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存章


《 懷念左權同志 》這本書是2005年3月15日紀念左權將軍誕辰100周年之際,由晉冀魯豫烈士陵園管理處編,解放軍出版社出版,2012年5月25日左權女兒左太北簽名贈送給我的。這本書包含悼念詩文、回憶文選、親屬的懷念共25萬多字的心血書,是左權將軍一生的豐碑,篇篇閃爍著“光照日月,浩氣長存”的精神!
十字嶺牽動延安心
72年前左權將軍殉國的噩耗傳至革命圣地延安,延安各界同聲悲悼。周恩來、朱德、彭德懷、劉伯承、鄧小平、賀龍、葉劍英等同志都寫了悼文、悼詩。
人們最熟悉能背誦的朱德同志那首詩:“名將以身殉國家,愿拼熱血衛吾華,太行浩氣傳千古,留得清漳吐血花。”原件上還寫著:“吊左權同志在太行山與日寇作戰戰死于清漳河畔,志蘭同志留念,朱德,一九四二年六月十五日。”
1942年7月12日《 解放日報 》發表了聶榮臻《 祭左權同志 》:“我素以鐵石心腸自詡,然而今天,竟好似無數針尖深深刺入我的心頭!這就是我們的老戰友,八路軍名將——左權同志戰死在太行山上!”他陷入無限的回憶,思念伴著悲傷,文中一連用六個“我記得”講述了與左權并肩戰斗的故事,“我永遠記得,在任何殘酷的場合,不曾見你有過畏縮;在任何困難的境地,亦不見你低過頭!”“我們當踏著你的光榮血跡前進”,“仇恨永遠在我們心頭,血債沒有絲毫折扣!太行山、五臺山上千千萬萬的戰友一致高呼:左權同志精神不死!”
楊得志在《 和左權同志相處的日子 》中憶道,“我在他直接的領導下工作數年”,“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1931年。”“1947年,我帶領部隊轉戰華北,在攻克正定、沿著正太線作戰時,有人告訴我左副參謀長墳墓(殉難處)離這里不遠,為了瞻仰英靈,憑吊先烈,我在行軍間隙,從平山奔向左權縣。”“那天,也是一個大好的晴天,藍天上綴著朵朵的白云,我沿著彎彎曲曲的田間小道,繞過山崗,走向烈士陵墓。左副參謀長的墓穴,坐落在小山坡上,墓旁邊圍砌著整齊的石塊,墓前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寫著將軍的名字。我懷著追悼先烈的沉重的心情,慢步走向墓前,脫帽致敬。佇立在他的墓前,想起往年的一切:我仿佛又見到了他,笑著向我伸出手來;我仿佛又見到了他,在搖晃的燈光下捧著看書;我仿佛又見到了他,那永遠充滿著力量的手在作戰地圖上揮動。我戴上軍帽,和我同來的戰友踏上歸途。當夜,我又向著有敵人的方向前進,在先烈流過鮮血的路上奮勇前進!”
左權的母親一直不知道兒子已血戰捐軀,大家都有意瞞著她。1949年夏至,人民解放軍揮師湖南時,朱德指示路過左權家鄉的部隊要派人看望她。當進入醴陵的部隊高唱《 左權將軍 》之歌,派人慰問時才告訴她:“左權沒有回來,我們都是您的兒子。”左權母親顫顫巍巍地摸出了一個布包,里面有1942年9月周恩來委托秘書錢之光從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寄來撫恤款時的書信,及1949年3月葉劍英設法由香港轉道寄來的一個金戒指和一兩黃金。左權母親84歲病逝。
1942年10月10日,左權將軍遺體安葬在涉縣石門陵園。1950年移陵到河北邯鄲市晉冀魯豫烈士陵園。毛澤東對左權將軍的犧牲十分惋惜。建國后他在中南海接見左權女兒左太北,并與之合影留念。一次乘專列到南方視察,毛澤東路經邯鄲專門下車到陵園拜謁左權老鄉墓穴,脫帽鞠躬,依依不舍離別。并為晉冀魯豫烈士陵園題詞:“英勇犧牲的烈士們千古,無上光榮。”如今左權縣城有左權將軍陵園、左權將軍廣場、英姿勃勃的左權銅像等作為永久的紀念。
“沖啊!沖啊!沖出去就是勝利”
左權將軍身經百戰。“他是一位有儒將風度的猛將。”“他的一生在陣地上。陣地上不能沒有他,他也不能沒有陣地。”“他任職經歷一直在人民軍隊中,從未離開過戰爭,在炮火與硝煙中度過自己的一生。”“在長征途中,他常是隨著先頭部隊指揮戰斗。在強渡烏江、飛奪瀘定、越草地、突破天險臘子口這些對全局有重大影響的戰斗和行動中,都做出了巨大貢獻。”“到陜北后,指揮曲子鎮戰斗,山城堡戰斗……”“他去蘇聯學習5年,先與鄧小平同讀于中山大學,后與劉伯承同窗于伏龍芝軍事學院。從蘇聯回國后12年,他一刻也沒有離開軍隊,離開戰場。”“抗日戰爭,他親自指揮百團大戰,黃崖洞兵工廠保衛戰,十字嶺突圍決戰……”
同志、戰友、部下講述與左權相處的戰斗日子。
讀劉白羽《 記左權同志 》,講到1938年春季,日寇九路圍攻晉東南。在敵情十分緊張的時刻,左權帶著一個騎兵班奔跑著從山路上拐到大路上來。在路口上,他看到一個老百姓,就下馬詢問府城的敵情。正談著,一轉頭路口上300多敵人騎兵奔馳來了,敵人一開槍他的馬被嚇跑了,兩個警衛員趕忙去攔馬,只剩下一個騎兵帶一支槍留在他身邊。這時,左權還是要戰斗。他喊了一聲“沖”!那個英雄的騎兵便沖上去,臥倒在坳口上放起槍來,抵擋一下。這時,他的馬才捉到,敵人又反沖過來,他退回到原來的山路里。這會,他的兩個參謀才帶了一個警衛排趕到。在這種危急情況下,左權掌握著僅僅幾十個人的兵力,可他不但不放棄任務,并決定先打大路上的敵人。“一直打了兩個鐘點,敵機從天空出現,一個參謀喊他:‘參謀長,臥倒隱蔽一下吧!他沉浸在完成戰斗任務的信心里,他知道這時一段時間也是寶貴的,他依然拿著望遠鏡,從這個山頭到那個山頭走來走去。劉白羽說:“左權太克制自己了,他的危險,他的生死,自己總覺得是不足道的。”
楊獻珍(筆名書真)記錄《十字嶺遭遇戰 》現場:“白天不便突圍。‘彭左決定5月25日上午隱蔽,好在大山溝里長滿了柿子樹核桃樹,樹冠大,葉子茂盛。兩千多人馬擁擠在十字嶺腳下,‘彭左最擔心敵機掃射轟炸。左權召集各崗位負責人,講明形勢嚴峻。”“楊獻珍和張友清,一個年長,一個有病,他們還帶領著北方局黨校和北方局的一班人馬。左權和他倆也很熟識。”左權說,楊校長,這里數你歲數大(46歲)。我已關照過,讓部隊學員照顧你突圍。你放心,部隊學員抬也要把你抬出去的。楊獻珍非常感謝左權的關心,他堅決表示絕不掉隊,他能走,起碼能爬,爬也要爬出鬼子包圍圈去。左權和楊獻珍緊緊握手。“左權離開楊獻珍和張友清,在南艾鋪村外的樹林里,和彭德懷商定,要馬上突圍才行……沒有等彭德懷的口頭命令講完,左權大聲‘抗命:您是司令,您不能斷后。總部不能沒有您,沒有您就沒有總部。您必須帶領總部首先沖出去。我來斷后。您沖出去,總部就有救了……”“敵人包圍圈越來越緊縮。時間絕不容許‘彭左繼續爭論‘斷后了。”“同志們,跟著沖上去,沖出山口就是勝利,沖啊。負責掩護和指揮突圍的左權反復喊著。彭德懷十多騎一邊沖鋒,一邊想著參謀長的命運。如果他邊喊邊跟著沖上來該有多好啊!但職責不容許他這樣做,他要留在最后……”“沒有戰斗經驗的人,面對飛機狂轟濫炸,難免不知所措,時常蹲在樹下躲避。許多人就在這一蹲之際以身殉國了。‘同志們,不要蹲下來。快起來。快往山口方向沖,只有沖出去才行。”“數千敵人逼近十字嶺。左權指揮著人們從南而北往上沖,朝著彭德懷沖出去的方向前進。‘沖啊,沖啊!同志們沖啊!朝北艾鋪方向沖出去……滿山的核桃樹,柿子樹,冠大葉茂,左權的聲音在其間環繞飛揚。楊獻珍和張友清被部隊學員連拉帶架地沖上山頭,他們又被圍抱著往山下滾。楊獻珍在往下滾動時耳邊還若隱若現地響著參謀長的聲音。等滾到安全地帶時不見了張友清。往下滾時他還對部隊學員和楊獻珍說:‘不要管我。十癆九死,我已經活夠本了。讓我陪陪左參謀長吧!‘沖啊,沖啊……人們吶喊著,伴隨著左權的喊聲沖過十字嶺,沖到安全地帶。左權喊破了嗓子。左權身邊的電臺,還有文件箱,決不能丟掉,最后必須安全撤下去。跟著電臺的有女電報員,左權還在不斷喊著照顧她們。在十字嶺上,正當她們和掩護部隊伴隨著左權望到生路時,一顆炮彈擊中山頭,再也聽不到左權的聲音。是被炮彈爆炸的聲音暫時淹沒了?還是……”“紅紅的晚霞,紅紅的鮮血。”“參謀長,參謀長,左右呼天喊地,失聲痛哭。”“只有幾分鐘,只差幾十步,越過嶺脊,就是生路。然而,十字嶺卻成了左權將軍永生的地方。”
左太北在彭德懷家長大。太北回憶說,有一次,彭伯伯深情地對我說:“你爸爸一定知道,那次敵人打的第一顆炮彈是試探性的,第二顆炮彈準會跟著來,躲避一下還是來得及的。可你爸爸為什么沒有躲避呢?要知道,當時的十字嶺上正集合著無數的同志和馬匹,你爸爸不可能丟下部下,自己沖出去。他是死于自己的職守,死于自己的崗位,死于對革命隊伍的無限忠誠啊!”
“人民是水,我們是魚”
羅工柳紀念左副參謀長的悼文《 和人民在一起 》(1942年8月15日《 解放日報 》),開頭就講了一個小故事:“1940年春天,農民下種的日子,我們隊伍中發生了這樣一件平凡的事:一天,有個同志要趕90里路去工作。在半途他走乏了,就請村公所派了頭毛驢騎著繼續趕路,趕毛驢的老鄉跟在他的后面走。騎了幾里地恰好遇見了左副參謀長,這位同志被干涉了且受到責備。因為這是浪費人力、妨礙春耕的行為。這位同志只好再背起背包用兩條腿趕路了。”接著,羅工柳說到他常聽到左副參謀長嚴厲地命令部屬:“不允許任何人在老百姓的樹下拾一個柿子,一個核桃。”嚴寒的日子,我們在戰斗著,鼻子凍得通紅,但是,他同樣下令:“不準任何人燒掉老百姓一把草,一根柴。”“現在我們還有衣裳,有飯吃,有彈藥去消滅敵人,這是老百姓給我們發的。但是,老百姓也很窮。一件衣服、一粒小米、一顆子彈都來之不易!……(左權與百姓一起過苦日子,吃野菜、穿補丁衣,用舊皮帶,鞋破傷了腳,縫一縫再穿,硬是不換新的。)”“為了減輕人民的負擔,為了堅持抗戰,就必須堅決地實行精兵簡政,更大規模地開展節約運動、生產運動……”“這里證明了一個真理,誰保護了人民的生命、財產和自由,誰就會得到人民的堅決擁護和有力支持,人民擁護誰,誰就是不可戰勝的力量。八路軍就是這樣一支凍不壞、餓不死、打不垮的英雄的人民軍隊。它最后戰勝了兇惡的敵人。”“同志們!還有一個問題需要估計到的,根據老百姓的經驗,太行山每隔30年可能有一次大旱,今年離上次大旱正好30年了。今年的根據地是沒有什么貯積的。假如大旱真的來了,怎么辦?我們八路軍有兩條腿,跑掉是容易的。但是老百姓呢?老百姓跑不開啊!我們能丟掉老百姓不顧而跑掉嗎?不成!一定要預先估計到,預先想好辦法……”羅工柳在一次動員會上聽到左權的講話。
在左權身邊工作的唐萬成回憶說,1940年底,八路軍總部從武鄉遷到了遼縣麻田鎮。日寇“掃蕩”“蠶食”“封鎖”,又加上災荒,根據地的軍民日子可真夠苦的。你沿著清漳河隨便走到哪村哪戶,揭開鍋看看,很難見到幾顆米星星,盡是瓜果蔬菜。部隊生活也是這樣,有時一天只喝兩頓菜糊糊,體力受到嚴重削弱。“為了活下去,為了戰斗”。唐萬成說:“左副參謀長領著我們干,流了很多汗水,開墾出來的數百畝土地,種上了各種秋季作物;又在清漳河邊用大石筑起了攔洪壩開了幾道水渠把河水引進來。第一批開出來的地種出的瓜菜已是綠油油了。在慶祝開辟沙灘的聯歡晚會上,左副參謀長興致勃勃走上臺去,用洪亮的聲音說:‘日本侵略者想把我們困死在太行山上,可是八路軍神通廣大,把荒灘荒山荒洼洼都變成了寶地,群眾也開展了生產運動。人民是水,我們是魚,水多了,魚也活躍了。抗戰,抗它十年八年,只要日本侵略者愿意,我們可以奉陪……”
參謀長的本本是連隊的體溫表
周恩來稱贊左權“是一個有理論修養同時有實踐經驗的軍事家”。
左權將軍著作如太行山一般厚重。軍事科學院編輯出版《 左權軍事文選 》,我數了數目錄總共198篇,篇篇凝聚著左權的心血和智慧。“左副參謀長的本本,就是連隊的體溫表”。
唐萬成筆下有《 難忘的一課 》,說的是一次晚上緊急集合,九班戰士小趙遲到了,唐罰他立正,還狠狠“訓”了他幾句,小趙回班里哭開了。原來小趙拉了三天肚子,渾身無力,夜里還發燒。“這些你了解不?你有沒有調查研究?”左權問。說著他掏出了本子,一邊翻一邊說:“萬成同志,人民把優秀子弟送給八路軍,黨把200多個戰士交給你們。責任有多重啊。這個家你們一定要當好,對每個士兵都要全面了解。你總說小趙一貫調皮搗蛋,不是個好戰士。同志,這可不對啊!”說到這里,左權給萬成擺出了小趙的兩件事:一件是他參軍不久,上山背柴,天黑迷了路,一個人走到東陽關方向去了。我當時向上級報告說,他開小差回家了。可是過了三天,他又摸回來了,渾身衣服都掛破了,還扛著他那兩捆柴。另一件是,一次反“掃蕩”戰斗中,他和幾個戰士掩護全排轉移,戰友犧牲了,他把帽子、上衣脫下,掛在樹枝上迷惑敵人,打得很出色。唐萬成說:“這些事我是不知道的,真沒想到,怎么跑到左副參謀長的本本上了。”
讀《 可親可敬的首長和老師 》,我被王政柱回憶左權在八路軍總部的一些片段所感動。左權教他學文化,學寫電報稿,反復幫助修改,直到獨立工作。王政柱說,左權平易近人,沒有一點首長架子。他關心別人勝過關心自己。“1937年9月,在一次行軍中,八路軍總部由云陽鎮(三原)出發時關中的天氣還比較熱,到了五臺地區就有點像初冬的樣子了。那時,整個部隊的裝備都比較簡陋,服裝也單薄。就在部隊到達五臺茹村的第二天深夜,左副參謀長來作戰科看望大家,發現我被子很薄,抵不住風寒,回去就打發警衛員景伯承給我送來一條毯子。我不愿收,小景說參謀長本來還想把大衣送給我用,要我一定收下。我蓋了首長的毯子。后來我還看到首長把別人送他的一點吃的,轉送傷病號。”
左權在武鄉磚壁村一座破廟里住了兩年多,不想多占用民房。冬天冷了,他辦公的房子破,風吹得特冷。戰士們住的房子稍暖和,主動提出與首長換房子,左權硬是不肯,哈哈一笑說:“我活動活動就不冷了,你們睡個好覺,打個勝仗比換房重要!”
未等到平反冤屈的那一天
我早就聽說左權將軍身背“冤屈”征戰在抗日前線,但并不知底細。
今讀陸定一撰寫的《 左權傳 》,序言中介紹:“左權這樣好的黨員和將才,卻在1932年就被王明集團所誣陷。他是在英勇犧牲后才在全黨面前證明他是赤膽忠心的共產黨員。王明的誣陷至此不攻自破。從1932年到1942年10年之久,我們的左權同志是背著奸人的誣陷和‘不得重用的包袱為革命奮斗的。他甚至把這個冤屈藏在心里,連自己的愛人也不告訴。”“趁這個機會,我要把左權的冤屈和王明集團對他的誣陷從頭說一說。”“是王明報告米夫,說左權是‘江浙同鄉會,是‘托派嫌疑”。左權是湖南人,怎么變成了江浙人了呢?在孫冶方生前我問過他,才知道王明的誣陷是何等卑鄙。孫說,1928年,他在莫斯科中山大學由學生提升為教員,得到收入比學生多一些。有些同學要他拿出錢來請客吃一頓中國飯。孫同意了,就在宿舍里約十幾、二十幾個同學,買了東西各顯手藝,一面吃一面說話。窗外有人經過,聽見了,傳到王明那里,王明就去報告米夫,說發生了“江浙同鄉會”,有“托派嫌疑”。“這件事報告到蘇聯共產黨中央,也報告到中國共產黨駐莫斯科代表團。向忠發召集學生開會,斥責所謂的‘江浙同鄉會,‘搞地方主義”。“蘇共中央和中共代表團,各自組成調查組。蘇共調查組以老黨員寇爾山諾娃為首,中共調查組以瞿秋白為首。兩個調查組調查的結果都認為并無‘江浙同鄉會”。“在中國,王明集團于1931年1月在黨內取得了統治地位,就把他們在蘇聯所造的種種誣陷,搬到中國來了。現在所知,1938年,即遵義會議后3年,王明還對彭德懷說:‘左權是托派,你們怎么還讓他當八路軍副參謀長?”
耿飚在紀念左權殉國40周年的《 光照日月,浩氣長存 》一文中,講到“我作為他的下級,我們許多人都不知道這件事,也感覺不出他是蒙受了不白之冤受過委屈的人。直到1941年12月,左權才給中央寫信說:‘回溯我1925年2月在廣州入黨,那年冬即赴莫斯科。1930年6月回國,同年9月入蘇區,直到現在將近17年了,在這過程中,我未離黨一步,一貫受黨的教育與培養,在黨內生活,做黨的工作。‘其中沒有犯過有損于黨的過失,也沒有在任何斗爭情況下動搖過,也沒有在艱難困苦面前低過頭,我沒有茍安,也沒有消極,我一切為黨工作,為黨的路線斗爭,雖由于我之能力低微無所建樹,在工作中還有不少弱點,但自問對黨是真實的,對工作是負責的積極的……我沒有灰心與氣餒……總以為真金不怕火煉,黨有工作給我做,在斗爭中、工作中去表白這不白之冤,自有水落石出之日來安慰自己。”
讀陳江一寫的《 蘇進同志有關左權同志的片段回憶 》,其中有蘇進去看毛主席時的親耳所聞:“毛主席正在窯洞邊乘涼,好像在思考問題,還叼著煙。我們過去說兩句問候的話,毛主席當時就說:‘左權同志犧牲了,前兩天他還給我來過一封信提到他的問題。我正在著手給他解決問題,他就犧牲了,很遺憾。看起來,主席的心情是沉重的,眼睛里含著淚,很動感情。” 歷史是無情的,左權將軍沒有等到這一天。
妻子女兒日思夜想十字嶺
左權1905年3月15日誕生在湖南醴陵縣黃茅嶺一個貧苦農民家庭。祖輩以租佃地主土地為生。左權1歲半時,父親、祖父相繼辭世,沉重的家庭負擔壓在母親張氏身上,她含辛茹苦地撫育著四男一女。1916年三哥外出借糧途中因饑餓無力滑進水塘身亡。這件事在左權幼小的心靈上留下了創傷,他開始體察到社會太不公道了。這是他走上革命道路的原動力。
讀康克清《 緬懷左權 》,得知朱德是左權與劉志蘭的紅娘。“當時,他還沒有結婚,老總十分關心他的個人生活,多次同我說要幫助他找個合適的對象。正巧,1939年春天,劉志蘭隨中央巡視團來到太行山八路軍總部。經朱老總牽線搭橋,兩人同意結婚,左權33歲,志蘭22歲。1940年8月劉志蘭帶著孩子回到延安。”
《為了永恒的記憶——寫給權 》,這是1942年7月3日《 解放日報 》發表的劉志蘭悼夫文:“結婚3年來,我們感情是深厚的,體會到愛與被愛的幸福……為了工作與學習,我們不止一次的分離,每一份來往的信不盡的懷念之情,尤其這次將近兩年的分別,書信阻隔,加深我們互相的思念,你雖然每封信中寫出:‘我的身體及一切都很好,你完全可以放心。對于轉戰華北,終日勤勞的你,怎能不懷念呢?關心報紙上每個反掃蕩的戰報和零星的消息,我可以推測你近來的生活,而為之欣慰。對于你作戰的沉著勇敢,打擊敵人,保存自己沒有些微的疑慮,誰知你竟于此次出擊而犧牲呢?”“你愛著北北,你希望她知道爸爸在遙遠的華北與敵搏斗。你愿她健康可愛,這些她都能做到,悲慘的是你永遠離開了我們,她幼小的心靈中怎能體會到失去爸爸的悲哀呢?失掉你是我和她最深切的不幸,這不幸是永遠不能彌補的。你很放心我的撫育。今后在任何情況下,有黨及同志們的幫助,我一定要撫養她長大成人,繼續你的遺愿,亦使她時刻記憶著爸爸是血戰捐軀的抗日英雄。”
“爸爸,您的女兒回來了!”“2002年5月25日是我父親左權犧牲60周年紀念日,寫此文來紀念父親,左太北。”“中午時分的十字嶺,艷陽高照,薄如輕紗的白云飄渺縈繞著青山峻嶺,我仿佛感到父親已和太行山融為一體,化成一座拱衛祖國山河的鐵壁銅墻。我向著群山呼喊:‘爸爸……您的女兒……回來了……山那邊的懸崖發出沉沉的回音。”
3個月大時離開爸爸的左太北,42歲才見到爸爸給媽媽的遺信。“1982年5月,媽媽把3份歷史珍寶慎重地傳交給了我,其中有您寫給媽媽的11封信。在這之前,我不知道有這些信,多少回我睡夢中高興地見到了您。聽到媽媽講,我于1940年5月27日出生于八路軍總部醫院,您騎馬把媽媽和我接回八路軍總部駐地——山西武鄉磚壁村。3個月后百團大戰拉開了序幕,你送媽媽和我回延安。在這分別后的21個月里,您給媽媽寫了12封信(可惜還有一封信遺失了)……每一封信里都問劉北北的情況:夏天,您給小太北帶來熱天穿的小衣服;冬天,您記掛著小家伙很怕冷,是否凍壞了手腳;兒童節快到了,您想著‘忙碌地準備,‘可能出席比賽,‘還可能獲得錦標……爸爸您這11封信,是我今生今世最珍貴的寶物。”
左權人心血凝聚十字嶺
十字嶺,原屬山西省遼縣。
讀楊蘊玉見證《 左權將軍與左權縣 》,讓我看到一條山名、人名、地名溶匯在一起流動的革命血脈,永久!永久!“……將軍殉國,遼縣黨政軍民無不悲痛憤慨。很多村子群眾自發集會,悼念左權將軍。縣委、縣政府號召全縣人民開展‘誓死為左權將軍報仇的活動。1942年7月17日,全縣民兵在西黃漳舉行武裝檢閱大會,全體民兵發出‘誓死為左權將軍報仇的呼聲,要求在西黃漳為左權將軍建立紀念塔。遼縣獨立營全體指戰員要求把遼縣獨立營改命為左權獨立營。縣委、縣政府接受了民兵和遼縣獨立營的要求,決定在縣政府所在地西黃漳為左權將軍建紀念碑。消息傳開后,群眾踴躍捐款,僅十天就集資1000元。許多白發蒼蒼的老石匠和青年民兵,找到縣政府,要求參加義務勞動。”“……7月下旬,遼縣小學教師集訓會紳士座談會提出倡議,為永遠紀念為國捐軀的左權將軍,要求上級批準把遼縣改名為左權縣,并立即開展簽名運動。簽名運動迅速在全縣掀起,僅僅用了20天時間,全縣黨政軍民各界萬余人在請愿書上簽了名。”晉冀魯豫邊區政府特決定改遼縣為左權縣。1942年9月18日,遼縣黨政軍民5000多人在西黃漳隆重舉行了遼縣易名典禮。楊蘊玉說,左權縣的名字在全國解放以后遇到了挫折。一是因為解放初期,中共中央避免突出個人,作出不以領導人的名字為地名的決定;二是1958年把左權與和順合并為和順縣。許多老紅軍上榆次、太原、北京反映不同意去掉左權縣,后來是朱總司令向毛主席反映,毛主席聽了后說,既然群眾不愿意改縣名,那就還叫左權縣吧。1959年6月,和順、左權又分成兩個縣,左權縣名得到了恢復。
左權縣與左權將軍生命相連。讀劉真含淚書寫的《 他活在人民的歌聲里 》:“常聽《 左權將軍之歌 》,我不會唱也會唱了。然而,我一唱就想哭,因為我沒有見過左權,他就犧牲了。這首歌在我幼小的心里扎了誰也拔不出的根。這不是一首普通的山西民歌,直到現在,誰要到太行山去,只要一唱起這首歌,參加過抗日戰爭的前輩,就會一下子和你親熱起來,它證明這首歌鼓舞了我們的前輩和后代,溝通了過去和現在。”
劉真專程拜訪十字嶺,下山后很想聽一聽本地人用鄉土深情再唱一遍悼念歌。恰巧,一位40來歲的女同志懷著對左權將軍的深深懷念之情低聲地唱了起來:“左權將軍家住湖南醴陵縣,他是中國共產黨的優秀黨員……他為國家他為民族瀝盡心血。老鄉們!他為國家他為民族瀝盡心血。左權將軍犧牲為的是老百姓。咱們邊區老百姓為他報仇恨。老鄉們!咱們邊區老百姓為他報仇恨。”她唱得悲情激昂,好像是在戰斗的當年。這是人民發自內心的歌聲,左權將軍永遠活在這樣的歌聲里!
左權縣的名字是英雄換來的,千珍萬貴!左權將軍對黨對人民赤膽忠心,無私無畏!
讀一讀七七事變后左權與全體指戰員一起跟隨朱德總司令高聲誦讀《 八路軍出師抗日誓詞 》:
日本帝國主義是中華民族的死敵,它要亡我國家,滅我種族,殺害我們父母兄弟,奸淫我們母親姐妹,燒我們的莊稼房屋,毀我們的耕具牲口。為了民族,為了國家,為了同胞,為了子孫,我們只有抗戰到底。
我們是工農出身,不侵犯群眾一針一線,替民眾謀福利,對友軍要親愛,對革命要忠實,如果違反民族利益,愿受革命紀律的制裁,同志的指責。謹此宣誓。
讀一讀1937年9月18日晚左權在山西稷山縣給叔叔左銘山寫的一封信:我犧牲了我的一切幸福為我的事業來奮斗,請你相信這一道路是光明的、偉大的,愿以我的成功的事業報你與我的母親對我的恩愛……我今日即在上前線途中。我們將以游擊運動的姿勢,出動于敵人之前后左右各個方面,配合友軍粉碎日敵的進攻。我軍已準備以最大艱苦斗爭來與日軍周旋……沒有堅持的持久艱苦斗爭的精神,抗日勝利是無保障的。
讀一讀1937年12月3日,左權在洪洞縣給母親寫的一封長信:為了民族國家的利益,過去沒有一個銅板,現在仍然是沒有一個銅板,準備將來也不要一個銅板;過去吃過草,準備還吃草。
十字嶺上百草香,百姓思念參謀長!左權將軍的英魂在十字嶺上空激蕩,日陪著,月伴著。我偶想,愿有識之士創作一部《 十字嶺 》劇目,讓左權將軍的高大光輝形象登上舞臺!
(責編 雷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