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彥山
一條大河將一座城市劈成兩半
一半用于祭奠,一半用來揮霍
這是我居住的城市,美麗而骯臟
我看著一個少女魚一樣穿過橋頭
一半用于孤獨,一半用于眺望
一艘采沙船死死焊住河面,平靜而開闊
它噴吐著灰燼般的人群,向天空
沒有白帆,在水鳥的眼睛里凝固成
白色巧克力,水牛低頭反芻
上游的一縷炊煙,順著山谷
一直爬到山鷹的黑色翅膀上
銜山遠去,一條大河在一頭水牛
溫厚的舌頭下翻卷著流向遠方
越來越平靜,越來越開闊
一個默片時代的序幕:大水在逼近
我在甲板上給你寫信,看著一條大河
膨脹得像一截汁液充盈的水草
我就是那船長,仰面朝上,咀嚼著
這水草般的河流,你的黑發垂下如黑夜
覆蓋我的胸膛,我在你的黑發里
點亮一盞漁燈,我就是那不可一世的船長
在漫天星光下,染上浩浩蕩蕩的鄉愁
六月的雨下在七月的河上
六月的河流忙著搬運六月的陽光
夏至的人們走在六月的河流上
眺望一條河
其實就是眺望父親白發叢生的方向
“浮生雖多途,趨死唯一軌”
你沿途接納了那么多淚水
喂養著我內心的火焰,很多年
河上船只往來耕作,運來
上游的秘密在下游吃水更深
這多像我父親,鐵錨般銹跡斑斑
鐵錨般守住那些水底的秘密
對過往的一切,從不說起
河流,我疲倦如河流如父親
手中的那把鐵鍬空空,落滿
一個季節的雨水,父親的掌紋
蔓延,讓我們去看看雨中的河流
去看看父親,雨中的河流
我們走在一起
我們走在回家的路上
這是獨享一條河流的時刻
我獨自走在一條河邊懷想
我的白馬河畔,一個風一樣的少年
騎車走在河堤上
蒺藜深深扎進我的輪胎
蟬聲如雨,抖落一地的沮喪
要穿過多少里地的陰涼
才能回到我的家鄉
豐收后秋天的大地
肅穆且莊嚴,老鴰的叫聲
偶爾驚起的一只野兔
讓少年的車輪轉向
鄰村的女同學鈴聲炸響
驚飛更多的蝴蝶
初秋的涼意在河面
泛著光,白馬河你有
你的方向,十三歲的河流
流著十三歲的陰郁時光
那個在大雪之夜
踏雪而哭的少年
如今,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吞下十三歲
那一抹慘淡的夕光
夕光中,一只蝙蝠滑翔機般
展示黑色的憂傷
河流的憂傷,黑色的河流
一般的詩人休斯面對
密西西比河時的憂傷
一頭水牛低頭
咀嚼天邊的云彩
最后的云彩,不穿衣服的魚
裸露白色的情欲
從橋下穿過,我在河邊
看著一條河,看著
卻從不泅渡,沒有船
沒有蘆葦瑟瑟
捆扎成的草船,渡我
北方的旱鴨子,在食品柜里
發出求救信號
而筆如錨,挖掘一條河
黑色的巖層
從小滿到秋分,一條河終于
平靜下來,那些譫妄的夢囈般的
自言自語,既不使她環肥
也無法讓她燕瘦。即使虛妄的憤怒
升起如愛國主義,在兩對貓眼里
她依然保持住了南唐后主的風度
一個口吃患者口含石頭 吐納
終極的秘密,還有戀人依偎著
陪伴河水,露珠微涼
像杜甫戒掉全唐詩,小吏戒掉江湖
我必戒掉你,才能再一次流淌
像從未流淌過一樣,因凝滯而莊重
那在蠅眼中分裂的世界將重新聚合
那永世不得釋懷的將再也不可饒恕
春和不是景明,安好不能詮釋
歲月的要義,該結束了,虛室生白
在等待一場大雪,讓一切更白
在進山的路上,你追隨一頭麋鹿
一路播撒的梅花
當萬物收斂翅膀
沉睡如鶴,只有一條春天的河流
醒著,夢中的黃金下沉
直到夠到亡者的鰭
原野在努力成長
所有的芨芨草都在經歷前世今生
鐵蒺藜滾過歷史的戰場
也扎破一個北方少年僅有的一條
暗紅色內胎,上面打滿了
悲哀的補丁……
一條春天的河流 拒絕
鐵軌鋪在她身上的闡釋,拒絕
古典黃昏的諂媚,她流著,就永遠
不用擔心她會倒流
灌入夢的出口,攔腰截斷我們
未完成的自我繁殖
春雨過后,暗涌的筍芽等待著
陽光的暴動,滿山綠旗插遍
一條春天的河流,在深谷為陵的對望中
緩緩流過
一個外省人譫妄的 夢
之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