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之上(外二首)

阿卓務林

此時山岡上去年積的雪

尚未融化完，萬萬歲的風

吹著萬萬年前的口哨，向山下

喊春天。此時白花花的綿羊群

像河流，流淌在河谷，在牧場

這父親的銀錠，母親的鐸鈴

大地在蹄子與蹄子的碰撞聲中

孕育著重量。此時水靈靈的牧羊女

遁入休眠的草甸，惟有頭上

被晨曦染紅的絲巾，樺葉般招搖

此時長水家的耕牛，一步三搖

拉著貧窮與富足，子龍家的老馬

一聲三嘆，背負山路和云彩

此時鷹擊長空，旋即隱退崖穴

留下一曲長調，久久回蕩

此時云雀越飛越高，最后像被釘子

釘在白云邊，此時山上也綠了

此時眾神手執竹鞭，站在山岡上

數飛禽，數走獸，數隱姓埋名的蟲蛾

像孩子數星星，父母數牛羊

此時萬物睡著了，臉緊緊貼在

留有太陽余溫的枕頭

緊箍咒

頭頂，天菩薩擦亮了云彩

胸前，英雄帶吹奏著古樂

風中的查爾瓦，喚醒翅膀

雨中的神杉箭，拉直山路——

在南高原，在大小涼山衣裳，花邊燦若星河

手臂，刺青深似郵戳

倚仗領牌，顯得高貴

憑借羅鍋帽，很是典雅——

在南高原，在大小涼山串連神諭的記憶，掛在左耳

像火把果，像太陽石

隱含古語的譜牒，藏在心口

是無字書，是傳家寶——

在南高原，在大小涼山這天經，這地義，這父母的律令

我的緊箍咒，傳道了千百遍

解惑了千百遍，可我不更事的兒子

還是一頭霧水，并滿不在乎啊

丟棄這些，誰還能在人群中認出他呢

鹽 邊

是在昨天吧

我路過你開滿苦蕎花的格薩拉

那翩翩起舞的蜜蜂多甜啊

那彝家姑娘的笑聲多甜

不是昨天，是去年是在前天吧

我路過你鋪滿綿羊群的公母山

那暗送秋波的云彩多亮啊

那金沙江水的歌聲多美

不是前天，是前年是在去年吧，或前年

一個男孩猛地拉住鄰家姑娘

糊涂的手，把憋了半天

不敢說出的話，大聲喊了出來

那男孩后來成了我父親

那姑娘后來成了我母親

不是去年，不是前年

是在父母私奔的那一年鹽邊啊，父母的出生地

每次在跟你說再見的時候

眼角，咸了起來

不是在去年，不是在前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