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雁北（組詩）

宋旭

風吹邊墻：云石堡

一個王朝追著另一個王朝去了

跟著去的，還有春天播下的胡麻，玉米

……云石堡，磁性的黃土圍著一大片岑寂

契丹啊匈奴何其遙遠，汴京啊長安何其遙遠

一塊城磚插入夯土的縫隙

恍若一把開啟時光之門的鑰匙

此刻的天穹亂云飛渡，蒼駒疾馳

圮廢的垛口安置著一副耳鼓，拉響了

風的長嘶——仿佛一匹馬，噏動軀體的長笛

這是漫漫長路上的一句叮嚀吶

這是漫漫長夜里的一聲嘆息

這是一句謁語：一道沒有關嚴的門，仍有時光

出來……

進去……

梁上人家：后溝

翻開衰草，翻開一溝蒼茫

翻出山路上拐來拐去的那縷曦光

昨夜一場風

梁上的楊樹都被灌醉了

傾斜的炊煙,傾斜的土崖

一聲牛哞是一條刪除很久的

未接來電。院里的壓水井

很久沒有修過，像這時的天空

苫著一大塊銹色

那個擔水的媳婦

剛從梁上下來，生火暖炕

靜靜地盯著屋角，時間的那道硬傷

她愛的那匹白馬，貼在墻上

這時的蒼涼

是一段虛設的堡墻

這時的蒼涼

是一座按下了咒語的廟堂

這時的蒼涼

是那個出村的后生

一個人牽著

整座山梁

寫生：常門鋪水庫

1

需要多少傾訴

才匯成這一汪動人

2

我不是那個

以夢為馬的人

我在一棵樹上

尋找大地的裂紋

3

迎面來的那個后生

你的袖筒里灌注了多少秋風

一聲吆喝是不是古人寄來的

一封書信

4

請鋪開一條波紋，和一聲野鴨的咕鳴

請鋪開一條荒徑，和一列遠山的洶涌

5

十月的晉北溝壑縱橫

十月的晉北荒草盈道

十月的晉北安放著一次

亙古的遠眺

6

如果時光也能截流

夕陽啊這枚巨大的瞳仁

是不是歲月深處的

一次回眸

金沙灘這么一大段起伏

必須由夕陽喊出

它剛劃完一道天穹

又劃了幾道秋風

如果可能，給一條向東的河流

安上些波紋，給一個牧人

安上遼闊的眼神

匈奴嘛鮮卑，契丹嘛女真

這方圓二十幾里的寂寥

足夠一段文字馳騁

如果我的胸腔是一架馬燈

如果我的吆喝是江山萬里

烈烈蹄風……

那個青燈下填詞的書生

還能不能從嬰啼般的秋風里

掏出灰燼

筆架山

誰把對峙的青峰

說成是佇立的筆架

誰又用唐河的流水

兌勻這一溝的蒼茫

逝者千年，來者亦千年

濃也惆悵，淡也惆悵

且掬一捧暮色，抒我

千年之外的一次酣暢

紙外調鋒也好

筆斷意連也罷

我只凝望

夕陽這枚壓角章

人寰寂寞，人寰寂寞吶！

蒼穹萬里，只寫下

一只黑鸛的飛翔

紫荊山上

一枚榆葉的飄落，一片暗影投下的蒼茫

一匹白馬的張望，群山穿著秋風縫綴的衣裳

此刻的八岔口，就是一道屏障

橫亙在一個人的胸口，無法逾越

從山桃坡到情人灘，從蓮花溝到臥龍峰

一路上的枇杷紅紅，沙棘紅紅

哦。我忘了許多人

又想起許多人

不妨說說夕陽，說說西天暈染的晚霞

說說我在天空這張契約上蓋下的戳章

還可以說說蒼山如浪，紅葉似火

說說我在巉巖上和歷史的那一晌對坐

那塊深埋千年的石碑呢？

那行馬踏青蒿的行楷呢？

雁門天高，時光凜冽

褐色的烽燧如蒙著羊皮的羯鼓

無人敲響……卻把內心的輿圖掃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