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驥才
寂寞中的叩門聲
□馮驥才
唐先生坐在那張高背的皮椅子上,抽著煙斗。他顯得疲憊不堪,軟弱無力,身子坐得那么低,好像要陷進椅子里似的。那樣子,仿佛一連干了三天三夜的重活,撐不住了,癱在了這兒。
他的眸子黯淡無神,嘴角下那一對喜悅的旋渦不見了。才同剛入秋,他就套上兩件厚毛衣,但還像怕冷似的縮著脖子。屋里靜得很,家具上蒙了一層薄薄的塵土,顯然好幾天沒有擦抹過,沒有客人來。
他的一幅畫被莫名其妙地定為黑畫—還是那個曾請他刻煙斗的藝術處處長定的。那位處長本來挺喜歡他的畫,但為了迎合上邊某種荒謬的理論,為了自己在權力的臺階上再登一級,親手搞掉他。一下子,他又失去了一切……喧鬧的人聲從屋內消失,好似午夜后關了門的小飯鋪,靜得出奇。而玻璃書柜的第一層上還擺著幾只名人和要人請他雕刻的煙斗。這幾只煙斗刻得精美極了,卻放在那里,沒人來取……
這時,他聽到有人輕輕叩門。已經許久沒聽過這聲音了。他撂下煙斗,趿拉著鞋去開門。
打開門,不禁驚奇地揚起眉毛。原來一個人抱著一盆特大的金光燦爛的鳳尾菊正堵在門口。因花枝太長,抱花盆的人努力聳著肩,把花盆抱得高高的,遮住他的臉,但枝梢還是一直拖到地上。
啊,是老花農—老范!不用說,肯定是他來了。他總是在這種時候出現;而在自己春風得意之時,他卻悄悄避開了。并且總是不聲不響地用一片真心誠意對待自己。唐先生感到一陣濃郁的花香,混著一股淳厚的人情撲在身上,心中有種說不出的亂糟糟的感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