為自己也是個女的,就差沒穿裙子了。我們也當他是個女的,至少半個女的,還有人叫得極其難聽,叫他陰陽人。曾有觀察家指出,從未見付中在校內上過廁所。這個結論當時就引發了很大轟動,與當年世貿大廈和張國榮自殺有得一拼。大家回想起來時,紛紛表示沒在廁所中見過此人,更別提他的那個玩意兒了。有人信誓旦旦說,付中那地方只有一粒米大小,只能算半個男人,這樣的人自然不好隨意出沒公共廁所啦。這說法,我還隱約有些印象。
我記得我在廁所中見過鄧世權邊吃油炸紅薯餅邊抽煙邊盯著對面的姜坤解大手的情景,也見到過比撒尿高度的古老游戲,甚至也屏息凝氣偷聽過一墻之隔的女廁所那些嘰嘰喳喳的流言蜚語,但老死不相往來。就是沒在廁所中見過付中的身影。說起來,這真是學生時代的一件奇事兒,你說,他怎么就憋得???沒見到毛伶前,我就聽說毛伶會出席此次活動,這也是為什么我會出席這類被我深惡痛絕的同學會的原因。我的私心和舉辦這次活動的家伙沒什么兩樣,都想借故看看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公主在進入社會后會被改造成什么模樣??沙龊跛腥说囊饬?,毛伶居然還是那個毛伶。這不僅指她的容貌沒發生多大改變 (幾乎是兒時的放大版),就連性情也和從前差不多(至少剛開始是這樣)。有一瞬簡直讓我有種回到從前的感覺。某人夸獎毛伶時,毛伶抿著嘴,一句話也不說,臉蛋紅彤彤的,似乎還逼真地保留著當初的羞澀;而當某人揶揄她時,她則用一種犀利而又無畏的目光回視對方,直到對方知難而退;可一旦有人調侃并流里流氣地揚言要追求她時,毛伶便正色說,閉嘴,小心我告訴周老師。不得不承認,我被這句時隔多年的話又刺痛了一次。多么鮮活的話語啊?!靶⌒奈腋嬖V周老師。”這句輕描淡寫的威脅之詞曾經那么地光芒四射無可抵抗。只要一聽到這句話,再強壯的家伙比如牛高馬大整天就喜歡找人單挑的漢生也會丟盔棄甲、潰不成軍,就更別提我們這些膽小如鼠只會在心里及夢中與她交匯的家伙了。
毛伶說,你怎么沒帶女朋友?
我說,沒有,你怎么不帶男朋友?
毛伶說,和你一樣唄。
我說,我不信。
毛伶說,不信拉倒。
我說,拉倒我也不信。
毛伶說,你還是這么沒意思。
我說,你還是這么有意思。
我得承認我和毛伶都有些醉了,醉的還有一旁的陳喜,這廝沒事兒就端著酒盅跟在慷慨解囊舉辦此次聚會的孟軍身后滿大廳敬酒,敬到后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他事后回憶),一頭扎向毛伶,毛伶哎呀一聲,側個身,陳喜就栽在了椅子上(幸虧是軟的)。由此,我相信這小子壓根兒就沒醉。
孟軍端著酒盅的樣子頗有些成功企業家的樣子,怎么形容呢,那種溫文爾雅,如同傳說中的儒商。架一副金絲眼鏡,套一件筆挺的灰白西裝,戴一只金光閃閃的大表,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我忽然有種參加婚禮的感覺。我對毛伶說了,毛伶也這么覺得。不得不說,我們的孟同學真是出息大發了,現在是某房地產公司的副總經理,還是常務的,人稱孟總。最初也是他找到我讓我參加此次聚會的,還意味深長地說,毛伶也會來哦??吹贸雒宪妼γ媸衷谝?,每隔幾分鐘就踅到她身旁說兩句悄悄話 (或許是俏皮話),因為毛伶一聽就咯咯笑起來,笑得人神魂顛倒花枝亂顫。我懷疑倆人再這么聊下去,遲早會聊上床。于是出于某種邪惡心理,我向毛伶打聽。我說,你們倆說什么呢,這么高興,說來聽聽,讓我也樂樂。毛伶說,沒說什么,瞎聊。我不信。不信拉倒。毛伶說。我說,瞎聊你會笑成那樣?毛伶突然一本正經說,你還管起我來了,你誰??!借著酒膽,我說,我這不是關心你嗎?
關心個屁!這么多年鬼影子也見不到一個,剛見就關心了?毛伶說。不是找不到你嘛,跟失蹤了一樣,對了,孟軍怎么找到你的?我說。你還說,人家能找到,你找不到?毛伶抿了抿嘴,又捋了捋鬢角的發絲,望著我說,你們,一個德行。于是我知道孟軍對毛伶說了些什么了。我做出投降的樣子,聳聳肩,說,算了,當我沒說。毛伶還想說什么,歪在一旁椅子上的陳喜忽然抻了起來,挺尸一樣,瞧瞧我再瞧瞧毛伶然后環視大廳一圈,問,幾點了?我說,天快黑了。陳喜說,該散伙了吧,走,去我店里。陳喜這話是對毛伶也是對我說的。我還沒表態呢,毛伶率先說,不行,今天我沒空。陳喜說,哎,你這就不夠意思了,多少年沒見了,還有悄悄話沒說呢!毛伶說,回家跟你老婆說去吧,我真沒空,答應別人了。誰?我和陳喜異口同聲。毛伶不說話了。于是我們就知道是誰了。此間,孟軍在對面桌上頻頻朝我們張望。
后來,毛伶給我留了電話,人就走了,那時,同學們都散得差不多了,酒店的工作人員正在拆舞臺上的布景,一條嶄新的橫幅已經整個耷拉下來,迅速淪為垃圾。此前多位同學曾在橫幅下演講,包括毛伶包括班主任當然還包括壓軸的孟軍。是陳喜將我一掌拍醒的,我都不知道自己睡著了。陳喜說,媽的,就知道她跟他走啦。我說,誰跟誰?陳喜說,還有誰,奸夫淫婦唄。
我們默默離開,經過那短暫的休息,我的酒醒了幾分,都能走出貓步了。我們在酒店門前碰見了付中,此前我居然沒發現他。謝天謝地,他留著短發,潔白的面容上依稀流露出一絲往昔的女里女氣,但外人不注意瞧還真瞧不出來??晌覀兪钦l啊,知根知底的人。付中一說話就完全暴露了,他驚訝地喊出了我們的名字,好像很高興似的。陳喜說,你沒變性啊!付中說,討厭。哎喲,我們多久沒見啦?陳喜嘿嘿地笑,說,是有些年頭了,你還這樣啊,找媳婦沒?我期待付中曝出令人震撼的消息,但失望了,付中說,找什么人啊,我還單身呢。這句話是預料之中的,如果換個人,比如毛伶對我們說,找什么人啊,我還單身呢。我想我和陳喜會激動萬分,因為這話似乎還預示著些什么,容易激發我們奮發向上的念頭,可對方是付中,你很難想象我和陳喜會有什么好心情了。
接著付中說,昌平,你喝了不少啊。我望一眼他,想說什么卻懶得講出來,只是點點頭。看著付中那套緊身得不能再緊身的衣服,我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夏天。暑假,付中莫名其妙打來電話說,昌平,來我家打游戲唄,知道你卡多,多帶幾張,我家沒人。我說,有吃的嗎?付中說,有有有,買了一堆呢,不如你來吃午飯吧晚飯也可以。我說,好吧,就去了,這不是我第一次去付中家。我和他熟悉起來完全得益于我們倆在班上的位置,他就坐我前一排,沒事兒老回頭找我和陳喜說話,我們都不怎么搭理他,可他鍥而不舍,總想些辦法來討好我們,要么給我們偷一包他爸的玉溪煙啦要么給我們倆帶兩盒電廠發的潤喉糖還借我們那臺SONY隨身聽聽歌。付中是電廠子弟,家中殷實。這是眾所周知的,而我和陳喜是八局子弟,住在一個酷似貧民窟的單位基地里。多年以后,我看一部巴西電影時還會回想起那個曾經的家來,也是沿一道緩坡上去的鱗次櫛比的房屋,高高矮矮,長方形或正方形,灰色或紅色,房前屋后無一例外都掛滿了各種晾曬的家什,嬰兒的尿片啦成人的紅內褲白胸罩啦甚至簸箕里像蠶一般的蘿卜干啦等等,總之放眼望去,一派眼花繚亂潦草不堪。
可電廠就不同了,電廠的一切如花園般美好,那里規劃有序,雖說離我們基地不遠,在一片地勢低緩的谷地里,卻是天上地下的區別。那里有大片的人工草坪松樹林荷花池花壇籃球場網球場游泳池還有食堂醫院并分出辦公區和生活區,在我們幼小的心靈看來,那簡直是一個人間天堂。
在電廠還未自私到將自己的地盤用高高的帶玻璃碴的圍墻圍起來前,那里一直是人們愛去的地方,就跟逛公園一樣,老人們在電廠的廣場上放風箏,中年人穿著老式運動褲在球場上揮汗如雨,青年們忙著在草坪上野餐并談戀愛,孩子們則紛紛蹲在荷花池旁捕其中甩著尾巴游弋的蝌蚪。真是一派和諧的景象,一如宣傳畫中的生活,每個人都那么知足滿意。
在一個連衛生紙都發的社區,一切都吸引著外面的人。我對付中家產生了某種聯想。第一次去,是參加付中的生日,他只邀請了我和陳喜及當時的同桌,我記得是一個叫孟怡的女孩,我們都叫她孟二。孟二看上去傻傻的,留著長發,通常編成一根油亮的老式辮子,從后面看過去就跟穿越到大清朝差不多。孟二人木訥,不善言語,通常我們講一個笑話,都快笑完了,她才嘿嘿笑起來。就這么一個人。我們去付中家是下午放學后,無非在他家坐一會兒看會兒電視然后吃大餐分蛋糕。付中的父母是那類新式工人,用現在的話講就是挺潮的。家里的東西都挺洋氣,裝修很有番講究,絕非草草了事。在付中臥室我還見到了一個夢寐以求的大書柜,里面居然有一套辭海及一些看上去十分厚的硬殼書,我很喜歡那套少兒百科全書。付中的父母似乎也知道付中在班上的處境,因而在吃飯時特意關照我們要和付中搞好關系,并讓我們以后常來玩。
但距我第二次去他家卻隔了很長時間,雖然我們覺得付中家挺不錯,但某種情緒卻阻止我們頻繁拜訪那座精美的住宅。在班上我們與付中仍保持了一種不言而喻的距離,只偶爾,我們才顯得像朋友那樣。我們都沒把這種態度放在心上,但很顯然,那“偶爾”引發了付中對我們的無限好感。自然,當我帶著幾盤游戲卡再次去付中家時,仍叫上了陳喜。那時,這家伙剛從河邊游泳回來,一聽有好吃好喝的,短褲還來不及換還濕著就跟著去了。一進門,陳喜就直奔付中家冰箱迫不及待翻尋起來,很快從冷凍室里拔出一根冰棍,不見外到如同回到自己家。付中就像個保姆圍著我們轉。我在調試電視時他給我遞來一罐拉開的健力寶還擰動吊扇開關并問我吹幾檔風比較合適,一時又跳到陳喜身旁問他午飯想吃些什么,褲子濕了要不要換一件等等諸如此類。后來,我終于把那臺世嘉公司的游戲機與長虹彩電對接好了,插上帶來的卡,我和陳喜就開玩了,而付中竟一點也沒有要搶的意思,只是看著我們玩,仿佛這樣就已經很不錯了,甚至連陳喜上廁所,我叫他替一下,他也不肯,說,我玩不好的,老死人。那天,我完全沉浸在玩游戲的樂趣中,連陳喜什么時候不和我玩了我也沒有理會。我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前玩游戲,陳喜和付中就在后面的沙發上說話。我雖沒怎么聽,可還是有幾句傳入我的耳中。付中說,我那個地方會不會不正常?陳喜說,我怎么知道。付中說,能不能看一看你的。陳喜說,不行,我得先看看你的。后來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據事后陳喜坦白說,媽的,沒想到付中那地方那么大,完全成熟了,嚇我一跳。我說,你把自己的也給他看了?陳喜說,沒有,我的哪能隨便給人看啊。這就是付中的故事。我難以想象,在他家狹小的廁所中,他褪下褲子給陳喜亮出那玩意兒時的情形……不過從陳喜事后的態度來看,他對他越發疏遠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尺寸給倆人造成的距離。陳喜在這件事上居然莫名其妙落敗了。
我們一時撇不開付中,就讓他跟我們一塊去夜總會。可我們都喝了酒,陳喜那臺二手切諾基我們是誰也開不走了,我甚至連個駕照也沒有,最后還是付中說,我來開吧,我沒喝。我們沒想到他還會開車,半信半疑,直到他在路上表現得十分利索甚至有點野像個開出租的我們才嘖嘖贊嘆。
據付中自我介紹說眼下他在一家公司做策劃,此次聚會還是孟軍找他的,可他對他很鄙夷,說他這么大一老板,招集這么多人只為吃個飯,太小家子氣了。他還向我們透露說,本來他策劃了一個三日游,包括出席的所有同學,如果孟軍鈔票不夠,每個人也可以自己搭一點,可孟軍不干,非要費用全包又要在一個可控的范圍,想來想去,只能通俗性地撮一頓了。
對此我們都充分表達了自己的不滿。付中說,不是看在孟怡面子上我才不給他搞嘞。我好奇地問,關孟二什么事兒?付中說,你不知道?我說,知道什么?付中說,他們倆啊,孟軍老婆就是孟怡。這下該我瞪大眼珠了,我難以想象曾經的傻姑娘居然找了個如此精明的老公。直到陳喜說,媽的,等二年,老子招集一次,保證比孟軍強十倍。付中說,我免費策劃。我說,我免費參與。
在夜總會里,我們剛坐下,陳喜就叫來了幾個果兒。還十分鄭重地介紹說,這是誰那是誰。坐我旁邊的是一個叫莉娜的姑娘,身材火爆,乳溝深深,肩上的吊帶細得幾乎看不見。我和她閑聊了幾句,但我發現她在回答我問題時,一點激情也沒有,心不在焉跟背書沒什么兩樣,總是習慣性又千方百計地灌你酒。我立即拉過陳喜說,算了算了,讓哥們清靜會兒吧,受不了啦。于是陳喜又把她們哄走了,注意是哄而不是轟,這說明陳喜在我們面前還是挺本色的,沒裝丫挺。包間內突然就剩下我們三個大男人了,當然嚴格說來是兩個半男人。
付中情緒不錯,給我們唱了好幾首歌,聲音尖銳,但基本還在調上。他還讓我和他合唱一首,我拒絕了,很快陷入毫無來由的沮喪與低落中。我說,好無聊啊。陳喜聽后說,就你名堂多,給馬子不要,這會兒人走了你又吼無聊,還要怎么伺候你???我不說話。陳喜說,媽的,還是差個女人,叫毛伶來怎么樣?我說,你能請動她?陳喜說,我哪兒行,你不是有她電話嗎?趕緊打一個。我說,她都說了今天沒空,打了也白打。她說的你也信?陳喜說,號碼報我,我打。
我把號碼給他,陳喜就撥了起來。起初沒人接,一連打了好幾遍,陳喜的臉色越發不好看起來,小聲嘀咕道,給老子接啊接啊……好不容易對方接了,陳喜卻慌亂起來,一連喂了幾聲,就跟信號不好似的。喂,喂,我是陳喜,我跟昌平在一起,你要不要過來,我們來接你——姑奶奶,大晚上了還忙什么?走不開?喂,喂——
電話掛斷了。
陳喜灰頭土臉地望著我,無奈地甩甩腦袋,想罵什么,又憋回去了。于是又喝酒。我們是臨到午夜時分才接到毛伶的電話的,那時我正準備回賓館,第二天還要離開呢。毛伶在電話那頭說,昌平,在哪兒呢,你過來,我在×××。我還來不及問有什么事兒,電話又斷掉了。思量再三,我覺得一次艷遇的可能性極低,毛伶肯定遇上什么麻煩了。于是我一掌拍醒倒在沙發上的陳喜并對還在盡情歌唱的付中說,該歇歇啦,不要錢啊,你嗓子不累,我耳朵都累了。停一會兒,我又說,我要去×××,見毛伶,你們去不去?陳喜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蹦起來,廢話,當然去。付中也放下了手中的話筒,清了清嗓子,我們就風風火火出了門。
由于連續唱了好幾個小時,付中的嗓子壞掉了,但他渾然不覺,用一種黯啞地酷似太監的聲調對我們說,我來開車我來開車。沒人和他搶,他興致挺高的,一路飛馳,連闖了好幾個紅燈。陳喜在一旁心痛地嚎,姑奶奶慢點喲,都被扣六分啦。
毛伶說的地點是一家高檔酒店,離夜總會不算近,付中再次大顯身手,我們只花了十分鐘就趕到。當我在酒店大堂給毛伶打電話時對方卻關機了 (也許是沒電了),我正要去前臺詢問,毛伶卻已從一旁的電梯內飛奔而出,發型散亂,衣衫不整。見到我們的那一瞬眼淚都要下來了。我們問,怎么啦?出什么事兒了?陳喜還借著酒勁擺出一副道上大哥的模樣對毛伶說,哪個狗日的敢欺負你,我讓他少根指頭。毛伶不說話,一心想走,陳喜偏不讓,一把拉住她,準備往電梯里拽,邊拽邊說,別怕,有我呢,誰敢動你,今天讓他爬著出去。說著,另一扇電梯門開了,孟軍走出來,還是那么氣派,在酒店大堂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上不急不緩,十分沉著。
陳喜一見是他,當即甩掉了強拉住的毛伶的手,指著孟軍說,怎么是你?毛伶不語,轉身往門外走,連我也不再瞧一眼。陳喜又急忙回頭把她拉住,拉得毛伶甩著手叫起來,你夠了沒有,讓我走,誰讓你管我的事。說著,毛伶把目光對準了我,狠狠地瞪了一眼,埋怨悔恨溢于言表。我心里矛盾極了。陳喜也有些下不來臺,只有孟軍冷眼望著這一切,嘴角還輕蔑地翹起來,正邁步走呢,沒想到被陳喜一把攔住。你對毛伶做什么了?我?你問她吧!孟軍毫不在意眼前氣勢洶洶的陳喜。陳喜說,她不說,你說!我說?我說什么,我憑什么說?孟軍冷笑一聲,笑聲似乎加重了夜晚的寒氣。陳喜說,你他媽欺負她了?你管我怎么她了,陳喜,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還想癩蛤蟆吃天鵝肉?哈哈。孟軍笑起來。笑聲加速了毛伶離開的速度,她打我跟前走過,卻被我攔下。我的手死死拽著她的手,像對敵人般嚴酷,起初她掙扎了兩下,最終放棄了。付中也在一旁對毛伶噓寒問暖,毛伶就更走不掉了。我還看著一觸即發的陳喜和孟軍。我以為陳喜會動手呢,沒想到卻被孟軍三下兩下罵成了縮頭烏龜。孟軍說你他媽的租約還是老子幫你簽的,你現在為了個娘們造起老子的反來了,你信不信我——話沒講完,只聽一記響亮的耳光響起,孟軍的臉被扇了個正著,腦袋都被扇偏了,那副金絲框眼鏡從臉上飛了出去,蹦出兩米遠,啪嗒一聲跌在地板上。我們都傻了眼。原本滿臉慍色又不敢發作的陳喜也驚成了木頭人。我們都不敢置信地望著出手的人——付中。前一秒他還在毛伶身旁呢,怎么轉眼就到了孟軍跟前?打出那巴掌后,付中什么也沒說,麻利地轉過身,拉過毛伶的胳膊并帶動我的手,就這么出了酒店大門,留下陳喜和孟軍還傻傻地站在酒店大堂里,仿佛不知道發生了什么。那一刻,酒店大堂仍燈火輝煌,但涼氣逼人,落地窗與旋轉門仍盡職盡責地阻擋著外界的塵埃與喧囂。我們就這么來到街頭,在一陣陣烤羊肉串的味道中,穿過馬路,消失在燈光湮滅處。
〔責任編輯 阿 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