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處是一種暴力（組詩）

■阿 未

獨處是一種暴力

獨處是一種暴力，是在七月的一場

暴雨之后，被洶涌的流水

孤立的石頭，它剛剛還在水中

沐浴，并發誓今生只與水相愛，轉瞬

就成了被晾曬的隱私，光禿禿的

頭上陽光閃爍，周圍的草木間

流水聲漸遠，它深懷一顆干凈的心和已顯

僵硬的外表，開始在這里

孤苦無依，整個世界都與它

毫無瓜葛了，它隱約聽到樹上喳喳的

烏鳴，就設想一對飛翔的翅膀

它看見一片飛舞的落葉，又慶幸自己

沒有那么輕，雨過天晴是普通意義上的

好日子，可對它來說，卻是

落寞與孤獨的開始……

其實也真的什么都未曾發生

此刻，我坐在湖的另一面

看對岸的一只鳥忽然凌空飛起

我就想，這么寂靜的午后，是怎樣的恐懼

讓一只鳥飛得如此絕望

一條偷襲它的蛇，或者一個正躲在樹后的

竊獵者，他們的嘴和槍口

正一起瞄準這個寂靜的時刻，當然

這只是我本能的猜測，這時候

我看見這只鳥在空中無望地加速，微弱地尖叫

越過平靜的湖面，回蕩在我的四周

我開始渾身發冷，左右環顧

午后的陽光和安靜的湖水，草叢中

一朵盛開的野花上，兩只美麗的蝴蝶在舞蹈

仿佛什么都未曾發生，其實也真的什么都

未曾發生，可是我卻心生惶恐

我感到一條張著嘴的蛇和一個黑洞洞的

槍口，正躲在我身后茂密的樹叢中

如一雙正狠狠盯著我的眼睛……

不可逾越的對視

我一直在岸邊，我是說我一直是在

隔空看你，你當然是存在的

就像對岸高樓里，一定有一雙

正在看我的眼睛，這已經不是什么秘密了

雖然我不能賦予你一個準確的名字

卻選擇了這不可逾越的對視

我與你相遇，我是說我們常常這樣

相互閱讀，比最美的文字都美

比隔岸的風景還要迷人

這云里霧里的宿命，我從來都不去糾正它

當然我也不會輕易轉過頭來

我怕就此錯過什么，比如多年來一直

面容不詳的你，比如對岸高樓里

那雙望著我的眼睛……

我在具有真實黑暗的郊外湖邊

我是與黑暗一起開始這個夜晚的

在這個具有真實黑暗的郊外湖邊

我聽到黑暗的聲音輕輕拍打著堤岸

輕輕里有恐懼，有不可名狀的險情

在什么都看不見的地方，輕輕地

漫延，這是徹底的黑暗

在城市里你永遠不可遇見，在城市

徹夜不眠的燈光下，黑暗

僅僅是一個無比遙遠的詞匯

我是說我們身在夜晚，卻僅僅是身在一個

詞匯里，除了對邪惡和突發事件的

恐懼，你永遠不會因為夜晚而害怕

而此刻，我在這遠離城市的湖邊

陷入黑暗的深處，這深于湖水的黑

像白天的湖水一般清澈，黑得毫無雜質

黑得令人毛骨悚然……

滿世界都在為冷酷又虛偽的冬天做著準備

快到結冰的日子了，我忽然不想說話

仿佛暮秋的冷，凍傷了我的語言

仿佛孤獨先于冰，凝結了

我的生活，孤獨開始得太早，這讓我

沒有了走出家門的勇氣

滿世界都在為冷酷叉虛偽的冬天做著準備

刺骨的風在清掃著那棵樹上

最后的落葉，一場接一場的寒霜

預演著即將到來的第一場雪

而我卻在此刻開始沉默了，我甚至屏住呼吸

獨坐在被季節遺棄的舊居里

用孤獨遮掩眼前這一片觸目驚心的

衰敗的光景，窗外隱約風雨，草木凋零

我在深深的恐懼中，看到今冬的第一場雪

已在我的心里，鋪天蓋地地落下來……

自言自語

對剛剛打開的門說話，對滿屋熟悉的

氣味說話，對燈光下四散著的

灰塵說話，對陽臺上那盆

干枯了的蝴蝶蘭說話，對墻壁上

按兵不動的一個疑似蒼蠅的黑影說話

對在鏡子中反復出現的自己說話

對心里開始涌出的隱綽的影子說話

當然，這影子里有人，有貓狗和小獸

烏鴉與麻雀，有前世和來生，有親人和仇人

有恨的有愛的，甚至有春風和霜雪

糧食與蔬菜……或許是因為

離開得太久，孤獨得太久，我忽然

不想沉默了，我只想說話

這原本空蕩蕩的房間里，一下子人頭攢動

蜂飛蝶舞，雞鳴狗跳，我看到自己

無法抑制的語言橫飛，像豐年的莊稼

長勢洶涌，像一個死里逃生的人

幸福地回到這匆忙的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