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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

2014-11-17 17:02:51嚴英秀
清明 2014年3期
關鍵詞:改革

嚴英秀

遇見

嚴英秀

我是奔著湄城去的,我沒想到要在青壩停下來。青壩是一個小地方,之前從未聽說過。當然,湄城也是一個小地方,但它有大名氣,過去是因為那里曾出產過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美女之一,現下是因為震驚全球的特大自然災害。這些年,災難多了去了,攤上誰是誰,攤到哪兒是哪兒,該著要出名的事情,人和地兒都躲不開,避不及。說起來,這也有點像人和人的遇見,像我在離目的地湄城二百三十公里的地方,突然停下腳步,和一個叫青壩的地方狹路相逢。

我得承認我說話有點繞,這是我的職業病——我是一個作家。這年頭,說職業是作家是極其可疑的一件事,但沒辦法,我就是靠這個吃飯的。最初,寫作是一種切口,是一種途徑,是一種和這個世界以及自我發生關系的方式,慢慢,它只是成了一種職業。所以,現在我越來越搞不懂寫作使我越來越明白生活了,還是越來越迷糊了。當然,在我們這一行里,犯迷糊的不是我一個人。

在青壩,朋友們首先給我安排了一個飯局。

說起飯局,說起節儉,就不由得讓人又氣又笑地想起我出發來湄城之前的那次聚會。本來,我們那幫人是十天一小聚,一月一大聚,有事沒事都喜歡瞎黏糊。多少年都這么過來了,所以大家都堅定不移地相信把我們從五湖四海,從城市的各個角落召集到一張飯桌上的,是堅定不移的友情。是友情無往不勝的力量,把我們從父母、妻兒、情侶的晚餐上奪回到朋友的身邊,從日常塵俗中奪回到神吹海聊的精神生活中。可是,到了今年,情況突然有了變化,而且是根本性的變化。這一變化,才讓人徹底悟過來,多少年扎堆一起吃,一起喝,埋單的不是友情,是陳少。

陳少埋單的歷史源遠流長,從我們根本沒有聽到過埋單這個詞,所有的埋單還統統叫付賬的時候,陳少就開始埋單了。他有錢。當然從初中到高中,同樣有錢的同學少說也有七八個,我們讀的不是一般的中學,而是機關子弟云集的被本市老百姓稱為貴族學校的榆樹莊中學。在榆樹莊中學,有錢的學生并不是鳳毛麟角,但又有錢又有大哥范兒的,我們卻只碰見了陳少一個人。整整六年,陳少最愛干的事兒就是樂呵呵地把散布在各個班的我們召集到一起,然后滿城去搜羅能吃能喝的地兒。對此,他兢兢業業,全力以赴,可以說從沒錯過一個可能的機會。我們的中學生活因為有了陳少,就像教室后墻上的“學習園地”一樣五顏六色,亂七八糟。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陳少的精力也不是無限的。他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無限的為弟兄們張羅吃喝的事情上,這必然導致了他的學習成績和父母老師的期望之間出現了不小的落差。其實,他平時的作業倒是好的,而且字體各異,風格多樣,數學有數學的好,語文有語文的好,很早就呈現出了專業分工的精密性。陳少的作業本上被各科老師意味深長地批滿了“100”、“優”、“甲”,作文本上,除了“甲”之外,還有“中心突出,段落分明,語句流暢”之類的評語。本子發下來,陳少總是把它們囫圇掃進書包,而我常常在伙伴們一味高興玩鬧時,悄悄掏出陳少的作文本,翻看老師的評語——六年里,除了我踢球摔骨折了右胳膊病休在家那三周之外,陳少的作文,篇篇都出自我手。說良心話,我替他寫作文要比給自己寫用心很多。寫了多少遍寫到吐血的“一件有意義的事”,寫在他本子上的比寫在我本子上的,愣是顯得更有意義。而“寒(暑)假見聞”之類的,他的往往又有見又有聞,又有思又有感,險象環生,風生水動。臨到給自己寫了,那點江郎之才也耗得差不多了,懶得再做深度挖掘,筆下便寡淡了不少。但令人失望的是,老師給他的評語和給我的評語十有八九都是一樣的話,就是那幾個說濫了的詞。現在回想一下,其實從我中學寫作文的認真和期待老師寫好評語這兩件事就可以看出,我的寫作打那時候起就基本進入了半自覺時代。我成為作家,并不是偶然的,就如同陳少必然要當官一樣。

中學畢業后,我們這幫人去讀了“遠近高低”各不同的學校,但我們沒有和別的小圈子那樣一出校門就作鳥獸散,從此相忘于江湖。因為我們有陳少。陳少沒有考上大學,他去上了一所我們搞不太清楚的什么干部培訓學校,一年以后就在機關上班了。我們還是學生,他已領上了工資,這使他的大哥作風變本加厲起來。假期回家,往往是剛放下行李,還沒有吃老媽精心準備的飯菜,就被陳少拽到了外面。服務員,來最好的菜!來你們店里的特色菜!告訴后廚,我給弟兄們接風洗塵呢,讓他們別有一絲糊弄!陳少的手在半空中一揮一揮,翻卷自如,頤指氣使。他說,掙錢干什么,還不就是圖個高興?可是,有錢就能買到高興?大錯特錯!和那些勾心斗角的同事們在一起,花多少錢,結果都只能是高興的反義詞。所以,他說,只有咱們弟兄們在一起混,錢才是為人民服務的,才花得值,大家能吃吃,能喝喝,別省我錢,抽刀斷水水更流,千金散盡還復來!

其實,按說越到后來,弟兄們湊一塊兒高興也越不是那么容易、單純的事了。大家上了不同的學校,各自有了新的伙伴,眼界不同,對未來的打算不同,高興的內容也不同了。但問題是,我們變了,陳少卻沒有變,比如說話還是老腔調,喜歡夾帶古詩文,常常走詞串句但怡然自樂,喜歡用“反義詞”這樣可笑的課本用語,他說不高興,很少說“不高興”這三個字,而是說“高興的反義詞”。上學時,他的語文學得比其他功課好不了多少,所以我們一直以來很不理解他這種話語方式的由來。陳少更關鍵的沒變是張羅人高興的熱情沒變,號召力也沒變。陳少不變,我們變了也等于沒變。任我們風云變幻,他自巋然不動。統一人民思想那一套,陳少與生俱來,無師自通。無論后來,我們這些人走了怎樣不同的人生路,無論他自己的官職怎樣一步步升遷,腰圍怎樣一天天增大,他總是富貴不相忘,多少年將友情進行到底,把我們緊密團結在以他為核心的飯局上。

回顧歷史再比照現實,你就明白陳少今年的表現是多么驚天地泣鬼神了:整整半年,他居然沒安排一次聚會!剛開始時,大家沒反應過來,咦,陳少這廝今年也忒忙了點吧?仕途跋涉最苦最累時,他都要隔三岔五招呼弟兄們,現如今穩坐著那么要害部門的第一把交椅,他倒大義忘親,真的去做人民的勤務員了?待明白是怎么回事,便紛紛打電話打趣他,從此后真的金盆洗手,跟勤儉節約干上了?陳少支支吾吾,說你們先聚,你們先高興,等我忙過了這陣。

日子一下清靜下來。這才比以往更加清醒地看到,陳少不出頭,我們聚不起來。陳少多少年為我們的高興埋單,天經地義,潤物無聲。眼下他隱身了,難道還會有誰拿著自己的工資卡挺身而出,力挽狂瀾?比如我,我寧愿忍受弟兄們不得相聚的煎熬,也不愿以我無數個不眠夜換來的稿費以身試法。“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的氣勢,李白之下只有陳少才有。

這就是我去湄城之前的背景。總之,這個春天有點怪,除了冷清寂寞,還有一場一場的沙塵暴,霧霾天氣驅之不散,人們都懨懨的。但我卻在某一天得到了一個振奮人心的消息,我獲準去“深入生活”了。“深入生活”不但是一種物質獎勵,可以拿公家的錢去完成眼下炙手可熱的一個詞:接地氣。對一個體制內作家身份的人來說,它更是一種精神榮譽。反正我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官方網和報紙的重要通告中時,一時間心里油然而生一種成就感,成就感又蔓延出了使命感。我當即決定,由我出面出資張羅一次飯局,以結束這歷史上從未有過的長達半年多的離散狀態。

為了不讓弟兄們生出今不如昔、撫今追昔的滄桑感,我考慮再三,最后還是咬咬牙去了以前陳少常請我們去的一家酒樓。一進門,迎賓小姐和服務生見我就像見了失散多年的親人一樣,領班親自把我送進包間。往日這個時段人聲鼎沸迎來送往的熱鬧蕩然無存,整個酒樓冷冷清清的。領班說,現在所有的菜金打六折,個別特色菜還可以打四折。

陳少竟然差點不來。他說他有事,他確實不方便。我氣得扔了電話。馮秋又打過去,說,我們九個人都到了,就差你了,老大!今天不是一般性的聚會,是在歡送作家上山下鄉呢,明白嗎,人家要去深入生活了!陳少的聲音大得滿桌子人都能聽見:阿樵那小子又在玩什么新名堂?他要去外地深入生活?這不扯淡嗎,難道他現在沒生活?嚷了半天,他最后問了我出發的日期,這才答應趕過來。

半年多沒見,陳少以頭戴棒球帽的新造型登場了。難道這段時間,他不但告別了酒桌飯局,而且更進一步,直接走運動路線了?大家狐疑地打量他,發現他身形確有清瘦了一些的嫌疑,但整體并無改觀,肚腩還是把皮帶擠到了不能再往下的地步,只在那兒松松地挎著。節約也沒見把將軍肚減下去啊,我們笑。陳少把皮包扔到桌上,對著滿桌人吼,看什么看,幸災樂禍是不是?看哥們兒我現在落魄到吃一頓飯還得喬裝打扮一下,怕被人盯上,你們的仇官心理是不是得到滿足了?一群白眼狼!

原來戴棒球帽是喬裝打扮怕被人盯上?大家笑噴了,這也太夸張了吧,拿自己的錢和朋友家人吃個飯都會有麻煩?陳少,你也太自視過高了,你以為紀檢委是為你一個人開的?聽我們這么說,陳少鼻子里嗤地噴出一股冷氣,你們懂個屁!現在什么年代了,犯得著動用紀檢委?隨便什么人拿手機這么一拍,給你放到網上,你就百口莫辯了,誰管你是家庭聚會、朋友聚會、公費還是自費。沒聽說過嗎,互聯網時代,官員最是弱勢群體!他的話說得我后背陡起一層涼意,轉回頭看,包間的門緊閉著,并無拿手機瞄準我們的可疑之人。馮秋說,老大,你言重了,你要相信黨和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他們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今兒是楚樵請客,你就摘下帽子放心吃吧!陳少一拳擂在我胸口,你小子選這個時候搞飯局,明擺著這不是在陷害我嘛!不過,難得吃一頓,我豁出去了,愛咋咋!他一現原形,桌上立馬恢復了往日的笑語喧嘩。

但陳少的棒球帽,始終沒摘下來。而且,時間剛過十點,他就警覺地提議,不早了,散了吧。這就叫不早了?大家無言,都無比同情地看著他。他避開眾人的眼睛,徑自招呼服務員埋單。我一手摁住他拿皮包的手,一手拿出自己的錢夾。陳少嘩地推開椅子站起來,楚樵,想寒磣我是不是?難道我陳少已經怎么樣了,連弟兄們一頓飯也請不起了?我也火了,你這人講不講理,今兒是我招呼埋單,這跟你什么關系!但陳少寸土不讓,要堅決捍衛自己的埋單權。弟兄們也紛紛勸阻我,楚樵,就讓老大付吧,你這么兇干什么,敢情去斯德哥爾摩領回那七百多萬的是你?陳少摁下我,掏出一沓錢交給服務員,服務員數出十來張,剩下的連消費單一起遞給陳少,含笑說,陳先生,沒這么貴,我們最近搞活動,菜金酒水都打折。陳少哼哼說,好!搞活動就好,你們就做好長期搞活動的準備吧!

十多年了,我們第一次見陳少埋單付現金。他從來都是拿簽字筆在賬單上瀟灑地一劃拉。今天看他掏錢、裝錢的樣子,大家都怔怔的,氣氛里竟然有了點肅穆的味道。我脫口而出,陳少,你不要太憂慮。說完,立馬覺得自己的話太不合適了。果然,陳少激烈地反應,我憂慮什么?我有什么憂慮的?楚樵你這個王八蛋,你這是要把我推到黨和人民的對立面去啊!然后,他摟著我的肩,手指一個一個地指過所有人,你,你們!你們都不要虛情假意、幸災樂禍,你們把我當成什么人了?我憂慮什么,恰恰相反,我是憂慮的反義詞!要真有憂慮,我也是憂慮眼下這些事最終又不過是一陣風。哈哈,我勸天公重抖擻,柳暗花明又一村!

五彩夜色中,我們各自散去。陳少在鉆進車門的一時間,又回頭重重地拍了下我的肩,說,阿樵,你確實也該深入生活,好好寫點東西了,轉眼咱們也就老了!他突然生發的語重心長差點讓我鼻頭一酸。

第三天,我就登上了南下的客車。我去湄城,那是組織上安排我去深入生活的據點。之前,關于湄城,我做了還算扎實的功課,它的自然環境,它的風土人情,歷史文化,已基本了然于心。我期待它展現給我一個不一樣的“生活”,我信心滿滿地朝它駛去。

但我卻在另一個叫青壩的地方停下來。

最初,楚樵全傻了,也跑壞了。他還來不及做自我檢討,讓腸子在悔恨中泛出無窮的青。但實際上誰都知道,這樣的事情發生在楚樵這種也算是走南闖北多少見過些世面的人身上,實在是不能饒恕的錯誤。之后幾天時間里,來自組織上的批評,陳少、馮秋一干哥們兒電話里接二連三的恨鐵不成鋼,都讓楚樵越來越認識到這點。尤其是——葉子衿。在一起兩年多了,她從沒說過一句重話對楚樵。葉子衿是一個隨和又含蓄的女人。但這回,她張口就說,楚樵,你還有什么委屈的,為了你那一口享受,你丟掉一只箱子一臺電腦沒什么了不起啊,丟掉一部長篇也值啊!她的話使楚樵無言以對。他覺得一記耳光從手機里劈空而出,響亮地甩在了他的臉上。

我之所以如此真切地描述楚樵的感受,是因為我有足夠的發言權。快兩年時間了,我和他休戚與共。我附著在他的思想中,他每一次的思緒流動生長著我,他的喜怒哀樂主宰著我。就好像,他說要有光,我就得趕緊起身點亮一支蠟燭。當然,事情貌似這樣,但非盡然。更多的時候,是我牽著他的鼻子走。我自給自足,正在越來越成為一個枝繁葉茂的人。但我不知道楚樵還要拖多久,才能讓我真正成為一個獨立的人。相處這么長時間,我已深諳他的毛病,他拖沓,散漫,更重要的是,他舍不得放手,尋常的落幕也要淬心礪骨地完成。如若不是這樣,我和他又怎會相失于江湖?說穿了,他對我這個人比起所有他經歷過的人,更缺乏一點平常心,他想讓我更完美一點,其結果,在一個叫青壩的地方,他把我丟掉了!

是的,我就是這段時間讓作家楚樵痛不欲生的那個女人。為了我,他暫時放棄了去湄城,選擇留在青壩。我知道他在找我,但我不知道自己該在這個陌生地方的哪個角落等他。我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他。我自以為水到渠成的命運突然間成了無法問津的懸案,前途跌進了無邊的迷霧中。因此,我十分地恨楚樵,他本來可以讓我和他的分別是瓜熟蒂落的喜悅和莊嚴,但落到如今卻成了風箏斷線的凄惶,花兒離枝的零落。

所以,當葉子衿的指責使楚樵嘗到了被打耳光的滋味時,我雖感同身受卻并不想對此報以同情。我甚至幸災樂禍地想,你以為人家葉子衿幾次勸你戒煙,你不聽,這事就算過了?楚樵,別以為女人的名字叫軟弱,等你自己馬失前蹄,新賬舊賬一塊算呢!

不過話說回來,楚樵又犯了多大的錯呢,他不過是去抽了一支煙。雖然抽煙時間嚴重不對,但老虎都有打盹的時候呢。況且,世上的事情,但凡命中注定要發生的,那就算怎樣嚴絲合縫地經營,總還有節外生枝的蹊蹺。我這人有點宿命,總覺得楚樵和我和青壩,這么多麻煩的發生,并不是像他們說的如果楚樵這樣而不是那樣諸如此類就可以避免的。這肯定不是一支煙的事,冥冥當中一切皆有定數。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楚樵正在相鄰廁所和盥洗室的那一處狹窄空間抽一支煙時,火車停在一個叫青壩的小站,廣播說只停五分鐘。楚樵抽完了剩下的那小半截煙,回到自己的鋪位,無意中往行李架上掃了一眼,卻立馬驚出了一身冷汗,他的箱子不見了!他對鋪的老者詫異不小,那酡紅色大箱子是你的?剛才上鋪那個小伙子下車時拎走了呀!楚樵追至車門旁,洶涌的人潮堵住了他的視線。在列車將要關啟車門的一瞬間,楚樵跳到了站臺上。

接下來的事情無須贅述,在出口瘋狂搜索,找車站派出所,報警等等,總之,一切無果。整個過程中,楚樵不斷念叨著一句話,其他東西我可以不要,只要能把那電腦給我追回來就行,電腦追不回來,把那個U盤追回來也好!警官先生們鄙夷地忍受著他的絮叨,其中一個鼻子里哼哼著插話,我們破案能追回什么,不能追回什么,并不是由你的需要決定的。你的電腦里U盤里有重要東西,干嗎你自己不當心?他們把他帶回辦公室,例行公事備了案,筆錄時問到電腦和U盤的內容,這才帶著驚訝和好奇重新看過來,你是個作家?

黃昏時,楚樵住進了青壩面河而立的一家賓館,還好,他的現款、銀行卡、身份證都在身上掛著的包里。離開派出所時,那個之前斜眼看他的警察很是好態度了,他握著楚樵的手說,作家同志,你要是把那個U盤也裝到你這隨身包里就好了。是啊,那個小小的U盤為什么沒裝到隨身包而放到了拉桿箱里,這幾乎像一個天問。賓館門面不大,房間卻也干凈,床單雪白,水是熱的。當楚樵重重地倒在床上,一種來自身心深處的挫敗感隨著窗簾后面浸漫而來的暮色,一點點包裹了他。

那時候,我正在一輛從青壩開往郊區被當地人稱為三馬子的拖拉機上。三馬子風馳電掣,那個竊賊手里緊緊抓著箱子,他一路深藏不露的張皇開始換成了按捺不住的興奮,他的目光柔情繾綣地一遍遍撫過箱子。這使我忍不住在心里替他惋惜,其實他真是在火車上看走了眼,楚樵那樣的人,他的箱子里能有什么值錢的貨呢?無非幾件換洗衣裳,兩雙鞋子,幾本破書,一條走哪兒都備著的抽慣了的煙,如此而已,除了那臺電腦。那電腦是蘋果。可它一旦淪落到坐三馬子的命運,輾轉在鄉鎮二手貨市場上供人挑揀時,又能給這個辛苦的偷兒賺幾個錢呢?

是的,楚樵的箱子里確乎沒什么值錢的玩意,除了一個前途未卜的女人。

現在,你們大概也知道了,我就是那個女人。我叫夕顏,我是分別存在電腦和U盤里的楚樵的長篇小說《遇見》的女主人公。我個人非常不喜歡這個落寞風塵的名字,但楚樵每每為筆下的女性取名都要走這種唯美細巧的路線,我覺得這充分證明了他的不成熟。可此時此刻,當我顛簸在三馬子的加速度中,風以強勁的逆力吹向我時,我突然就接受了自己的名字。我說過一切皆有定數。楚樵的《遇見》已寫了二十七萬字,二十七萬字中我已經被宿命所破損,體無完膚。我和楚樵都盼望著能在最后的三萬字里與一種月白風清的終點相遇,讓我成為一個不被時光的浮塵淹沒的女子。本來,我對此深懷信心,在我和楚樵相處快兩年的時間里,我見證了他的成長。我心無旁騖,等待著他最后對我的完成。可是,只一支煙的工夫,他就把我放逐到顛沛流離不知所終的命運中。夕顏啊夕顏,我對自己嘆息,往昔之容顏,自開自落,自生自滅,連一個歸攏的結局都被風吹散了。

一小時又五分鐘后,三馬子開進了一個依山傍水的被稀稀落落的綠樹遮掩著的村子。一只狗站在高坎上,懶懶地朝著我們瞅,哼哼都不哼哼一聲。我環顧四周,立即明白了它何以會有如此見多識廣見怪不怪的樣子。這個村和眼下中國許多個村子一樣,正在經歷著最徹底的紛擾。紛擾過后,它將永遠消失,而這片土地將屬于另一個世界的熱鬧和繁華。這是又一個將要被征占拆遷的村子,一座座青磚白瓦的老屋上,刷上了刺目的“拆”字。正該是青苗拔節抽穗的時節,但房前屋后卻看不見一壟綠色。放眼望去,田間地頭,已被鏟車推土機開挖出了一片片大溝小洼和山一樣的土堆。我隨著三馬子走過淡定的狗,枯敗的井,漠然的老嫗,和穿著山寨米奇童裝的小孩,最后停靠在一片平整的地方,那里散落著更多的老人和兒童。一面墻上掛著殘損的大紅“告示”,上面是征地拆遷領取青苗補償費的村民名單和金額。告示的最后一行被扯掉了一角,但依稀可辨那驚嘆號前面的字:若有人強行種地,不但領不到青苗補償費,種下的莊稼也將被連根鏟除。

我來不及看什么,便被那只拎箱子的手扯離了從三馬子的高度觀察四周的姿勢。我聽見一個老漢吐了口痰,清著嗓子大聲地問過來,改革,你還不同意拆?村長都被你氣倒了,他婆娘跑你家門上嚎幾回了!拎著箱子的人答,她男人倒了,那是拿昧心錢太多了,老天看不過去呢!她到我門上嚎的什么喪?老漢說,這二期的賠額比頭期多好多呢。這邊答,再多我也不同意。一個半拉小孩,嘴里嚼著包“北京”牌方便面,也嘟囔著插進來,張改革是想上電視呢!我都知道,死不拆遷的人是要上焦點訪談的!

現在,我知道了,這個人,這個給我和楚樵以致命打擊的人,他叫張改革。他是這個村的釘子戶。

張改革拎著箱子離開了人群,走向拐角后面的家。所有的人感興趣的關注的議論的都是另一件事,眼下眉間心頭讓他們寢食難安的事。沒有人注意到箱子。現如今,村里的人,但凡走得動走得開的都去外面打工,留在村里的老弱病殘們早就看慣了外出的人拎著各式各樣的箱包回來。尤其這兩年,村里人往外走,城里人卻不斷來他們這兒打探,他們都是見過些世面的。所以,雖然很多人看到張改革拎著一只先前沒見過的箱子回來,但沒人提起這個。就連拖著鼻涕的小孩,也沒有誰顯出不識相的大驚小怪來。

是的,沒有人注意到箱子。就算注意到了,誰又會想到它那在石板路上趔趄前行的滑輪正拖動著一個女人二十七萬字的沉重過往呢?一個女人和一只皮箱的隱秘關系,絕然不屬于這個叫胭脂鎮的村子的認知世界。

幾場酒喝下來,我真有點不知今夕何夕了。每天的晚飯,小蟬、藍夜、白丹倫和黑禾四個人輪番請我,每天還都有三五個新面孔來陪,熱鬧一波連著一波。當我們在深夜的大街上東倒西歪勾肩搭背地穿過,引得路人側目視之時,我有一種回到校園時代的感覺。浪蕩在這一幫人中間,就像和陳少那些發小們一起混一樣,讓人放松,不裝。但和陳少們不一樣,和這些僅僅三兩天前還互不相識的人在一起,更有一種別樣的情致,恍惚間,我以為我之所以停留在這個叫青壩的地方,就是千里迢迢來會這些文朋詩友的——這是多么讓自己感動的事情:我,風塵仆仆,衣衫襤褸,但風餐露宿無法阻擋我尋找同類的腳步。終于,我日夜兼程找到了那些在我的心里熠熠閃光的人們,他們眼含熱淚迎接了我,他們為我奔走相告,為我歡呼雀躍,吟詩作文,我們彼此從未相見,但文學的味道使我們這么容易就從人群中互相辨認出來,我們一見便是終生。我安心地換上窮詩人僅有的長袍,安心地享用富文豪一擲千金的招待,他們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他們的。一夜豪醉,推開書房后窗,南山悠然入目,那漫山遍野的詩情畫意啊!

然而,沒有后窗,沒有南山,賓館的暗色窗帷垂掛著彌散不去的煙酒味,我頭疼欲裂地醒在又一個茫然的早上。房間里一片狼藉,但洗手間倒沒有難以入目的不堪。明明,我昨晚是吐過的,吐了一地,當時身不由己,但神志是清醒的。記得藍夜架著我,小蟬從后面捶著我的背,輕聲說,楚老師,你不能喝以后就少喝些,別這么讓自己難受。

衛生間,肯定是她打掃的。那個溫婉的女子,她清洗了我的酒后污穢。我一陣陣羞愧。又想起她的話,以后少喝些。還有多少以后?我還要麻煩他們多久?我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個云游四方以文會友的才子,那些發生在遙遠的行走年代的文學和友誼的故事,如今已是炫目而溫暖的傳奇。但他們依然給了我感動,雖然我羞于表達,但這感動在短短幾天內已浸淫我心,使我在恍惚的想象中忘了自己的倒霉,使我本該是度日如年的青壩記憶呈現出蔥蘢紛繁的模樣。我從心底感謝他們每一個人,若沒有他們,我一個人如何在這陌生之地困守我的失去?

他們中只有白丹倫是之前認識的。其實說認識也只是以前同上過某一期刊物,然后進了對方的博客,然后一來二去就成了有時QQ聊幾句有時互相轉發個什么郵件之類的那種文友。我好像聽說過他生活在這一帶,但從來沒問過究竟。說來,真是有緣,在青壩的第一個晚上,我失魂落魄地抓著手機,想傾訴一下自己的遭遇,更想利用無所不能的網絡散布我的尋物啟事,以尋求幫助。但半個多小時過去,我只是木木地瀏覽著別人的見聞,自己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事情太過嚴重,震得我一時難以梳理自己的思緒,萬千憤懣不知從何說起。正那時,白丹倫的Q像卻向我閃亮起來:老哥,最近得意吧?從報紙上看到你“深入生活”了。

半個小時后,白丹倫敲響了我房間的門,原來,原來他就在青壩上班。他長得高大威猛,和他那些旖旎精致的散文很難聯系起來。第二天,他帶來了寫小說的小蟬,寫詩的藍夜和寫情感專欄的黑禾。一個小小的縣里,竟然有這么多寫東西的人,這使我深信不疑,哪怕是到了今天,神州大地的每一個角落里依然盛開著永遠的文學青年。只是他們不再像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前輩一樣,呼朋引伴,招搖過市。他們隱秘地遍布在各種行業領域中,但是,只有聽到文學這一共同的暗號,他們便立即從混跡于其中的人群中脫穎而出,迅速地聚攏到自己的同道中。現在,落難青壩的我,就成了這一聲暗號。

從此后,夜夜笙歌。

但箱子沒有消息。派出所那邊沒有消息。朋友們這邊也沒有消息。我知道這些天他們夜夜陪我吃飯喝酒,白天各自散去又為我做著什么,是怎樣地拼盡全力。藍夜的老婆正好是青壩公安局干警,她上上下下地打探著。現在,怕是全世界都知道了吧,有一群人在尋找一只箱子,殫精竭慮,不惜代價。

我在青壩已是第七天了,我已經吐過五回酒了。

我不知道,夕顏,她在哪里?

葉子衿打電話說,去湄城吧,還留在青壩,你就把自己也弄丟了。她話里越來越多的責備,使我一時適應不過來。我想象不出她說這些話時,嘴角是否在冰冷地撇起,或者,那好看的眉心蹙成了煩厭的表情?兩年另四個月的同居中我幾乎沒見過她絮叨的樣子。她頂多就是偶爾說兩句我抽煙太多,偶爾不知為啥事悶悶地抱著那個大癩皮狗枕頭,不說話而已。距離真是個怪東西,只幾天工夫,葉子衿就從一個安靜的小情人變成了指手畫腳的老婆樣。她說,你少喝點,你天天喝成那樣,不嫌丟人?她從一開始就旗幟鮮明地反對我留在青壩。她說,人家有結果了自然會通知你,你賴在那兒,莫非想親自破案?她說,你離不開青壩,到底是為了那部小說,還是為了哪個等你的人?好像專門為了配合她這一句無中生有的指控,小蟬偏正在這當兒插進來一句,楚老師,給你換一杯龍井吧?她的聲音不大卻很清亮,電話那頭的葉子衿肯定是聽見了的,不然她不會愣怔一下,然后哼的一聲,哐當掛了座機。既然事情這么不巧,我當下也難做更多解釋。我的房間里橫七豎八躺著好幾個哥們兒,但葉子衿看不見他們,她只聽見一個女人。深夜里,一個女人在為我沏茶遞巾!

我想象著葉子衿對此展開的無窮的典型想象,更加頭大。但我同時發現,煩惱之余,自己倒也有點無可名狀的小得意,惡作劇般的好奇。沒錯,好奇。我承認我對葉子衿這個人至今存留著好奇之心。

我和她是在陳少的飯局上認識的。陳少組織飯局很少來當下時興的美女作陪那一套,他這個人不好色,好色也不在弟兄們跟前好,我們從來都是純爺們兒聚會。那天領葉子衿來的是另一個主兒,什么銀行的高層。陳少說那個人找他辦事,一聽正好有埋單的機會就執意前來。那女孩兒是什么人,他的小蜜?我問。陳少說,不像。

陳少說不像那自然是不像,什么能騙得了一個老江湖的賊眼?果然,后來,越看越不像。那女孩拘謹靦腆,毫無承歡侍寵的樣子。而那黑胖的高層,基本就不怎么拿正眼瞅她。可為什么他領來她,她跟著他?洗手間里,陳少沖著我大搖其頭,阿樵,雖說你如今落單了,也不至于口味清淡到這種程度了吧?這么平常的女孩子,你也上心?你老打聽她干嘛,她愛跟誰誰!我不屑地回他,你少見多怪了吧,我純屬好奇。陳少笑說,這還差不多,作家就是研究人和人的關系的,你很敬業嘛!

我的敬業在之后的KTV包廂里達到了爆點。是的,我不得不告訴自己,我被葉子衿這個小女子深深地吸引住了。和前妻離婚已五年了,這五年時間里,還沒有哪一個女人讓我怦然心動過。正如朋友們所知道的,在男女之事上我并不是一個干凈的人,但荒唐的交往對一個成年單身男性也算不上什么,有些事發生的同時也就走向了終點,春夢了無痕。剛離婚那會兒,陳少他們沒少張羅給我介紹對象,尤其是馮秋他老婆,以澎湃的母性包圍著我,今天牽來一個因事業耽誤了婚事的女海歸,明兒又約到一個因太過挑剔淪為剩女的白富美。用她的話說,反正都是配得上我的高端女。但最終的結果是,我一無所獲不說,還嚴重地傷害了馮秋他老婆的做媒熱情。馮秋說,阿樵,以后你別再想到我家蹭飯吃了,我老婆說了,楚樵那小子不是個好玩意兒,當作家的就沒幾個好東西,看看他們寫的那些破書就知道!他們哪想娶妻生子正經過日子,他們要的是艷遇,是邂逅!

我很難過我以一己的不良形象帶累了整個作家群體,但我百口莫辯。沒有哪一個女子再度喚起我走進婚姻的雄心。我從來都不想要什么艷遇,什么邂逅,但事情弄到最后都成了那個樣子。漸漸的,我也就死了對女人的那份心。其實,清心寡欲的單身生活遠沒有想象的那么可怕,至少沒有承受一樁不合適的損毀你磨蝕你的婚姻那么可怕。我想大多數人之所以不這樣認為,只是他們沒有過比較。

是葉子衿的歌聲抓住了我。怎樣形容那個看上去柔弱平淡的女孩兒唱出的絕妙歌聲呢?那是一種有力量的聲音,有力的悲情,有力的性感,有力的蠱惑。除此之外,事前事后,我再也沒找出更多準確的詞兒。我只是在她唱完第一首歌默默坐回到角落的那一刻就愛上了她。這感覺來得太過突然,令人猝不及防,又異乎尋常地生猛強勁,難以抗拒。我對自己說,哥們兒,你沉住氣,別拿感動當感情,別把聲音和人混為一談。可是,聲音又怎么和人分開呢,既然那聲音是那個人發出的。況且,我又不是沒見識過好聲音的人。做為資深歌迷,我曾經滄海。華語女歌手中,當年蘇芮、朱哲琴、林憶蓮的歌讓我深深沉醉過,她們之后基本就難為水了。如今,唱歌選秀節目幾乎要擠破電視屏幕,會唱歌的人簡直太多了,民間藏龍臥虎,后浪更推前浪。這些不提了,就說身邊圈子里的人吧,幾個寫小說的女作家個個堪稱天籟,小時候是學校的文藝骨干,現在都淪落為KTV的麥霸。所以,問題不在于我在那晚的KTV遇見了一個唱歌好的女孩兒,而是,一個女孩兒唱著人人都唱的尋常情歌,莫名其妙就俘獲了我的心。

我只隔了三天就等不及地約了她,等不及地問她有沒有男朋友,甚至很過分地問起那天她為什么會跟著那個銀行高層。她好脾氣地做了解釋,為了一筆單子,她的頭兒硬派她死纏著人家。原來如此,我禁不住表達了義憤之情,她很感激我的同情。于是有了下一次見面。再下一次。很快,我們就開始交往了。但我一次也沒約她去KTV。一來我怕自己聽她唱歌時那種揪心的感覺,二來我想在KTV之外的世界認識她,畢竟那才是我們需要面對的真實。事實上,葉子衿正如第一印象中的那樣,安靜,隨和,平實,沒有現下女孩常見的那種驕縱、任性、做作,更沒有她唱歌時迸發的那種激烈和狂野。她靜靜地坐在我的身邊,靜靜地聽我說東道西,我看著她的眼睛,恍惚覺得自己像是穿越到了被那些文學老人們懷念不已的上世紀80年代,正在對著一個虔誠的女文學青年進行文學布道。這使我在體驗了剎那間的成就感后轉而跌入沮喪和失敗。我有好幾次沖口而出,葉子衿,你干嘛不說話,我這又不是講課,我是談戀愛呢!她莞爾一笑,談戀愛非得兩人搶著說話嗎?你說我聽,不是挺好?

也許確實挺好,因為她看上去蠻快樂的樣子。話雖不多,卻有主見,也時不時幫我拿個主意,慢慢我又適應了有一個女人陪著管著的生活。陳少他們最初不看好她,一來外表的光艷度上她比我前妻差很多,這幫人總是比我更耿耿于我前妻的美貌;二來她在證券交易所做事,其工作性質和我的文學事業毫不搭界,他們說她干這行除了能為我寫小說提供點人間喜劇的素材之外,別無其他共同話題。但他們發現這兩點意見我一樣都不在乎,便也不再發表不識趣的言論了。后來有一次飯局上,陳少說,別看葉子衿清湯寡水的,倒真把咱們阿樵給降住了,沒辦法,夫妻命!我拍案而起,怎么說話呢,什么叫清湯寡水,太損了吧!大家笑得前仰后翻的,陳少起身壞壞地向我道歉,原諒哥用詞不當,我自罰三杯認罪!其實我們早就該想到了,葉子衿那丫頭是有點硬功夫的,不然能把我們的大作家輕易拿下?她怎么會清湯寡水呢,她絕對是清湯寡水的反義詞!

我沒法向這幫哥們兒說出我對葉子衿的感覺。想想其實自己也很茫然。他們說的一切,外貌,收入,文化背景,共同話題,既然這些我都不在乎,那我在乎的是什么?交往半年后的一個晚上,葉子衿帶我去參加她一個女同事的訂婚晚宴,一群小我十多歲的年輕人花樣百出折騰到半夜,到半夜后居然又浩浩蕩蕩地殺向KTV。

在KTV葉子衿顯了原形。這半年,我以為她很快樂,她很甜蜜,我以為我已經充實了她的日子。但音樂一起,一切土崩瓦解。她的歌聲,和半年前一樣,以最快的速度震懾了全場。可是,為什么,在今天,在已經有了我之后,她還這樣傷痛,這樣落寞,她的聲音里還可以蘊藏著這么多故事?為什么她的傷痛,她的落寞,她的故事又一次成了直擊我的暴力?我側身坐在沙發的最邊角,無可名狀的憤怒使我游離于笑語喧嘩之外。他們嗨了一個通宵,我聽了想了一個通宵。我終于明白,我和葉子衿不能失散于人群。讓她在我看不見的時空唱著這樣的歌,讓我想象她在唱著這樣的歌給另一些人聽,給另一個男人聽,無異于要了我的命。

凌晨五點的街道還沒生出白天的紅塵喧囂,空氣里彌散著一種豁亮舒放的味道。這無邊擴張著的城市啊,平日里就連它的每一絲氣息也都是擁擠的,緊繃的。馬路上一汪一汪的水,原來夜里下過雨了。遠遠的,有清潔工在掃街,“嘩”“嘩”的更襯出一街的清靜。一片梧桐葉子悄然飄下,不偏不倚落在了葉子衿肩后連衣的帽里。而她渾然不知,只顧走著。她整個人看上去一派恍惚。從KTV震耳欲聾的一夜吵鬧里突然走進這沁人心脾的寂靜,臉上有點恍若隔世是正確的表情吧?我摟過她,把那枚落葉遞到她眼前,說,葉落知秋啊!她接過它,并不說什么。我思忖再三,還是開口,子衿,為什么要唱這么傷心的歌?她扭頭,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打量我,好半天才慢慢開口,你說什么呢,只是唱歌而已。我說,我知道是唱歌,可是為什么你要那么傷心地唱歌,你不開心?難道你一直不開心?她并不躲開我的逼視,她說,我說了,只是唱歌。

好吧,只是唱歌。我重復著她的話,一遍遍在心里按捺著蘊蓄了整整一夜的憤怒、失落和柔情。這么多纏雜不清的東西絞纏在我的胸口。終于,把她送到她租住的小區門前了。她說,你回去睡覺吧,我收拾一下還得上班呢。我說好,就在轉身離去的那一刻,卻沒想到自己像電視劇里的男主角那樣猛然回頭,對她說,如果,如果你不嫌我年齡比你大,不嫌我有過婚史,那么——搬到我那兒去吧。話一出口,我就直想抽自己嘴巴。我本來是想說,那么,就嫁給我吧,可為什么,它半道上就變成了搬到我那兒去吧這樣的混賬話?我愣愣地盯著葉子衿的反應,我想她也會像電視劇里的女孩們那樣,把嘴角嘲諷地揚起:這算什么,求婚?如果她這樣,我即刻糾正自己的口誤,就地求婚。然而,沒有想象中的畫面發生。葉子衿低下頭又抬起頭,她輕輕地說,好吧,那我今天請一天假,就搬過去,不然還得多扣一月的房租呢。

這一幕情景,后來我曾多次在腦海中回放。我不知道它不合適在哪里,但我還是認為它本該確有更恰如其分的表達。但此刻,隔著一千七百多公里的距離,隔著兩年零四個月的時光,在如此未曾預料過的地方和遭遇中,再一次回想起它時,一直以來的那種意猶未盡的遺憾感突然地被一種愧悔和心酸取而代之。是的,當我心頭響起葉子衿細軟的聲音,我真的有點想哭的感覺。兩年零四個月,她無名無份地跟著我這個男人,洗衣做飯,擦窗養花,她分明已經把我那小小的二室小廳當成了她的家。但她從沒提出過如何要求。就是在那些最忘情的深夜里,在最繾綣的時刻,她也從未有過張狂驕縱的樣子。自相識至今,她從不曾開口為自己要求過哪怕一件小小的禮物。但我卻對她存著什么狗屁的好奇。好奇是什么,不就是疑惑,不信任嗎?而且,那天晚上,讓她在電話中聽到小蟬的聲音,真的是始料不及,不可避免的嗎?我想試探什么?

兩年零四個月,她第一次像老婆一樣指責她不成器的男人,你天天喝酒,天天喝醉,你不嫌丟人嗎?你為什么還不去湄城,你以為你這樣子等在青壩,就能等著你的箱子?你知道你的箱子一定在青壩?

她似乎一天也不能忍受我繼續滯留在青壩了。雖然我還不習慣她這突來的激烈,但因為有了小蟬的聲音撞進電話的事,一切變得很容易理解。我想再留下來就是傷害,人為地制造傷害是多么可恥而又幼稚啊。

那么,好吧,子衿,我去湄城。就把夕顏留給命運,既然我不能確定把她留在了青壩。

現在,我只有臣服于張改革的行動了。他要怎么樣,我才能隨之怎么樣。這是過去的兩年多時間里,楚樵和我做夢也想不到的故事的另一種走向。

楚樵箱子里的內容確實很令張改革意味索然。他把那兩條舊牛仔褲和汗衫一腳踢到了門背后,恨恨道,真他媽窮裝!恁大個箱子,裝兩件破衣爛褲!

那臺筆記本電腦,全球時尚的蘋果標志,張改革自然是認得的。他知道它比同類們多值幾個錢。但這幾年下來,張改革藝高人膽大,胃口也決然不比剛出道那會兒了,所以他并不稀罕這個據說一些年輕人賣血都要買的玩意兒,他把它胡亂擱在窗前的紙箱子上,然后再一次研究楚樵的拉桿箱。把外夾層又細細搜了一遍,一只小小的U盤滑到了手心里。再搜,卻還是沒有發現什么漏網的人民幣或者值錢的東西。他長嘆一聲,郁悶啊!

幾天來,村子里亂哄哄的,人心惶惶。村長來找張改革,很是軟硬兼施的樣子。張改革和以前一樣,不尿他。一些人自己左右搖擺,聽見張改革回來了也來探聽口風。但張改革不想摻和到別人的事里,他可不愿挑頭聚眾鬧什么事。自己的地,自己的房,自己的祖墳,拆不拆,遷不遷,自己拿主意。他想再休息一兩天,就早點把那破蘋果拎到鎮上處理掉,電子產品越放越不值錢。更重要的是,他自打干上這行,基本就沒在青壩這一帶出過手,兔子不吃窩邊草,起碼的臉面形象和行業道德還是要顧及的。這回在火車上忍不住手癢,順手牽來這么大個華而不實的皮箱,多少有點心虛。這中間,他也出于好奇打開了電腦,他甚至發現了《遇見》,他幾乎得以與我碰面。但多年前讀初中時成天捧讀《讀者》雜志的張改革,如今對文字類的東西毫無興趣,他關心的只是游戲。既然那個美國老頭兒發明的電腦比別人的高一頭,那么拿這個打游戲肯定更刺激更過癮吧?但他很快就發現,他根本就進不了游戲,配置不同,他不會用它。這更堅定了他速速出賣它的決心,什么破玩意兒,玩也不能玩,趁早整干凈,留著是禍害。

張改革上網瀏覽有關蘋果的信息,他得知道基本的行情。做生意沒有一點知識儲備是要吃虧的,這是他這幾年走南闖北的經驗。可是,在網上逛了二十分鐘后,他猝然掉進了一個天羅地網:青壩公安局在懸賞尋找一個酡紅色的拉桿箱,一臺黑色的蘋果筆記本,一個藍色的紐曼牌U盤!一群人在微博里,在微信里,在Q群里,在一切網絡空間,尋找著那箱子那電腦那U盤!置身于同仇敵愾的虛擬世界里,無限放大的錯覺使張改革驚悚地意識到,全國人民都在尋找著那箱子那電腦那U盤!

我知道張改革抓著手機的手肯定有冷汗滲出。雖然,在他不算太長的職業生涯中,比這兇險一百倍嚴重一百倍的事情時有發生,但這回有點不同。這回是在家門口。家門口的張改革,是一個打工掙錢種地務農兩不誤的好青年。他供妹妹讀書,從小學到大學,他為寡母端茶倒水,尋醫治病,最終風風光光地送了終。他的事跡令所有知情人唏噓不已。在拆遷事件之前他還沒成為釘子戶的時候,鎮上村里都曾把他樹立為先進典型。除了二十七八了還沒有娶媳婦成家這一條外,誰敢拿斜眼瞅張改革一下?

張改革扔掉手機,下意識地跳起來,把那只惹眼的箱子塞進了大立柜里,又用紙板把電腦包扎起來,放到立柜的頂上。做完這一切后,他連連搖頭,為自己欲蓋彌彰的可笑行徑感到臉紅。唉,怪只怪自己心貪手野,一時沒把持住。早就知道小地方不能做,家門口不能做,偏這回要犯規,活該倒霉吧!

可張改革不會這么輕易地自認倒霉,他已然是一個老江湖了,就是翻船也只能翻在驚濤駭浪里,一個淺水塘子還想溺死他?根據職業常識,他知道像這樣的偷盜案每天不知發生多少起,那些辦案的官人們聽到這類報案,通常連眉毛都不帶眨一下的。他們之所以開著警車到案發地走一圈,然后錄個口供什么的,做出要立案破案的樣子,那純屬安撫民心。真要一一去破,開國際玩笑,還要不要人民警察活了?

所以這事有點蹊蹺。一個破箱子一臺舊電腦,是怎么也夠不上如此大動干戈的分量的。還有,一個小U盤,是什么絕頂重要的東西?難道,那個箱子的主人,他是掌握著超級機密的人?他是官員?肯定不是。就是微服私訪的紀檢干部,也不會擠在亂哄哄的硬臥車廂里。他是臥底的警察、記者?不,那些人的機警程度絕不會給別人以太歲頭上動土的機會。那么,他是尋釁報仇的生意人,是官場上被人利用又拋棄的野心未遂者?張改革一路想過來,兩邊的太陽穴興奮得嘭嘭直跳,平日里看過聽過的新聞八卦都往腦子里涌,那些狗血電視劇的情節也歷歷在現。他跳起來拿起U盤撲向自己的臺式電腦。干這行也不是一年兩年了,張改革還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今天這么重大的時刻,今天,他覺得自己和那個失主的命運緊緊聯系到一起,如果那個人注定要成為新聞,緋聞,丑聞,那么他張改革不想出名也難。如此純精神的壓力自天而降,他的手抖得幾乎插不進U盤。到底,這U盤里會有什么?買官賣官?行賄受賄?財務機密?商業間諜?官員不雅照?明星包養門?

我對張改革生出了一份惻隱之心,他期望太高,必將失望更重。這個U盤將和那個大箱子一樣,再一次使他體味到撲空的感覺。我是知道的,楚樵的U盤和張改革想象中的有關政界商界娛樂界一毛錢的關系都沒有,那些反腐劇偵破片商戰戲里屢試不爽永不過時的情節推進斷不會發生在張改革和U盤之間,它甚至就連他曖昧的桃色想象都得不到絲毫滿足。楚樵的U盤里只有兩個女人,文字的我和照片的葉子衿。他已經有過和我的失之交臂,此時此刻也不會有心境研究二十七萬字的莫名的我,至于葉子衿,她是一個面貌平淡的女人,張改革手機圖片上的任何一個女人,都比葉子衿更具觀賞性。更何況,U盤上那一組照片都是楚樵親自給拍的戶外照,穿著中規中矩,沒一點尺度可言。重口味時代的孩子,瞄都懶得瞄一眼。

但我卻聽見了張改革的一聲驚叫!在打開第一張照片的第一秒,張改革對著電腦上笑笑的葉子衿,發出了一聲驚叫。實際上,那聽上去更像是一聲慘叫,一聲嚎叫。緊接著,他按了下一張,又下一張,緊接著他的手越來越快,鼠標在他的右手中被捏得咔咔亂響。三十多張葉子衿像亂了節奏的幻燈片從他眼里翻過,終于,那臺老式的聯想電腦反應不了他的速度,屏幕一片灰寂,死機了。張改革一拳砸在電腦桌上,震飛了電腦桌上橫七豎八的碟片。

發生了什么事?雖然這兩天以來,我已經習慣于用全知視角述說張改革的所行所思。但事情走到了此刻這一幕,我不得不承認我們究竟是陌生人,相知太淺。我不明白他看到葉子衿后何以發出那樣慘痛的聲音,不明白他的臉為什么有了那么可怕的扭曲?不明白他為什么此刻一頭撲到了床上,他呻吟著哭喊,招弟!招弟!

招弟是誰?誰是招弟?

然而,沒有時間思量這突發的一切了,另一個突發遽然降臨。張改革家的院門被撞開,有人喊他的名字。外面突然人聲鼎沸。遠遠的,有警車刺耳的聲音劃過,淹沒了時斷時續的婦女的哭喊聲。

張改革在最后一刻,將U盤拔下來,環顧四周,他轉身把它塞進了枕套里。

我在這一刻,對他充滿了欽佩。我覺得他像那些遙遠年代里的革命者,在敵人砸開門的一瞬間,沉穩地將機密情報揉進嘴里,吞下去。

小蟬說,楚老師,你干嘛急著走呢,你的東西還沒有下落呀!我只好倒過來安慰她,沒關系,有你們在,東西會找著的,到時我們再聚。她欲言又止,囁嚅了好半天還是開口說,我覺得你沒必要急著趕去湄城,其實在哪里都是深入生活呢。昨天青壩發生了一件事,我覺得你該了解一下。你們外面的人,了解一下比較好。我們小地方的人,不敢。看她一臉的嚴肅,我只好停下收拾行李,其實我現在也沒有什么行李了。這幾天,天氣漸熱,白丹倫給我送來兩套短褲T恤,小蟬早就備好了一個旅行包。本來,街上什么都有,隨時可以買,但他們熱情又細心,難以推拒。

昨天,因為征地拆遷的事,青壩縣胭脂鎮的村民和外面人發生沖突,十幾個村民被打成了重傷。今天早上縣政府發表公告,說打傷村民的不是政府人員,而是一些不明身份者。有村民把現場手機視頻放到了網上,當時現場有青壩縣政府一些領導、鄉上重要干部、公安干警,警車遠遠地停在村口,但最后向村民施暴,拿著鐵棒往死里打人,連婦女老人都不放過的,確實不是這些干部,是另一群人。他們突然出現,又突然逃散。

好一個另一群人,好一個突然出現,突然逃散!我的胸口在小蟬力做平靜的陳述中,揪成了一團,一陣又一陣痛。這些年,這樣的痛來了一次又一次,但每次來,還是痛。

還有,今天早上,一個省上的都市報記者前往醫院采訪受傷村民,結果被監守在醫院的又一群不明身份者圍堵,相機被搶走,恐嚇、謾罵達兩個多小時,最后記者暈倒在地,才被醫院護士救出。

我抽了一根煙。又抽了一根。我決定放棄晚上七點途經青壩開往湄城的火車。我不知道,我留下來干什么。我知道,我留下來也只是為了印證那個在黑夜里走遍大地的詩人悲哀的訴告:詩人何為?但我還是決定留下來。或許,我只是覺得,就連小蟬這樣輕婉的女子都為某一件事讓聲音發抖的時候,我應該留下來,和他們在一起。

晚飯時,藍夜說,楚老師,我們都想讓你留下來,多陪我們幾天,可是,你要是為這事留下來,我們就得攆你走。你千萬別趟這渾水,你趟不起呀!小蟬說,藍夜,你別一口一個我們,你的話代表不了我們。你老婆是公安局的出納,你在教育局當副局長,你和我們不是一條道上的。一聽這話,藍夜一巴掌打飛了眼前的啤酒杯,小蟬,你今天給我說清楚我是哪條道上的,你又是哪條道上的!大家按下他,紛紛勸阻。白丹倫一口灌下整杯酒,悲愴地嘆道,這啥事都沒整,一個屁都不敢放,咱弟兄們倒起內訌了!藍夜手指著小蟬的鼻子,低低地吼,你說的對,我是全家都吃的體制的飯,所以我是懦夫,我是行尸走肉,可你呢,你以為你是誰?你以天下為己任?你鐵肩擔道義?你能嗎?你敢嗎?我擋掉他的手,你喝醉了,哥們兒,別對女孩子這樣!大家都不說話了,小蟬起身紅著眼睛收拾地上的碎玻璃。

默默地走了一圈,黑禾說,楚老師,你別見怪,我們這幫人常這樣,打來鬧去的,不生分。我說,見什么怪,弟兄們就這樣。又是沉默。藍夜的臉喝得越發漲紅了。白丹倫給每人點了一支煙,開口說,其實,藍夜心直口快,話糙理不糙,想想我們這些人,也就是做做文學夢,娛樂一下自己,撫慰一下自己而已。責任,使命,擔當,這些詞太重了,我們扛不起啊!小蟬也輕聲插話說,楚老師,他們說的對,我不應該把村民挨打這事說給你。這樣的事現如今哪兒沒有呢,這回不過是發生在我們眼皮下,所以心里更激動一些罷了。可激動有什么用,你激動得過來嗎?這邊,為自己被逼賣淫的11歲女兒討說法的上訪媽媽被抓進了看守所,那邊,校長又領著小學生們開房去了。

又是一個醉生夢死之夜。期間,接到葉子衿電話,她問,你出發了嗎?我說,沒呢,還在青壩呢,本來———她立即掛了電話,刺耳的“嘟嘟”聲堵住了我的解釋。可是,我又能解釋什么呢?今天的場面比哪天都更是潰不成軍。藍夜抓著小蟬的手,兩人似乎進入了深度交流的境界,但聽去卻無非是語無倫次的重復之語。黑禾歪在我肩上,不停地念叨,楚老師,楚大哥,我想寫的和別人不一樣,我想寫出我自己的風格,我不想和別人一樣啊。我抖開他,不耐煩地回答他,你只要不抄襲別人的,寫的自然和別人不一樣!

不如醉去。

第二天,藍夜大早上就過來了。我說,兄弟,從今天起讓我單獨活動幾天好不好!藍夜問,你想干什么?我笑了,你這問的,好像我真的能干什么似的!我去青壩走走看看吧,這么多天咱們光顧了喝酒聊天,一點都沒去感受一下新農村建設的大好形勢。藍夜還是直勾勾地問,你想干什么?我只好答,想去醫院看看,或者再去一下胭脂鎮。藍夜說,那好吧,我陪你。我勸他,你不能,這小地方誰不認識誰,你一個局長大人,太招眼了!藍夜冷笑道,什么局長不局長,你以為我真在乎?我說,你這叫什么話,太幼稚了!同志啊,就算你有自我犧牲的雄心,也過了意氣用事的年齡嘍!你不會是真傻到要和小蟬那丫頭嘔氣,做出什么英雄之舉給她看吧?不管是為江山,還是為美人,都且收起。維穩大業從我做起,你趕緊麻溜兒回去上你的班吧!藍夜噗嗤一下笑了,楚老師,走,咱們去外面瞧瞧!

果然如我們所料,那家收容了受傷村民的中心醫院的某病區處在嚴密的監控中,根本不可能靠近。所有悲壯的想法都不攻自破,淪為調侃自己的笑料。藍夜找車載我去了胭脂鎮,情況依然。一切恍若回到了黑白戰爭片里的路條時代,情急之下,我竟然掏出作家證,正好,人家防的就是拿著記者證作家證什么的四處亂轉亂拍,然后亂講亂寫的人!

我惱羞成怒,悲憤交集,回程的路上就當即決定回賓館拿行李然后直奔火車站,離開青壩。藍夜不聽,說還是明天走吧,大家還未能送行呢。我堅決止住他通知別人,兩人無言駛往車站,相擁作別。

離火車進站出發還有一個小時多,我走進小小的候車室。來往乘客并不多,但每個人都大包小包,前提后背,看得出是進城務工和販賣山貨的農民。他們就是離得很近也要高聲說話,像是在隔著山頭喊話。他們的行囊和大嗓門擠得空間更加擁攘。我給葉子衿發信,我在火車站,一小時后離開青壩。她回兩個字,隨你。我感覺很疲憊,很灰心,又寫:其實,我不想去湄城,我哪兒都不想去,我想回來,見你。她回,你拿了公家的資助,你有任務。

沒辦法,這就是葉子衿。

火車在青壩站只停五分鐘。我好不容易擠到自己的座位還沒有喘口氣時,手機響了,是藍夜。他開口就問,你在哪兒,上車了嗎?我說,上了,剛上。他喊,那就快下車,下車!他的聲音震得我耳膜直疼。我說,兄弟,送哥千回,終有一別,告訴白丹倫他們,后會有期!這回,他那邊直接就吼上了,少廢話,下車!我也喊,干嗎呀,給個理由先!他答,你的箱子,箱子找著了!

在列車將要關啟車門的一瞬間,我跳到了站臺上。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以這樣的方式相遇青壩。

箱子找著了。電腦也找著了。而且,電腦里的所有內容完好無損。當我把鼠標從《遇見》的第一行拉到最后一行時,我真有點喜極而泣的沖動。這兩年盛行問人:你幸福嗎?如果此時此刻哪個傻子來問我,你幸福嗎,我一定大聲回答,我幸福!我對藍夜說,今晚把你老婆也請來,我要向她致敬!你們青壩公安局太厲害了!藍夜不接話,表情訕訕的。我這才發現雖然他們都為我高興,可眼里卻浮著一層憂戚。我忙問究竟,都很沉默。只有小蟬回答說,真是很戲劇性呢,沒想到咱們關注的兩件事最后攪到了一起,成了一件事。

原來,雖然我的東西完璧歸趙,但這并不是青壩公安局破案有功。今天清早,縣上、鄉上的干部、警察,再一次突襲胭脂鎮。又一群不明身份者闖到那些不同意拆遷的村民家里,大行打砸搶行為。鄉長拿著大喇叭喊話說,黨和政府決不姑息遷就破壞新農村建設的黑惡勢力。

藍夜說,也就是我倆到胭脂鎮之前,政府再一次實施了打擊行為。怪不得,村口戒備那么森嚴呢。我說,這也忒囂張了吧,別說和中央精神對著干,這完全是在踐踏法律嘛,地方政府也不能橫行霸道到如此地步啊!白丹倫說,要沒有踐踏法律的本事,要都依法辦事按章行事,這么多開發項目他們拿得下來嗎?

結果,在釘子戶張改革的家里,意外查獲到公安局立案尋找的一個皮箱,一臺電腦。下午,青壩公安局直接去醫院逮走了正在療傷的張改革,以盜竊罪正式拘留。

我,徹底失語。

我又回到了楚樵的手中。我永遠忘不了他以光標的速度瀏覽我時那急切的淚眼。失而復得的幸福,在同一時間春暖花開般陶醉了我和他,幾乎使我們與長期以來處于對峙的某種堅硬的東西在瞬間達成了和解。

但陰霾隨之而來。更大更沉的陰霾,轉眼間遮沒了楚樵與我相失又相逢的喜悅。這些日子來,楚樵每分每秒等著案子破獲的消息。因為我的緣故,他像詛咒殺人犯、強奸犯一樣詛咒著那個偷箱子的人。但現在,想要的結果等到了,事情卻呈現出了完全想不到的另一種樣子。為什么兩件事攪和成了一件事?為什么懲戒一個個體墮落卻要仰仗著群體的犯罪來實現?為什么受害人不能享有正義伸張的快慰,倒過來卻還要承受助紂為虐的自責和考問?

我知道楚樵內心的痛。他從來都是一個柔軟的人。況且,做他們這一行的人,從古到今,都習慣于認為站在撞向墻壁的雞蛋這一方,是他們應該的立場和姿態。

而此刻的張改革,正被更沉重的痛和疑惑包圍著。身上的傷讓他徹夜難寐,但痛和惑并不源于此。被打,被搜家,被抓,這一切,并不使他驚訝——他太了解他們了。相比胭脂鎮那些心存幻想算計著抬高賠償費,結果卻等來暴打的村民,他更了解他們。他們什么都做得出來。他痛悔的只是關于那箱子。一失足成千古恨,一念之差就毀掉了自己在家鄉的英名,給死去的爹娘抹了黑。但同時他又極其宿命地意識到,這一切都是命里帶來的,躲也躲不掉,避也避不開,要不是這樣,他怎么會偏偏偷到一個U盤?怎么會在那個U盤里看到招弟?

那個箱子的主人,那個他只觀察了十分鐘就決定對其下手的大大咧咧的瘦男人,他是誰?為什么他的U盤里那么多招弟,他是她的什么人?招弟現在哪里,她做著什么?

一輪一輪的審訊、逼供,張改革死咬著牙,不交代箱子之外的任何前科。坦白從寬,見鬼去吧。他們那一套招數,誰不知道,越坦白越深挖,越膽小越是什么臟水都往你頭上潑,沒準兒他們多少年破不了的案都讓你一個人應承下來呢。況且,這本來也不是什么單純的公安辦案,這是對不同意拆遷的村民實施的報復鎮壓。張改革說,你們就是打死我,我也沒偷過第二樣東西!就這一次,你們破案也沒走正常程序,你們私闖民宅,非法取證。你們中斷我的治療,草菅人命,執法犯法。一聽這話,辦案的壯小伙霍地站起來就要往張改革面前沖,旁邊年齡大點的干警摁住了他,冷笑著對張改革說,好,算你狠!你蠻懂法的嘛!既然如此,你就等著法律的懲罰吧,抗拒從嚴,必嚴!

張改革不怕他,他知道他為什么摁住了那個拳腳癢癢的打手。自己已經傷痕累累,再打是要出人命的。這些人雖然有上頭的旨意,但出人命可不是鬧著玩的。公眾輿論監督越來越變得防不勝防了,誰愿意為一個拆遷糾紛為一個偷盜案,整出人命,把自己搭進去呢?所以,他們現在不會對張改革再來硬的了。

入夜,最煎熬的時刻,身上每一個骨節都在痛,心卻倒安靜了,麻木了。U盤里招弟的笑容,像兒時看過的露天電影,無比真切卻又恍若隔世。她有多久,沒對他這么笑過了?她把他丟在人群中,把他丟在他從未準備過的一種人生中,是有多久了?

警察的聲音,高的低的兇的善的,無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第一次作案,是什么時候?第一次,第一次,第一次——

那天早上,他們和往常一樣吃了稀飯油條。和往常一樣,他整六點二十出門,招弟要晚一點,收拾完屋子才走。招弟勤快,愛干凈。每天晚上,無論多累,只要一腳踏進整齊、舒適的屋里,張改革就覺得辛苦是值得的。他最愛說的話就是,招弟啊,就一個出租屋,你都收拾得溜光水滑的,等過幾年咱買上自己的房子了,還不知你怎么忙乎呢?招弟通常回答他,買自己的房子?你就吹吧你!

怎么是吹呢,張改革心里一直存著這個目標。自從有了招弟,他就給自己立下了這個目標。兩年來,他什么活沒干過?他做事從不嫌苦,不嫌累,只要賺錢多。兩年來,他存折上的數字雖然增長緩慢,但也不斷增長著。況且,大多時候,招弟掙得不比他少。招弟在一家私營公司做會計,因為工作出色,經常有額外的獎金。張改革常常在同鄉們跟前炫耀,我們家招弟啊,風吹不著雨淋不著,一年四季在空調房享福,掙的錢愣是比我多得多,誰讓人家是文化人呢!同鄉們看他得意,就激他,那你干嘛還不扯證?那么好一個媳婦,可得看好了,別讓人給拐走了,攀高枝飛走了呢。光住到一起不行,還得扯證,生兒子!張改革很不屑,誰像你們鼠目寸光,把兒子豬娃般生在破工棚里?我要買上房子才娶招弟呢。

招弟和張改革是同鄉,又是同學。初中畢業后,招弟讀了一所財政中專學校,張改革輟學打工,學了不少技術活。招弟畢業后沒回原籍,而是去了一個大城市找工作。張改革追隨而去。他們在一起已兩年多了。過年張改革領招弟回胭脂鎮,招弟見張改革老母,張口就喚娘。招弟的家在青壩縣的另一個鄉上,但那是一個已經回不去的家了,她中專畢業的那個夏天,因遭遇意外,父母雙亡。小她一歲的弟弟娶了媳婦掌了家,弟媳婦厲害得不行,不容人。張改革知道招弟心里有委屈,就里里外外地疼著她。他想他這些同鄉懂什么,扯不扯證,招弟都是我的人。

張改革平時晚上下班不坐地鐵坐公交。公交繞,得換兩班車,比地鐵多費一小時,遇上堵了,兩三小時也說不定。但坐公交比坐地鐵要少一塊錢,用一塊錢買一小時,值嗎?張改革覺得值,那一小時是在家吃飯、睡覺的時間,是再也生不出錢的時間,多花一塊錢急吼吼地去享用那一小時,實在是二桿子的做派呢。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吃不窮穿不窮,劃算不到一生窮啊。

偏那天進了地鐵。那天是七月十二,招弟的生日。招弟不愛過生日,過生日會想父母,傷心。父母在世時一味偏愛弟弟,給予招弟的只有忽視,歧視。但連那樣的父母,那樣的家,招弟命里都沒能保得住。張改革還沒和招弟搬一起住的時候,給她過過一次生日。誰知她喝了一點酒,不停地哭罵死去的爹娘,哭了半宿,罵了半宿。張改革嚇壞了,自此后不敢再提過生日這茬。但她的生日,他從念初中時就沒忘過。這一天他想好了要盡早回家,親手做她愛吃的幾樣菜。平日里,都是招弟做飯,但七月十二這一天,他一定要讓她歇著,不管她自己還記不記得這個日子。

你們一路看下來大概也有所了解,我人如其名,是一個多少有點文藝的女人,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我只能以零度敘述的姿態,盡可能簡潔、冷靜、客觀地講述,因為我知道任何一個局外人,就算極盡煽情之能事,也不能道盡張改革心中之萬一。一直以來,我怨嘆于自己的命運,怨嘆楚樵何以要為我安排一路如影隨形的錯誤的相遇。但在知道了張改革的前世今生后,我才懂得,這世上還有另一種遇見,是楚樵和我這種人的視界所看不到的。

那天,張改革一腳踏進地鐵,就看到了招弟。招弟被三五個男女撕扯著,高聲叫罵著。她蜷在車門旁,死命護著身上的斜紋包,而那些人想要掰開她的手,搶下她的包。你們干什么!張改革一聲巨吼,撞開了那些人,一把拉起招弟,把她護到了身后。一個紅色爆炸頭的女孩沖張改革尖叫,笨豬,你想路見不平啊,想英雄救美啊,有沒有搞錯啊,她是小偷!張改革伸手打掉女孩戳過來的手指,放你娘的臭屁!誰是小偷,她是我老婆!哦,原來是同伙!那些人喊,嘩地圍住了張改革。張改革一拳打退揪住他領口的高個小伙,大喊,你們不要血口噴人,她是我老婆,她是公司白領,是文化人!女孩怪笑,哇塞,文化人哎!文化人做賊,蠻能放得下架子的嘛!張改革氣炸了,你他媽少給我裝港臺,瞧你那德行才像賊!

推搡,撕扯,有拳頭砸在張改革的臉上。一片混亂中,列車停到下一站了。下車的人,上車的人,車門一時水泄不通。突然又聽到那港腔女孩驚叫,女賊跑了,不見了!

招弟不見了。但張改革牛仔褲后兜里不知何時被塞進了一個白色的女式錢夾。那些人沖他吼,這是LV!LV是什么,你聽說過嗎?賤民!他被扭送到了地鐵警務室,然后是派出所。

他在里面待了半個月。沒有家屬來繳罰金,招弟的電話成了空號。十五天時間里,他日日夜夜想著這一件事,他堅信她是被冤枉的。如果那個錢夾當時在她的背包里,那也肯定是被栽贓陷害的。就算是她把錢夾塞進了他的兜里,那也是情急之下的倉惶之舉。就算是她,就算之后她只顧自己逃脫,就算她逃脫后把電話變成了空號,他也信她。

十五天后,張改革回到了他和她租住了兩年多的家。屋子干干凈凈,廁所里晾著一排他的衣服,就連過冬用的棉毛褲都洗過了。揭開床墊,他的存折分毫不差地躺在那兒,她的那一張不見了。枕頭下壓著一個信封,里面沒有信,只有家門鑰匙,和450元錢,那是他給她的這個月的菜錢。

他找到她的公司,說她已辭職,不知去向。

他在他能想到的任何角落去找她。他幾乎走遍了那個城市的大街小巷。他第一次知道了自己寄居的城市原來如此之大,如此之空。

他被單位除名了。雖然他知道再找一份工作是可以的,雖然多年來他早就習慣了這兒不行,再到別處,但這次,他身上的某一根主心骨被徹底卸掉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要那么辛苦干什么,為吃一口飯嗎?如果只為吃一口飯,什么飯還不都是飯?

在城市的燒烤攤上,張改革揣著一瓶啤酒踉蹌而過。兩個女孩嘰嘰喳喳地挑著菜品,其中一個的聲音轟地讓他想起地鐵里的那個紅毛爆炸頭。他停下來觀察她倆,一個背著鮮艷的雙肩包,另一個身后左側一點的椅子上,放著一只牛皮原色拎包。

張改革慢慢走過椅子,用搭在胳臂上的外套裹走了那只包。

包里有現金3740元,諾基亞手機一部。還有銀行卡三張,VIP貴賓卡、香薰卡什么的。張改革把那些無用的東西狠狠扔進街邊的垃圾桶里。他想象那兩個女孩轉身面對一把空椅子時的表情時,心里竟無一絲感覺,冷冷的,死死的。有雨絲細細地飄下來,他在夜色里縮緊自己。招弟洗好的秋褲這幾天都上身了,還是有點涼。離七月十二號,已經過去三個月了。

三個月了,張改革終于又為自己找到了一份工作。

今天,在家鄉,在離那個城市千里之外的青壩,當警察的聲音炸雷般一遍遍在耳邊回響時,張改革自己也有點恍惚了。是啊,第一次做案是什么時候?是六年前的七月十二號,那個晴天霹靂般的女式錢夾,還是三個月后第一次伸出去的錯誤的手?他不愿回想這些。自打干上這一行,他最不愿做的事就是回憶,回憶那些汗流浹背地干活兒掙錢,晚上頭一放到枕頭上就呼呼入睡的辛苦日子。他不愿知道,他其實也有過那么多好日子。那些曾真實地緊攥在手心又眼睜睜看著拋棄了他的日子。

我前面說過,我這人有點宿命,總認為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數。其實,我并非個案,所有倒霉之人都喜歡這樣判斷世間之事,認識自我。譬如張改革,連日來,他就不斷生出一種面對人生謎案恍然大悟的感覺。原來當初走上這條不歸路,原來這次莫名其妙沖破底線在老家的車站出手,都只是為了偷到一只U盤,為了遇見六年后的招弟。

他必須見她。無論她在哪里,做著什么。無論她是那個箱子的主人或者別的男人的什么,他都要見她,告訴她:她沒有必要從那個七月十二號就躲起來,不見他。就算他現在成了這樣的人,他也信她,他從來都信她。他只信她。

陳少打電話問我還要在湄城待多久,我說這趟至少得三個月吧。他說,楚樵,別那么死腦筋,生活嘛,多少深入一下就行了,別真要扎根似的,我勸你還是回家澆你家花吧,不然干死了!我罵,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陳少大笑,我說的真是你家那些花兒,你小子偏要往低級趣味處想,俗人啊俗人!我說,大人有話明示,別捉弄小民。你知道的,這段時間,本人一直不爽。陳少停下笑,換上了認真的口氣,你應該高興才是呢,你做的那些事是有意義的。長風破浪會有時,天下誰人不識君!

陳少說前天下午葉子衿去找他,把家門鑰匙交給了他,她說她去外地參加一段時間的培訓,怕家里養的花干了,請他照看一下。陳少說,阿樵,我當時有點納悶,你們家葉子衿除了一起吃幾次飯之外,和我沒什么交往啊,她怎么一下就找到我這兒了?再說了——陳少在電話里壓低嗓門,我好歹是個廳級干部,高干啊,同志,尊夫人把澆花掃地這樣的大任交給我,這不是要把人民公仆整成你家私仆嗎?我覺得人民不能答應,我也不能答應,所以,特此向你嚴正聲明!

我笑不出來,感覺心隱隱往下墜。陳少還在啰嗦,我也問她了,干嗎不讓你女伴們照看呀,我這兒公務挺忙的。她說,就得給你。楚樵,你們家葉子衿和你說話是不是也這樣啊,她惜字如金,很有寡人金口不開開口不改的派頭哦,呵呵,這女人有點意思!我打斷他,你為什么不早點給我說這事?陳少一驚,怎么了?她去外地的事你不知道?這鑰匙前天才送來的,昨天我開一整天會呢,哪顧得上和你閑扯。莫非,這里面有什么情況嗎?我答,沒什么情況。我家那些花兒,老大你看著辦吧。

我立即給葉子衿打電話,兩天了,還是關機。家里的座機,自然也沒人接。我擔心她會有行動,但沒預料到這么快。其實我做好了準備,等這幾天在湄城有個好開端,就馬上回去見她。發生了這一切后,我怎么還可能在這里安然地待上三個月呢?可她,還是不給我一點時間。她總是這樣,不等人。

我猶豫許久,才往葉子衿的單位撥電話。我怕事情沒有懸念,果然沒有一點懸念——人家告訴我,葉子衿不干了,上周就辦手續離開了。又打給郭小琪,她是我認識的葉子衿的唯一閨蜜,平時常一起吃飯一起玩。郭小琪一聽到我的聲音就大喊大叫,大作家呀,你這是越洋電話嗎?讓葉子衿和我講!她前天打電話說,你去美國做什么駐校作家,她辭了工作跟著去,就一句,電話一掛,人就不見了,我這兒正恨得牙癢癢呢,有你們這樣的嗎?好消息瞞得嚴絲合縫的,說走就走,都不請我撮一頓,狼心狗肺啊!

所有的線索都斷了。這個女人,她不留一絲余地,于人于己。

湄城的夜色和青壩不同,也和我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不同,湄城的夜色里氤氳著一種巨大的氣息,那是安寧、祥和、沉靜、親愛。這是現下的中國,從大城重鎮到小鄉邊里,都極度缺乏的一種氣息。這座在過去的十年間接二連三地遭受災害重創的小城,在經歷了世間最慘烈最黑暗的考驗,見證了數以萬計的生離死別后,卻沉淀、結晶出了生命最本真的顏色,那是破繭而出的歡欣和感恩,它使每一個踏上這片土地的人在撲面相遇的第一時間,就強烈地感受到這種久違的撫慰,心靈經過最初的震顫、悸動,迅疾變得安靜下來,滿足起來。是的,還有什么不滿足,當一個涅槃重生的新城以綠蔭下的嬰兒車、夕陽中的老年廣場舞和牽手走過的對對情侶向你詮釋幸福的涵義時。

我來湄城當然不是為了只看這些,但我還是愿意看到這些。尤其是現在,當我自身遭遇到一種意想不到的打擊時。我徜徉在湄城別樣的夜色中,久久不愿回歸那間客居的小屋,它使我時時想到千里之外被葉子衿遺棄了的我的家。是的,遺棄。我之所以用這個對葉子衿來說其實并不公平的詞,是因為我越來越意識到我和那個家是因為有了她,才可以稱為家的。

但我必須面對,面對曾經的真相,面對可能的將來。那天,當我撥遍葉子衿的電話,然后把手機遞到張改革的手里,我就知道我只有面對這一種選擇了。我第一次認識到,自己原來可以這樣殘忍。

葉子衿給我打來電話時,已離張改革和她通話十個小時了。十個小時,我數著時間等著。我知道她會打來。

你幫他,是在替我贖罪?這是她的第一句話。

我在聽到她的聲音的一剎那,喉頭哽住,淚水糊住了眼睛。我感覺自己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愧疚難當的感覺使我不敢哭出聲,同時,無限的委屈又像一記一記悶拳砸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只是做自己的事,我不知道你何罪之有,子衿。

她笑了,她說,楚樵,你可真會自欺欺人!何罪之有,難道你現在還不清楚?我是小偷,而且,我嫁禍于張改革,讓他代我去坐牢,而且,我欺騙感情,落井下石,玩人間蒸發。

我打斷她,葉子衿,你不要這樣說自己了。張改革堅持認為地鐵里那事是有人陷害你,我也知道,這一切,不是真實情況。

那你告訴我,什么是真實情況?她幾乎是溫柔的口氣,像在忍耐一個無理取鬧者。我無語。然后聽到她說,這就對了,楚樵,你不會像張改革那樣盲目相信一個害了他的女人,你是有自己的判斷的。

可是,是因為什么呀!子衿,到底為什么?我喊。

葉子衿說,楚樵,如果我說,那天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信嗎?我這輩子只做過一次賊,你信嗎?

我答,我信。淚水從酸脹已久的眼眶里流出來,胸口的郁結似被狠狠抽動了一下,有點刺痛,有點松泛。

葉子衿長舒一口氣,謝謝你,楚樵,我只求你相信這句話,因為這是真的。我說,可是,子衿,哪怕是唯一的一次,我也不愿相信是真的。為什么,你?

唉,要是知道為什么,就好了。她輕嘆了口氣,這輩子,要是做許多事都知道為什么,也許生活就是另外一個樣子了。

我沉默在葉子衿的聲音中。我想象不出此時此刻她的表情。我不知道我在青壩突然生發的這一切,在她的臉上心上刻上了怎樣的表情?這個葉子衿,還是我臨行前那個安靜柔順地依在懷里的愛人嗎?或者說,這個葉子衿,真的是張改革故事里那個改寫了他命運的招弟?我覺得一切是這么陌生,難以掌握,就像寫得很順溜的一部小說,突然間橫生波瀾,所有的人物和情節集體反擊,顛覆了我步步為營的安排。

葉子衿說,我小時候過生日,娘要煮兩個雞蛋。一個給我吃,一個給弟弟吃。弟弟過生日,娘也煮兩個雞蛋。兩個,都給弟弟吃。

我靜靜聽著。在一起兩年多了,我從沒聽葉子衿說起過這些。她一直少言寡語,我以為她天性如此。她普通話標準,聽不出任何口音,我沒有追問過她的出生地。我甚至不知道她的生日。此時此刻,我如夢初醒,一個人如果從沒聽過對方的童年往事,他們怎么可以說是相愛?

弟弟過生日,吃兩個雞蛋。我一直想,為什么他可以吃兩個,為什么他還可以在我的生日也吃到蛋,而我不能。我在弟弟過生日那天,每次都想偷他的一個蛋吃,但每次都不敢。等弟弟無比得意地晌午吃一個,晚上又吃完另一個,我懸了一天的心才能放下。

后來,長大了,雞蛋不金貴了。再后來,爹娘也沒了。這些事,也就都忘了。葉子衿的聲音,還是那么淡定,我的心里卻似倒進了咯吱作響的冰碴。

那天我和那個紅頭發女孩們是一起從始發站上的車。他們一上車就吵嚷要去哪兒過生日的事。那女孩的男朋友打電話來,說是在西餐廳等他們。女孩罵,一有機會就吃西餐顯擺,你就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過一會兒,又沖電話罵,怎么,改到皇城老媽了?這大熱天的,能吃火鍋嗎?對,我是愛吃火鍋,可我沒說今天吃呀,你沒見我臉上長痘痘了嗎?罵完了,她給同伴們看一個錢包,說是她媽送的生日禮物。哇,LV!那幾個女孩一派驚呼,紅頭發一撇嘴,這有什么,我媽什么都舍得給我買!

我聽說過LV是一個什么國外大牌子,但那錢包看上去也不是有多漂亮。關鍵是,那女孩說我媽什么都舍得給我買的那種神情。說完了,她順手就把LV塞進了吊襠褲的口袋里,然后又沒完沒了地講電話。那錢包在她的褲袋里被來往的人碰來蹭去,搖搖欲墜,看得我的心一陣陣發緊,她怎么就那么不當心呢?她以為媽媽給的東西就是天經地義命里帶來的,就是不會丟掉的?她以為生日這一天就必須是禮物天?

她不知道,擠在她右手扶欄旁的我,和她同一天生日。

在又一個上下車亂哄哄的當口,我靠近那女孩,抽出了那錢包。當然,我馬上就被人發現了。那會兒,我要是扔下錢包跑的話,也就跑掉了。可是,我不但沒扔掉錢包,還把它塞進了自己的背包。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其實,根本就什么都沒想。

我說,子衿,別說了。沉默。然后,我又開口,可是,子衿,接下來為什么那么對待張改革?這是我唯一想知道的。這輩子,你只偷了一個雞蛋,他卻因此要做一輩子賊。

也許,也許是因為在我的潛意識里,原本就想離開他,那樣的日子讓人看不到盡頭,只是我沒有狠勁結束感情。也許,我認為當他看到地鐵里那一幕,我們就再也回不去了。既如此,就把事做得更絕一點,讓他徹底斷了念想。

可他看到的那一幕,并沒有使他懷疑你,看輕你,他是愛你的。我說。同時,我覺得自己并不是說這話的合適人選,于是,補上一句,就像今天,當我知道了這一切,我還是愛你的。

葉子衿笑了,很爽朗的笑聲,我聽著卻覺凄清。她說,楚樵,我就這點上命好,你看,對我好的男人個個心善。可是,咱們,你和我,也回不去了。你現在知道我為什么那么反對你留在青壩了吧?我有一種預感,我怕自己又從葉子衿變回到招弟。可這是沒有辦法的事,你還是認識了張改革,認識了青壩孤女葉招弟。你既然認識了他們,我怎么還可能是那個陪著你去聽交響樂,看小劇場,參加朗誦會的葉子衿?

子衿,別瞎說,信我,等我。等我去湄城報個到,我就回家看你。你今天說了太多話,現在需要靜心休息,剩下的話,咱倆在家里慢慢說。

她最后一句話是,那好吧,其實也沒剩下多少話了。

兩個月后,我被陳少拖進了飯局,那幫哥們兒一見就罵,回來干嗎不打招呼呀,藏在家里裝宅男呢?陳少止住大家,說,別指責楚樵,現在他正在脆弱期,玩玩一個人流淚到天亮,也是應該的。我笑,這什么亂七八糟的!我不過是知道現在不時興吃飯,所以沒敢打擾老大。陳少連連搖頭,NO!NO!誰說不時興?只不過稍稍用點策略,換換形式罷了。君命雖不可違,但人民群眾的智慧用來對付這點事還是綽綽有余的。城春草木深,野火燒不盡啊!再說了,眼下,我們正熱火朝天走群眾路線呢,走群眾路線能不吃飯?民以食為天哪!我說,陳少,別這么油腔滑調的,還記得我去湄城你們為我送行的那個晚上你說的一些話嗎?你內心里其實是有期待的。陳少擺手,兄弟,就此打住,莫談國事!莫談內心!

話題聚到了我被盜前后。大家都慨嘆不已,說我失而復得了一個紙上的女人,卻丟掉了一個枕邊的女人。馮秋說,我多少次勸你找一個我老婆介紹的那些女孩,畢竟大家都是一個層次的,好合好散,不會玩這種低級的失蹤游戲,你偏不聽!我罵,你以為你是什么層次的,不就是世襲了個好爹嗎?陳少插話,馮秋,你們還真不知道,葉子衿那丫頭確實是有點個性呢,楚樵的家她最后是交給我的,后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后,當真去楚樵家一次。你們都知道,這小子家里是攢了些值錢的玩意的,可人家離開得那叫一個干凈呀,尊嚴呀,像八路軍過村,秋毫無犯呢!我拍桌警告,都住嘴,陳少,你聽聽自己說的話,你們這就叫有層次呀,也不嫌害臊!陳少笑答,是,我很慚愧,不過,楚樵,你也別太高姿態了,你前妻走時,能拿的拿,能砸的砸,那颯爽英姿比漂亮臉蛋還讓人難忘呢。

正亂著,手機響了。是小蟬。我到洗手間去接。寒暄過后,她說,楚老師,想給你說說胭脂鎮。你知道嗎,咱們做的那些事一點用也沒有,胭脂鎮還是整體拆遷了,村民們都簽字同意了,包括上次被打的那些人。只有張改革不同意。張改革守在他娘墳前,三天三夜沒有離開。第四天,他不見了,他娘的墳也被刨開了。有些人說是他到北京上訪去了,有些人說是他那個大學畢業后在大城市工作的妹妹給他找上了臨時工干了。也有人說——說到這兒,小蟬停住了。

我急問,有人說什么?你快說!小蟬輕輕地說,也有人說,他偷東西偷到了黑社會的地盤兒,被做掉了。

我無言以對。還能說什么呢?這個世界上,誰又會真正關注一個棄兒的來去,一個竊賊的生死?就連傳言,用不了幾天也就無聲無息了。小蟬沉默半晌,掛了電話。聽著嘟嘟的聲音,我才想起,應該問一句藍夜、黑禾、白丹倫他們。而且,小蟬的聲音也不似先前清涼了,她好嗎?但問候與否又有什么關系呢?他們在那個叫青壩的地方,做著和我一樣無謂的事情,寫字,數錢,常常失眠,偶爾吹牛,偶爾在酒精的麻痹中遺忘自己的無力。這就夠了,我知道,他們之于我,就像青壩,一旦遇見,便不會再走失。

再回席,陳少他們已換了話題。話題像紛飛的馬鞭抽打著本在疾馳的車輪。甚至沒人奚揶我一句,誰的電話要躲到廁所接?是不是又有什么新情況了?

甚至沒人注意到我再次拿起手機離開飯桌,沒人聽到我顫著聲音喊出的那一聲:子衿!

是葉子衿。她音調依然沉靜如初。她說,楚樵,打電話給你,一是想讓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我會在某個地方重新開始。當然,對不起你。二是想問你,那小說《遇見》,寫完了嗎?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特意問起小說。我把手機從耳邊拿下,再次確認了這是一個不顯示號碼的來電。我再次體驗了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的心情。我說,沒寫完,還停在二十七萬字上。

葉子衿說,楚樵,我搬進你家的第二天,你就開始寫《遇見》了,那個女人,夕顏,她是和我同時走進你的生活中的。都兩年多了,你寫得那么慢,那么小心。我有時想,她才是你心里的那個人,而我不過是住到了你的房子里。你看,現在連我都放不下她了。最近,我一直想,你最終會讓她怎么樣。我不愿意你為了所謂的小說藝術性,再給她一個百折千回的結局,或者是你最擅長的那種沒有結局的結局。我想請求你,給夕顏最后一個簡單、明白、完好的交待,好嗎?一個女人,走過了那么多壞日子,等待了一生,尋找了一生,她當得起那樣一個交待。你們寫小說的人為什么認定一個絕望的尾聲,一個模棱兩可的結局,就一定比電視劇的大團圓更高明呢?

楚樵,不要讓夕顏穿著黑裙子走向暮色中的大海,不要讓她一個人在KTV唱歌,不要讓她在下一個路口再遇見什么,就讓她一直往前走。葉子衿說。

責任編輯趙宏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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