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蕭蕭詩歌及詩觀

Maxiaoxiaoshigejishiguan

遠 方

鳥替我銜來一顆種子

在山脊長成一棵樹

那樹兒是遠方的縮影

那樹兒替我望歪了脖子

山 路

課文里的標點符號

要是能移動就好了

現在我在山路上走著

就像山里一個移動的標點

我走到哪兒，風兒就要把大山的

詞句，重新讀上一遍

也不知他是否能夠

讀通，讀出新意

春消息

高矮參差的峰巒，一天天發肥

你擠著我呵我擠著你

歡快的小溪，是擠出的汗水

草叢，支棱起一萬只菌子的耳朵

聽小鳥用鄉音報道著

我家竹籬外一棵筍芽冒著熱汗猛長的消息……

故鄉河

一線淺流，如女性的胳膊

掮不動故鄉的期冀，如

爸爸黑黝黝的汗，淌過一家人的眼角

……小河，常倏然站立于我每一根忽閃的睫毛

……小河，青藤般爬出了深幽幽山壑

遠方湖海是它開出的花朵

故鄉也能這樣，能這樣青藤般鼓足勁

爬出貧窮的角落么?

鄉 戀

似綠禾，瘋長在孽生金秋的田野

似卵石，雜陳在潺潺淌瀉的村溪

似青藤，攀緣在柴煙熏黑的木格窗上

似溪水，涌動在長滿童話的深山溝里

明滅著，一如眼前這沉浮于夜色的螢火

今宵夢里，該又會增添一只只神往的翅翼

月牙喲真怕你割斷我這綿長的鄉戀

只盼你是一葉輕舟，載來家鄉的笑意

別

打著香噴噴的飽嗝我挑起了行李

低空的霧靄，濺落細晶晶的淚珠

又小又不小的書包里塞滿ABCD

塞滿用破爛換來的蛋糕和帶語病的叮囑

轉身踏上那疊滿補丁的石徑

風兒，也在爬滿青藤和渴盼的門口凝固

目光似酸味的小溪涌出媽的瞳孔

轉彎拐角，跟隨我流向遠方的學府

夜宿鷹潭

一路上車輪滾滾

熱浪滾滾

這首詩輾轉反側，宿在外省

平平仄仄

往事前程

體內翔著一只不敢停歇的鷹

失去天空

赤裸裸走在這一無所有的林子中

每一片落葉每一條小溪每一聲鳥鳴都是一個

絕望的啟示

抱怨聲一如過期車票

記憶并非夏日里灼人的棱形石子

魚兒尋覓淺綠的水草于冰凌下

古老的靈光足以把日月之眼刺穿

為尋找紅白相雜的優美悲劇

獵人把雪林馭在背上，雪林輕如鴿羽

彼岸，有風滾過有云撲過有船鉆過船不是我的

大黑石上綠苔的青夢中沙沙細雨

餓鷹睜開眼，視野里一無所有

只有我，野百合的鈴鐺里爬滿蒼蠅嗡嗡

抬頭時常常有石子劃破腳板

衣服和防身獵槍都疲憊地倒在身后

林子里有多少眼睛多少翅膀多少聲音，便有

多少道令我牙關嘎嘎作響的圣旨

想回頭是不可能的，回頭也找不到來時的路

而且荊棘會扯著我的皮肉狠狠挽留

也許，當我同十萬零十棵綠樹握手后

會碰到一片或許空曠的草地

(失去的天空也款款回歸)

即使它只能容納一棵樹一兜草

雙眼卻飛散四方，遠天云朵抹我滴淚的腮

好一片草地呵只有我才配占有它之貞節

以十指為鋤以汗滴代水，栽植

太陽和小鳥會飛到我的樹上來筑巢來避雨來入夢

蝴蝶和露珠會爬到我的草上來親吻來歡愛來死去

然而，我向前走去

似乎沒有邁動雙腳

葉 子

蝶，一只只飛走

憂郁留給藍天

飄遠了，最后的翎羽

飄向無樹無我之地

我認識山上每一片葉子

若爾蓋

讓我成為空心人。 讓我

把身體里那些看不見的

脹痛，都趕出來，趕出來放牧

讓它們還原為我看得見也摸得著的

星云、大地、海子……

蒙 山

蒙山者的工具

無非是自產的幾重霧

或艷遇的幾片云

或每日一換的

幾張夜色而已

蒙山者蒙住鳥，蒙不住鳥鳴

蒙山者蒙住溪，蒙不住溪水

一如我無法用微笑

蒙住自己的呻吟和淚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