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

◎杜景禮

大楊和老李每個月五號開支，當天就要把工錢匯回家里去。他們和家里已經說好了：留下三百元吃飯和零花，其余三千塊一分不動，全部上交。那三百塊，其實是工地的伙食補貼，一天十塊錢。

3月5號晚上，他們照例到自動存款機上完成了這項“起航”作業。管匯款叫“起航”，是大楊的獨創。大楊說，家是一艘船，夫妻是舵手；往家匯款也像是開船，我們就叫它“起航”好了。

2013年的第一條船，起航了。大楊把錢匯出后，心里充滿著興奮，大聲對老李說。這情緒感染了老李，讓他仿佛一下子年輕了十幾歲。

兩個人回到住處，登上大楊的手機QQ，告訴家里的婆娘，現在就可以動身去鎮上查收了。鎮子離家有五六里遠，女人們去鎮上的時間，在等待中漫長起來，這邊的兩個人就等得很無聊。正在這時，大楊的QQ里有一個綠色的頭像在閃。大楊知道，是那個導游女網友。

大楊的QQ好友里，只有這個女網友的頭像是一叢草，一閃就會發出綠瑩瑩的光。大楊看到老李湊過來看，就說，不是你老伴兒，是我的草根網友。

你還有草根網友？

其實就是那個導游，說話都有導游味兒，挺有意思，不常聊的。

大楊邊介紹著邊收看網友的留言，網名雖然是“溫馨”，可大楊收到的信息一點兒都不溫馨，那是一個流淚的圖像，下面還有三個字：救救我。

大楊最受不得看女人的眼淚，想起自己的女人在家里撐著船過的日子，心里不由隨之翻涌出一股苦澀的沙。

大楊回復的語氣，是讓溫柔的芽在心里生發的，他問，怎么了？

他走了，不要我了；我感冒了，一直在床上躺著。

幾個句子，很短的，但仍然點燃了大楊心里的火苗。這人都怎么了！大楊想，我只身在外，投懷送抱的女人也有過，可是咱就是沒有動搖過。娶個女人，是要男人心疼的，哪有這樣說不要就不要的？

大楊使勁按著手機鍵，每按一次，手機里都發出“吱——”一聲響，像兒子楊仔打地鼠時的鼠叫。

你自己要多保重，記得吃藥，好好吃飯。

作為網友，大楊又沒有在溫馨身邊，只好言僅于此。

大楊盯著手機里綠色的頭像，直到綠色變灰。大楊猜想，溫馨此時肯定不再溫馨，或許是淚流滿面吧？

老李也把頭伸過來，說，什么事？看你狠狠的樣子，她沒氣著你吧？

她倒是沒氣著我，她丈夫就太不講究了。網友病了，她男人一拍屁股，走人了。

這是什么人呢！老李握起拳頭，一拳砸到行李上，發出憤憤的指責。

“吱吱吱吱”，綠色頭像又閃起來，綠綠的，瑩瑩的，晃著大楊的眼。

大楊點開，留言讓他一下子驚住：我都一天沒吃飯了，錢已全被他帶走！

大楊的眼神黯淡下來，把手機伸給老李。

老李得到大楊的許可，有些感激，連著順了三遍，意識到問題嚴重了。

你想怎么辦？

不管她。

真這么想的？

不管她不行呀，她的船停下來，怕性命難保呀，良心在呢。

不會是騙局吧？

絕對不會，她就是我們和哥哥一家去草原時的導游，很清純的。對了，冬天是導游的淡季，沒活兒，也就沒有收入。

大楊不想坐視不管，因為那不是他大楊的性格。想當初，妻子就是因為一起打工時，患上了重感冒，大楊淋著雨去廠外買藥回來，贏得了老婆芳心暗許，這才有了大楊美滿的姻緣。

大楊把心一橫，再次給她留言：我給你打錢吧，自動匯款機只能整存整取，給你匯一百，你要出去取款，然后買藥、吃飯、回娘家，自己保重！

這次，老李親眼看到了大楊的留言，伸手按在手機上，仿佛這樣手機上的信息就可以停止傳送一樣。他鄭重地說：咱倆都還剩三百塊，一人拿五十。你也得成全大哥做一回善事，這次一定得聽我的！

老李的眼睛里流露出暖暖的光，一下子照進了大楊的心。大楊的心一熱，沖老李用力地點了點頭。

兩個人再次向存款機走去，夜風還是有些冷，但兩個人的心里升起一輪火紅的太陽。

“百圓號”帆船起航的時候，他們婆娘返航的留言也發了過來：錢已收到，家里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