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 燕
作者:彭燕,副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博士后,《杜甫研究學刊》編輯,610072。
為討論的方便,本文將石刻杜詩分為杜甫手跡和他人手書兩類。杜甫的石刻手跡,現在我們所知道的三處杜甫手跡,除發現于洞庭湖中的石刻目前尚無爭議外,四川巴中南龕石窟石刻,目前學界傾向于為宋人偽作,而非杜甫手跡。另外一處,就是射洪縣金華山石刻,學者普遍認為是杜甫本人的手跡,而非偽作。目前對此處石刻的爭論主要集中在它到底是原刻還是復刻的問題。關于他人手書杜詩石刻,目前可知宋時有八處十二起,其中七處十一起發生在蜀地。宋代,他人手書杜詩石刻如此高密度地出現在蜀中,是一個很值得思考的現象。
中國自古就有石刻經典的傳統,后蜀毋昭裔就曾主持過規模宏大的蜀石經制作,“石凡千數,盡依大和舊本,歷八年而成”。宋時,又補刻了《公羊》《谷梁》二傳,晁公武入蜀又補刻《古文尚書》,并撰《蜀石經考異》專門對其進行研究。據《蜀中廣記》,當時胡宗愈還專門特辟一室以保存之,且為之名曰“石經堂”,惜后散佚,而片石不存。北宋時期,蜀人范祖禹還曾在重慶大足石刻《古文孝經》,此本為目前保存最早的宋刻《孝經》,其文獻價值自當不可小視。由此可知,蜀中自古有石刻之風尚。流風所致,加之蜀人自古好學慕文,蜀人仿石經制作,在蜀中隨處石刻杜詩,使得兩宋蜀中杜詩石刻隨處可見,亦就不難理解了。杜甫流落巴蜀前后長達八年之久,其所流傳之詩歌十有八九與蜀地有關,蜀人亦幾乎是以半個“鄉人”的身份來看待杜甫,對杜甫的情感是非常深厚的。學杜、刻杜,是蜀人尊杜的一種表達方式。當然,石刻杜詩密集于蜀中的原因絕不僅止于這些,除了杜甫作為一位偉大詩人的個人魅力外,應該還和當時的社會背景等因素有關。下面就杜甫手跡和他人手書杜詩石刻分而簡要述之。
清末著名藏書家、金石學家葉昌熾著有《語石》一書,其書卷五“題名八則”云:“巴州之佛龕記、楠木歌、西龕石壁詩,皆乾元中嚴武所刻。余新得杜甫書嚴武詩,浣花遺跡,海內只此一通,可以傲視燕庭矣。”后卷八又交代了自己是怎樣發現此杜甫手跡的過程,云:“從故家得巴州石拓,有嚴武東巖詩,杜拾遺所書也,為之一喜?!薄墩Z石》中所提的燕庭者,為清代著名金石學家劉喜海,其為官于蜀時特別關注蜀地石刻碑文,并四處搜求,著有《三巴金石苑》,影響很大。影響如劉喜海的《三巴金石苑》,對巴州南龕杜甫手跡都未曾著錄,而此拓本卻被葉昌熾所得見,葉氏之激動心情可想而知。但葉氏在著錄此拓本時又質疑其真偽,于卷五又云:“或是宋時好事者所依托?!比~氏雖存疑但卻未加考證。民國二十三年(1934),天津河北第一博物院于著名碑刻家劉云孫處借得“杜工部書嚴公九日南山詩”石刻拓本展出,并將其拓本刊于該院第五十七期畫報。此后,巴州南龕杜甫手跡拓本始得見于世,并廣布流傳。但是,諸家對此拓本的真偽卻各執己見,或肯定,或否定,或疑信參半,均有之。啟功先生《碑帖中的古代文學資料》對此拓本的真偽曾表示過懷疑,他認為有可能為宋人所刻。而國家文物事業管理局編的《中國名勝詞典》,高文、高成剛二人編的《四川歷代碑刻》在著錄此拓本時均認為是杜甫手跡。不過,目前學界基本上傾向于巴州南龕“杜工部書嚴公九日南山詩”石刻非杜甫手跡,認為可能是后人托杜甫名作偽。
于巴中南龕杜甫手跡石刻考證尤為詳細者,有于建章、高國芬的《杜甫書嚴公九日南山詩石刻考辨》和陶喻之《巴中乾元二年杜甫書嚴武摩崖題詞辨偽》二文。于建章、高國芬的《杜甫書嚴公九日南山詩石刻考辨》以《巴州志》和《金石苑》二本為據,結合杜甫入蜀的行程和時間、拓本落款與正文字體的比較、嚴武官職等幾個方面,對巴州南龕杜甫手跡進行了詳盡的考述,最后認為此石刻為宋代巴州知州萬某作,“它既非杜甫書亦非嚴公作,乃是好事者在清道光丙午之后,即從《金石苑》成書之后,到宣統元年的半個多世紀間,將一通宋代萬公南龕詩石刻,改頭換面,把萬字改為嚴字,并在后面加刻‘乾元二年杜甫書’七字,一通宋代石刻就變成唐代石刻,然后拓片就廣為流布。”陶喻之《巴中乾元二年杜甫書嚴武摩崖題詞辨偽》對此刻石作偽的可能與原因、方法和手段亦進行了論析,認為:“‘巴中乾元二年杜甫嚴武摩崖題詩’,斷非唐宋如此,實乃晚清好事者掩耳盜鈴,可以穿鑿篡改、投機取巧、招搖撞騙所出。”《杜甫書嚴公九日南山詩石刻考辨》和《巴中乾元二年杜甫書嚴武摩崖題詞辨偽》二文,皆認為此拓本為宋人萬公游南龕時手書,乃晚清好事者籍嚴武與杜甫之友誼,篡改偽托于杜甫名,以欺世。
筆者在讀了此處石刻的相關文獻后,一直希望有機會到實地去考察一下。今年十月初,筆者專赴巴中南龕石窟對杜甫的手跡石刻進行了調查和詢問。巴中的南龕石窟位于巴中市南郊的一座山坡上,此處的石窟群開鑿于南北朝時期,為國家重點保護文物。杜甫手跡石刻就位于此石窟群的25號石窟下方一個石窟內。該石窟內正前壁的右上方,正是杜甫手書“嚴公九日南山詩”石刻。此洞窟內無造像,左、右二壁和正前壁均有石刻文字,石窟頂部顏色呈深黑色,似被煙火熏過。石窟內的石刻文字有的已經開始風化漫滅,杜甫手書“嚴公九日南山詩”石刻因居于石窟靠里的正前壁,風化并不是特別嚴重。但石刻右下角亦開始出現風化掉層現象,有部分文字已無法辨認。石刻中上部有一處脫落如小碗底部大小的圓形痕跡,較深,約有半厘米,脫落口邊界較齊整,與右下角的自然風化明顯不同,筆者懷疑有可能是人為的鑿挖,使其脫落。對石刻文字字體大小目測和估計,此處脫落的石刻文字約四到六字左右。仔細辨認,可發現石刻落款“乾元二年杜甫書”七個字的字體和風格與石刻正文明顯不同。石刻正文筆畫較粗,運筆流暢自如,字體顯得渾樸有力,給人一種方正中矩的感覺。而落款筆畫則較為纖細瘦弱,運筆也顯得生滯吃力。若把石刻正文比為蒼勁之老者,落款則更像是蹣跚入門的新人。二者之間的差異是一眼即可辨別。故我們可以初步斷定,石刻正文與落款應該不是出自一人之手。另外,我們在觀察正文的時候,稍加留意就會發現“嚴”字較之正文其它字體,確乎要大出一些,顯得有些不同。且“嚴”字的字頭部分與前面的“中”字亦幾與相連,統觀石刻正文,字體間距勻致對稱,沒出現有這種前后字體相連不分的現象。很顯然,這里存在有改刻作偽嫌疑。另據劉喜?!度徒鹗贰肪砦逅d及張仲孝等修的《巴中縣志》(民國十六年)四編“古跡”著錄可知,杜甫手書的“嚴公九日南山詩”與此二書所錄的“萬公九日南山詩”內容完全相同?!栋椭锌h志》在著錄其詩題時,則徑稱為“宋萬闕名九日南山詩”??梢姡瑒⑾埠?燕庭)不是沒有發現此石刻,而是認為此石刻為萬公所作,而非嚴武嚴公,更不是杜甫的手書。而據《金石苑》和《巴中縣志》可知,此石刻形制大小、風化脫落部位、石刻內容、字體風格等與杜甫手書的“嚴公九日南山詩”全同,唯一區別在于“嚴公”為“萬公”,沒有“乾元二年杜甫書”七字落款??磥恚耸虨楹笕藗瓮卸鸥γ目潭梢鄬贌o疑。另外陶喻之《巴中乾元二年杜甫書嚴武摩崖題詞辨偽》文章還從杜甫入蜀時間、嚴武任職等方面作了進一步的辨析和說明,當可信。
無論如何,此處石刻即使是偽刻,從另一個方面也可見出杜詩在蜀中的影響。這對考查和研究巴蜀杜詩學的狀況,還是有所裨益的。
四川射洪縣金華山的杜甫手跡石刻,目前學界觀點普遍認為是杜甫本人的手跡,而非他人偽作。關于此處石刻,主要的爭論還是集中在它到底是原刻還是復刻的問題。范文瀾編《中國通史》第四卷收錄了射洪縣金華山杜甫手跡石刻《野望》和《冬到金華山觀因得故拾遺陳公學堂遺跡》二詩的拓本。此卷在前三版時,是李杜畫像。在第四版時,換成了射洪縣金華山杜甫二詩的拓本,并在此石刻拓本后注明“杜甫手書”。顯然,此舉意在表明《中國通史》認為射洪金華山杜詩石刻為杜甫手跡。香港于1976年2月出版的《書譜》(8期)刊載了梅萼華《杜甫和書法》文,該文在論述杜甫書法的風格特點時,即引用射洪金華杜詩石刻拓本為證,并將此拓本附錄于此文。很明顯,梅氏亦認為此石刻是杜甫手跡。蕭滌非先生也曾看過此題刻,認為是杜甫手跡無疑,是珍貴瑰寶。
蔣均濤對此觀點則提出異議,他在《草堂》(今《杜甫研究學刊》)1984年1期)撰文《射洪金華山的杜詩石刻》進行辨析考證,認為此石刻已不是當初杜甫手跡的原刻,應該是后人據唐代杜甫手跡的原刻拓本補刻上去的,也就是說我們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以前看到的杜甫手跡石刻是一個復刻,而不是原刻了。文章認為:“北宋時期賜號‘玉京觀’,這又經過一次較大規模的擴建。在重建山門的時候于兩側各豎以石幢。因為它不同于佛教寺廟前的經幢,所以不刻佛經佛像,而刻上這兩位詩人的詩句,取人杰地靈、相得益彰之義。石幢上的陳子昂詩及聯語為時人手書,故不署名。杜詩則系拓本用原石刻手跡?!笔Y均濤判斷此杜詩石刻為宋人據杜甫原刻手跡的拓本所復刻。該文亦認為杜甫當年確實曾經在此手書過此二詩,并引晚唐牛嶠的詩歌《登陳拾遺書臺覽杜工部留題慨然成詠》為證。牛嶠在詩中明確提到了此處有杜甫手跡,詩云“北廂引危檻,工部曾刻石”。牛嶠此詩落款題為“光啟三年九月二十六日”,也就是僖宗光啟三年,公元887年。牛嶠登金華陳子昂讀書臺,觀杜甫手跡,距當時杜甫手書一百二十余年,當為可信。杜甫好書法,亦有許多書法友人,這在他的詩歌里多有提及。宋人魏慶之《詩人玉屑·鍛煉》、元陶宗儀《書史會要》(卷五)、錢謙益《杜工部集箋注》皆有提到杜甫留墨跡事。那么蔣均濤認為射洪金華杜詩石刻為復刻,而非原刻的理由又是什么呢?蔣均濤先生提供的理由有三:一是當年牛嶠所見杜甫手跡石刻在陳子昂讀書堂北廂之中,而非在玉京觀山門前兩石幢上,且陳子昂讀書堂在玉京觀后面非前面。可見目前所見杜詩石刻地點與當年牛嶠所見的工部石刻位置不對;二是拓本的出處,即玉京觀山門前的兩幢石柱其造型等已非唐代建豎風格,故不可能為唐人杜甫手書。三是由唐至宋的各種史志如《新潼川志》、《輿地紀勝》、乾隆和光緒本《射洪縣志》、嘉慶和光緒本《潼川府志》等史志,均未有任何關于此處杜甫手跡石刻的記錄。據此三點,《射洪金華山的杜詩石刻》文認為目前所見射洪金華山杜甫手跡石刻拓本非唐時杜甫手跡的原刻,而應為宋人據原刻拓本所復刻。至于為何各代碑刻、史志均不著錄此處杜詩石刻的原因,蔣認為是當初編修《新潼川志》的劉甲以金華山玉京觀山門前石幢上的杜詩,乃系后人新補刻于上,自然不能視為杜甫手跡,故未予以著錄。而王象之的《輿地紀勝》因沿用了劉甲《新潼川志》的材料,故亦未予以著錄。至于后來的方志則皆以《輿地紀勝》為依據,故俱無著錄。不過該文最后認為即使此杜詩石刻非為杜甫手跡原刻,亦是后人據原刻所補,故射洪金華上杜詩石刻是最接近杜甫本人手跡的杜詩石刻。
專文討論此處杜甫手跡石刻的文章,還有祁和暉先生發表于《杜甫研究學刊》(1994年3期)的《唐宋杜詩刻石考述》。該文觀點與蔣均濤先生觀點大致同,唯一不同就是該文認為此處復刻杜甫手跡的時間可能在宋以后,而非宋時?!短扑味旁娍淌际觥氛J為曹學佺《蜀中名勝記》未著錄射洪金華山杜詩刻石的原因可能有二:一是原本沒有石柱,或原有石柱已經湮毀殘沒;二是清人所見石柱乃曹學佺后立。《唐宋杜詩刻石考述》認為第二種可能性最大。祁和暉先生本著審慎的治學態度,在文章的結尾認為蔣均濤先生的推斷雖大膽,但亦屬合理。認為射洪金華杜甫手跡石刻問題的討論,我們尚需論證和解決的問題有:一是此處的杜甫手書原刻到底毀于何時?二是復刻杜甫手跡新的石柱又豎立于何時?只有把這兩個問題弄清楚后,關于此處杜甫手跡石刻的真偽問題才能得到進一步的推進和解決,亦才能得出令學界信服的結論。筆者在調查巴蜀杜詩學文獻期間,亦曾專程到過射洪金華。確如二位先生文中提及,陳子昂的讀書臺在金華觀(宋時賜名玉京觀)后面,而復刻杜甫手跡的石柱卻在金華觀山門前的左右兩側,早已不是當初牛嶠所提到的在讀書臺旁邊“危檻”的“北廂”之中了。當然,我們現在所看到的石柱則是上世紀末1991年新立的,華表材質為漢白玉的大理石。柱身為八棱,上面橫插有云板,頂部露盤有一瑞獸。柱身下有須彌基座,柱身上部和下部均雕刻有祥云圖案,中間部分則為杜甫手跡的石刻。左右石柱均以石欄圍護。觀射洪金華杜詩石刻,運筆流暢,字體遒勁瀟灑,疏密有致。與巴中南龕石窟的“杜甫手書”確是有明顯的區別和不同。
觀蔣、祁二位文章,其觀點基本相同。射洪金華山曾有杜甫手跡石刻,當屬無疑。只是目前,此處山觀石柱上所刻的杜甫手跡是何時補刻上去的,目前確屬未解之謎。亦只能期待來日新材料的發現,或許可以解此懸案,以慰讀者。
宋代巴蜀他人手書的杜詩石刻,目前所發現的有七處十一起,其中成規模的有三處,一是夔州杜詩石刻(三次);二是眉州大雅堂杜詩石刻(二次);三是成都浣花草堂(今成都杜甫草堂)的杜詩石刻(二次)。這三處七起杜詩石刻在當時的影響較大,尤其是眉州的大雅堂杜詩石刻,在杜詩石刻史上可謂是規模最大,石刻最多,文化價值最豐富。其余幾處杜詩石刻因其規模不大,比之此三處石刻,影響相對要略小些,但對了解杜詩在蜀中地區的影響和流布以及蜀人學杜、尊杜的狀況亦有其意義和價值,本文限于篇幅,只能就規模與影響大者擇其要而論之。下面擬將夔州、眉州、成都三地的杜詩石刻分別述之。
據《六藝之一錄》卷一百八“石刻文字八十四”可知,王象之《輿地碑記目》之《夔州碑記》“杜少陵詩石刻”條云:“少陵游蜀凡八稔,而在夔獨三年,平生所賦詩凡四百六十篇,而在夔者乃三百六十有一。治平中,知州賈昌言刻十二石于北園,歲久字漫。建中靖國元年,通判王蘧新為十碑,今碑在漕司?!贝藯l所記,乃指夔州第一次和第二次石刻杜詩事。第一次為英宗治平年間(1064—1067)賈昌言于夔州書杜甫夔州詩盡刻于石,碑成后移置于北園中保存。此次石刻杜詩,周采泉于《杜集書錄》稱:“賈昌言之刻詩碑,早于胡宗愈之成都草堂詩碑二十余年,以成都詩碑有胡氏《序》為歷代刻杜集者所轉載,故知者較多。賈昌言實為宋代刻詩碑之第一人,則知者殊少,亦未見拓本。”昌言石刻后,夔州第二次石刻杜詩在徽宗建中靖國元年(1101),夔州通判王蘧為救昌言所刻杜詩碑文字的漫滅,又新制了十通杜詩碑,并置于漕司保存。這兩次石刻杜詩,王象之在《輿地碑記目》均有提及。夔州第三次石刻杜詩則是民間隱士李襄仿眉州丹棱大雅堂在夔地興建大雅堂,并造詩碑于其中保存。稍后,寧宗慶元元年(1195)鎮夔連帥母丘氏和漕錢使錢氏,將北園和漕司中所保存的昌言、王蘧所造的石碑俱移置于李襄所建的大雅堂中保存,當時亦有詩碑文字因歲月久遠而開始漫滅,故又再次重造石碑以補之,且并置于大雅堂中保存。
觀此可知,夔州所造杜詩碑,實則有四次,不過現在我們一般都以三次論之。居夔期間,杜甫詩藝發展到了巔峰階段,也是其創作生命力最旺盛的時期,夔地人民為了紀念這位偉大的詩人,不僅在杜甫棲息過的地方興建草堂(惜文革時期損毀嚴重,現俱無所存),而且當地官民還三番五次地為杜詩石刻造碑,這在全國其它地方是絕無僅有的。在宋代,夔地是全國率先開始刻制杜詩碑的地方。歷史上,夔州杜甫草堂的影響非常大,幾與成都杜甫草堂相比。但遺憾的是,據夔州杜甫研究會會刊《秋興》雜志主編龍占明老師介紹,上世紀五十年代,人們普遍缺乏文物保護意識,對文物保護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以致于夔州杜甫草堂幾于盡毀。工部祠被改建為供銷社用于銷售物品,紀念杜甫的祠宇、杜甫的塑像等亦早已不存,現在只剩一殘碑立于夔州草堂中學。聞此消息,讓人扼腕嘆息。
丹棱楊素翁石刻杜詩,可謂是杜詩石刻史上的一件盛事,其規??涨敖^后。其石刻之多,在杜詩學史上也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應該說是一件值得特書大書的事情,其影響和價值是非常巨大的。此次石刻杜詩的主要參與者為兩宋詩壇巨擘黃庭堅,由于有他的倡導和參與,可以想見當時蜀中石刻杜詩時的高漲熱情。黃庭堅在當時與蘇軾以“蘇黃”并稱,影響兩宋詩壇達百年之久。可以說,蜀中尊杜、學杜之風的盛熾,與他的倡導和影響應該是有很大關系的。
眉州丹棱大雅堂石刻杜詩事,見于歷代多種文獻記載。宋人祝穆《方輿勝覽》卷五十三、卷六十五均有記載,只是文字略有不同而已。其卷五十三“眉州·堂榭·大雅堂”條云:“丹棱人楊素,從黃魯直游。黃謫戎州,嘗曰:‘安得一奇士而有力者,盡刻杜子美東西川及夔州詩,使大雅之音復盈三巴之耳哉?!芈勚?,欣然拏舟訪黃于戎,請攻堅珉,募善工,作華堂以宇之。黃偉其言,悉書子美詩,遺之,因以大雅名其堂,且為之記。”觀此條所記述文字,應該是取資于黃庭堅的《刻杜子美巴蜀詩序》。文字所記內容基本相同。黃庭堅對眉州丹棱石刻杜詩事專門作了《大雅堂記》和《刻杜子美巴蜀詩序》二文,將眉州石刻杜詩的原委、起因、經過和結果均一一作了介紹。為免去筆者繁冗的介紹,現將兩段文字具錄于下。
《刻杜子美巴蜀詩序》:“自予謫居黔州,欲屬一奇士而有力者,盡刻杜子美東西川及夔州詩,使大雅之音久湮沒而復盈三巴之耳。而目前所見钅錄钅錄不能辦事,以故未嘗發于口。丹棱楊素翁拏扁舟,蹴犍為,略陵云,下郁鄢,訪余于戎州。聞之,欣然請攻堅石,摹善工,約以丹棱之麥三食新而畢,作堂以宇之。予因名其堂曰大雅,而悉書遺之。此西州之盛事,亦使來世知素翁真磊落人也?!?/p>
《大雅堂記》:“丹棱楊素翁,英偉人也。其在州閭鄉黨有俠氣,不少假借人,然以禮義,不以財力稱長雄也。聞余欲盡書杜子美兩川夔峽諸詩刻石,藏蜀中好文喜事之家,素翁燦然,向余請從事焉。又欲作高屋廣楹庥此石,因請名焉。余名之曰大雅堂,而告之曰:由杜子美以來四百馀年,斯文委地,文章之士,隨世所能,杰出時輩,未有升子美之堂者,況室家之好耶。余嘗欲隨欣然會意處,箋以數語,終以汩沒世俗,初不暇給。雖然,子美詩妙處乃在無意于文,夫無意而意已至,非廣之以《國風》《雅》《頌》,深之以《離騷》《九歌》,安能咀嚼其意味,闖然入其門耶!故使后生輩自求之,則得之深矣。使后之登大雅堂者,能以余說而求之,則思過半矣。彼喜穿鑿者,棄其大旨,取其發興于所遇林泉人物草木魚蟲,以為物物皆有所托,如世間商度隱語者,則子美之詩委地矣。素翁可并刻此于大雅堂中,后生可畏,安知無渙然冰釋于斯文者乎!元符三年九月涪翁書?!?/p>
據以上兩文,宋代丹棱石刻杜詩事則盡可知之。后丹棱大雅堂毀于明末清初戰火,千年大雅堂已不復存在。二十一世紀初,丹棱政府決定順應民意,重建大雅堂。他們沿襲“《詩三百》《唐詩三百首》以及大雅堂刻石三百方”的作法,決定在杜甫兩川夔峽詩中選取三百首刻石,并置其于大雅堂內。此次丹棱石刻杜詩,又是杜詩學史上的一件盛事,令人鼓舞欣慰,亦使“大雅堂故里”丹棱名至實歸。
宋代,成都浣花杜甫草堂亦曾有兩次石刻杜詩。第一次為北宋哲宗元祐年間(1086—1094)資政殿學士胡宗愈知成都軍府事時,書杜甫寓居成都時所作詩篇并盡刻于石。杜甫寓居成都時,作詩篇約二百余首,要盡刻于石,其工程亦當不小。雖不能與丹棱刻黃庭堅書杜甫兩川夔州詩相比,但作為蜀中政治、文化、經濟中心的成都,此舉之影響和作用自不能小視。浣花草堂第二次制刻杜詩碑,則是在南宋高宗紹興年間張燾知成都軍府事時。張燾補造杜詩碑目的主要有二:一是胡宗愈于元祐年間所刻詩碑開始漫滅湮沒,出于補救詩碑目的,張燾發起了浣花草堂第二次石刻杜詩事;二是為教化蜀中民眾,使其向慕中原“正統文化”。基于上述兩種目的,張燾在艱危時局之下又在成都浣花草堂重新制作了許多杜詩碑。胡、張二人石刻杜詩,非常嚴謹認真,使得浣花草堂所刻之杜詩碑被譽為“石本”杜詩,后學皆到此處來校對杜詩中的舛誤和錯誤文字,成為了當時的杜詩范本。胡、張二人在杜詩學史上的功勞,后人是不應該忘記的。胡宗愈的《成都草堂詩碑序》因諸家《杜集》的附錄和轉載,影響頗大。現將其具錄于下,以見出當時成都浣花草堂石刻杜詩之原委。
《成都新刻草堂先生詩碑序》:“草堂先生,謂子美也。草堂,子美之故居,因其所居而號之曰草堂先生。先生自同谷入蜀,遂卜浣花江上,萬里橋之西,為草堂以居焉。唐史記前后牴牾,先生至成都之年月不可考。其后有《寄題草堂》詩云:‘經營上元始,斷手寶應年?!粍t先生之來成都,殆上元之初乎?嚴武入朝,送武之巴西,遂如梓州。蜀亂,乃之閬州。將赴荊楚。會武再鎮兩川,自閬州挈妻子歸草堂,武辟為參謀。武卒,蜀又亂,去之東川,移居夔州,遂下荊渚,溯沅湘,上衡山,卒于耒陽。先生以詩鳴于唐,凡出處去就,動息勞佚,悲歡憂樂,忠憤感激,好賢惡惡,一見于詩。讀之,可以知其世,學士大夫,謂之詩史。其所游歷,好事者隨處刻其詩于石,及至成都,則闕然。先生故居,松竹荒涼,略不可記。丞相呂公大防鎮成都,復作草堂于舊址,而繪像于其上。宗愈假符于此,乃錄先生詩,刻石置于草堂之壁間。先生雖去此,而其詩之意有在于是者,亦附于后,庶幾好事者,得以考當時去來之跡云。元祐哲宗年號庚午,資政殿學士中大夫知成都軍府事胡宗愈序?!?/p>
成都杜甫草堂因其官方與民間的重視,是現在國內保存最為完好的杜甫遺址。目前,在成杜甫草堂內可看見的歷代碑刻有二十五通,包括唐碑、明碑和清碑,其中以清碑為多。其中有一通清代石刻杜詩碑,為清人馬維騏書《杜甫秋興八首詩六條屏刻石》,碑刻六石,各高185.5厘米,寬49厘米,厚 16.5厘米,一堂屏詩碑。此碑刻于清光緒丁末年間(1907)。
當前,杜詩文獻研究對石刻杜詩的關注程度還很不夠。石刻杜詩是后人尊崇杜甫的一種表達和體現,同時也是杜詩在當時傳播的一種方式和手段,從中能見出杜甫在后世人民心目中的地位和影響。宋代巴蜀地區的石刻杜詩,其發生次數和碑刻杜詩數量是如此之多,這是很值得人們關注和思考的現象。石刻杜詩研究,亦是杜甫接受研究中不可或缺的內容之一,希望在今后的杜學研究中,人們對此類非紙質杜詩文獻能夠引起足夠的重視和關注。
注釋:
①巴蜀地區,主要指今天的四川和重慶,也包括陜西漢中和云南部分地區。巴蜀文化研究中,往往以蜀來泛指整個巴蜀。本文行文,因之。
②本文所討論的內容為宋代巴蜀地區的杜詩石刻,故發現于洞庭湖中的杜甫手跡石刻暫不在本文討論范圍之內,筆者將另擬文討論。
③曹學佺《蜀中廣記》卷一,文淵閣《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597冊第7頁。
④本文所討論的相關文獻,對胡可先《杜甫詩學引論》和祁和暉《唐宋杜詩刻石考述》多有取資,筆者在此對二位先生深致謝意。
⑤需要說明的是,巴中南龕石窟的“杜甫手跡石刻”并非如部分學者所認為的是“摩崖石刻”,而實際上是“洞窟石刻”。若僅據拓本,確實不易判斷此石刻文字到底是屬于摩崖石刻,還是洞窟石刻。
⑥葉昌熾撰,柯昌泗評《語石·語石異同評》(卷五),中華書局2005年,第351頁。
⑦葉昌熾撰,柯昌泗評《語石·語石異同評》(卷八),中華書局2005年,第440頁。
⑧于建章、高建華《杜甫書嚴公九日南山詩石刻考辨》,《四川文物》1992年第5期。
⑨陶喻之《巴中乾元二年杜甫書嚴武摩崖題詞辨偽》,《杜甫研究學刊》2001年第4期。
⑩“嚴”字字頭部分與“中”字下部相連現象,觀察拓本,則更容易發現。而石刻正文因為上色、掉色原因,反而不如拓本清晰易辨,若不仔細觀察,易被忽略。
?筆者未親見劉喜?!度徒鹗贰芬粫?,所據內容參陶喻之《巴中乾元二年杜甫書嚴武摩崖題詞辨偽》文(《杜甫研究學刊》2001年4期)。
?張仲孝等修,馬文燦等纂,余震等續纂《巴中縣志》,《中國地方志集成》(四川府縣志輯62),巴蜀書社1992年8月。
?這里關于射洪金華山杜甫手跡石刻原刻和復刻的討論,指的是損毀于文化大革命(1966年)之前的石刻,而非我們今天所見到的于上世紀末(1991年)所立的石刻。不過,金華山1991年重刻的杜甫手跡,亦是據損毀于文化大革命之前的杜甫手跡石刻拓本所重刻。為射洪金華山提供杜甫手跡石刻拓本的是中國唐代文學會會長、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陳尚君先生。筆者于今年十月份參加在蘇州舉辦的中國唐代文學年會時,見到陳尚君先生,據陳先生講,此拓本是他在香港的《書譜》(第8期)雜志上所見到并復印回來交給射洪金華的。
?蔣均濤《射洪金華山的杜詩石刻》,《草堂》(今《杜甫研究學刊》)1984年1期。
?“北園”和“漕司”都是指杜甫的瀼西草堂遺址,也就是夔州府治所在。
?倪濤《六藝之一錄》卷一百八,文淵閣《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832冊第237頁。
?周采泉《杜集書錄》卷七,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442頁。
?祝穆《方輿勝覽》卷五十三,文淵閣《四庫全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年,第471冊第958頁。
?黃庭堅《豫章黃先生文集》卷十六,華文軒《杜甫卷》(一冊),中華書局1982年,第119頁。
?黃庭堅《豫章黃先生文集》卷十七,華文軒《杜甫卷》(一冊),中華書局1982年,第119頁—120頁。
?徐希平《杜甫、黃庭堅與中國大雅文化論——寫在杜甫誕辰1300周年及四川丹棱大雅堂重建時》,《杜甫研究學刊》,2012年第4期。
?仇兆鰲《杜詩詳注》(附編),中華書局1979年,第2242頁—2243頁。
?李霞鋒《成都杜甫草堂古代碑刻初考》,《杜甫研究學刊》2013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