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亮
在以《日夜書》為“知青”一代作傳后,韓少功推出長篇散文《革命后記》(《鐘山》2014年第2期),來追尋當代激進政治并未遠去的背影。他試圖突破當下“文革”敘述的諸種弊端,以平靜的、超越左右的眼光,在官方與民間、境內與境外的各種聲音中,去觸摸歷史復雜的真實。他意識到記憶與書寫的困境,即由記憶者的身份、視角、經歷與時間的幕布所帶來“真實”偏離,試圖如阿倫特在反思大屠殺時提出的“平庸的惡”一樣,發現導致這場全面性災難的根本原因。然而,他的寫作意圖是否完成,或者這份“艱難的證詞”能否被相信,還須追索在錯雜的現象敘述、繁多的理論與數據征引、以及那兩百零九個注釋之后的話語邏輯。
王彬彬教授曾就史實訛誤為《革命后記》“補注”,并指出:“寫散文、寫小說的韓少功,也仍然是一個小說家?!边@部長篇散文運用了哲學、史學、政治學、社會學、乃至數學、生物學等諸多領域的背景知識,但小說家韓少功有太多的想象熱情,以氣勢磅礴的征引、故作輕松的語言游戲、天馬行空的奇想,構設出一個個“博學者”的陷阱。
面對“文革”造成的非正常死亡,韓少功依據馬若德與費正清的估計,計算出“文革”中年平均非正常死亡人數占正常人口的百分比,得出結論:美國每年因槍支管控不力導致的死亡“已接近兩個‘文革’”;2011年希臘自殺數“也遠超‘文革’”;2010年中國因空氣污染導致的死亡“竟是‘文革’的數十倍”。單純的數據對比是否有意義姑且不論,這一貌似公允的“平均值”至少意味著對復雜事件的過于簡單化描述,模糊了不同事件在事實上所存在的巨大差異,成為看似科學的障眼法。
在“烏托邦的有效期”中,韓少功認為“禮”是“以制度對人心實行硬約束”。對“禮”的闡釋固然是一個復雜的問題,但“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外在的規范、儀式、賞罰并不是最重要的。“禮”背后的意義在于“仁”,因此孔子說:“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倍Y是人與人相接相處的規范準則,因人情而制禮,源出于自身需求。韓少功所說的制度對人心的硬約束應屬“法”而非“禮”的范疇,失禮未必違法,所以“禮”根本談不上是“硬約束”。
涉及到“文革”的病癥分析時,韓少功的想象熱情與小說家言表現得就更為明顯。他描述全民警察化的后果:“人人盯我,我盯人人。達則兼盯天下,窮則獨盯其身。盯吾老以及人之老,盯吾幼以及人之幼”,并感慨“全國一盤棋,上下一張網,國家體制建設的諸多難題也迎刃而解”,這幾乎是在為如同奧威爾筆下1984 式的恐怖世界喝彩。他還將“文革”拉開序幕后的亂象半調侃半認真地描述為零障礙、無限度、讓西方人也要汗顏的“民主”與“自由”。談到歷史上的大規模暴力時,韓少功列舉從十五世紀開始的“獵巫”運動,作出如下的論斷:
如果我們能夠理解那些與莎士比亞、達·芬奇、培根、笛卡兒、伽利略、莫里哀、開普勒等同時代的啟蒙男女,那些不乏誠敬、溫雅、戒律、藝術感的歐羅巴人,也參加燒死女巫的起哄,為何不能理解中國“文革”中的雙重人格?
的確,人們可以不覺得“不能理解”,不覺得“不可思議”,但至少也會在暴行面前感到震動。且不說十五世紀至十八世紀的獵殺女巫與二十世紀的“文革”是否可以有可比性,且不說文藝復興時期并沒有從中世紀的黑暗中完全走出,啟蒙的進程遠未完成,“博學者”至少在比照對象的選擇上設置了陷阱。
他確實具有眼光的地方在于,十五世紀至十八世紀的獵殺女巫,和二十世紀納粹式的大屠殺,在根本上是不同的。獵殺女巫是在國王或者主教個人意愿的發動下進行的,而納粹式的屠殺則是一個有組織的、精密的、嚴謹的工業化活動。從這種意義上說,納粹對屠殺猶太人的極端可怕之處在于,人類已經經歷過現代文明的洗禮,卻將自己所創造的科技與體制,用來對一個民族進行有條不紊的“清洗”與“最終解決”。“文革”中的暴力究竟更接近于哪一種,又有何自身的特點,都是需要進行深入分析的,而不能在如此簡單的對比后發出感慨:這沒什么好驚奇的,可驚奇的事情多著呢!二十世紀下半葉,這個時間點本身難道不值得驚奇,不值得反思嗎?
《革命后記》中,古華被不無諷刺地提及:“這一份土特產到加拿大后變身秘史專家,一舉揭發出紅墻里的秦始皇和西門慶”。對于《芙蓉鎮》中“天使/撒旦、文明/野蠻、進步/反動的傳統二元模式”,韓少功表達出相當不屑一顧的態度,他自己的規避方法則是:既寫天使也寫撒旦,既寫文明也寫野蠻,既寫進步也寫反動,這一寫作邏輯看似是面面俱到、正反皆言盡,實則避重就輕、另有意圖。
在“文革”的歸因上,韓少功反對“非理性行為”的判斷,在他看來攀比與競爭是人性的基本面,在追逐物質利益的權利被平等分配體制取消后,新的利益,即“政治榮譽、政治安全、政治地位、政治權力”登場。他反問道:“我們有什么理由采取雙重標準,把這一些再尋常和再務實不過的逐利者,看作一大群瘋子?我們有什么理由對逐利這一最基本的人權和最普世的生物性大驚小怪,然后對自己的逐利業績倒是津津樂道?”并在一句“這事其實早已不算新鮮”之后,援引鮑德里亞和布爾迪厄的理論,將對后現代社會的闡釋,成功地嫁接到從根本上還屬于前現代或現代早期的“文革”,來進一步延伸自己的“逐利論”。
韓少功著力描述“文革”的兩種地位競升通道:分別指向“自我造神”與“外在造魔”的“奉獻型競爭”與“攻擊型競爭”。他言及由此而來的災難,其用意則是證明領袖不得已的目光迷亂:“他在一張世界地圖上看不到多少溫情,于是很容易把物質利益之爭、行政摩擦之爭、文化差異之爭、認識側重之爭等統統視為意識形態較量,甚至把人脈派系、作風、方法、性格、意氣等方面的磕磕碰碰,讀入思想有色眼鏡,讀出清一色的階級斗爭”。
他饒有興致地描述由精神氛圍與領袖魅力帶來的生產學習熱潮,并列舉出一系列數據來證明“文革”在經濟上交出了“一份亮眼的成績單”,其目的也仍是論證領袖的判斷失誤實屬無奈:“要說頭腦發熱,與其說毛澤東熱在‘建設經驗不足’,毋寧說他熱在對人性和民心的高估,對各地、各業、各級的激情秀失察,對投機者們的忠誠態和豪壯態誤判,對一個權力社會的體制弊端缺乏準備?!?/p>
他也并不避開“文革”武斗的慘狀,但在稍一提及后,立即調轉方向:“一方面是暴虐,一方面卻不乏熱情、爽朗、忠厚甚至純潔——至少就大多數人而言,與通常的土匪、黑幫、軍閥、占領軍、綠林亂黨不同,他們的暴力與物質利益毫不相干。”于是話題被成功地轉移:“紅衛兵怎么就成了眾多小說、電影、學術著作中千篇一律的青面獠牙?幾乎成了機器獸、外星魔、侏羅紀惡龍?當然,搶軍帽或撬單車或有所聞,極少數人渣趁火打劫一類也不能排除,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會有”。
文字與光影中紅衛兵群像趨同被簡單地質疑,而得到這種描述的原因卻并未被分析,在客觀而智慧的論說表象中,真正需要反思的問題被隱藏了,引出的是仍對領袖人格充滿自信的推斷:“在他的沙盤推演中,想必一聲號召之下,天天捧讀紅皮語錄本的億萬圣徒都能精準操作,緊跟中南海戰略部署……他肯定沒想到,民眾即便對物質利益無感,不意味著他們對政治榮譽、政治安全、政治地位、政治權力也無感。”這一“想必”與“肯定沒想到”之間,有組織的暴力與屠戮產生,韓少功援引《道縣“文革”殺人遺留問題處理經過》,看到長期階級斗爭帶來的人性變異悲劇,然而實質性的反思仍然被輕易略過,雄辯的論述與文末的兩百零九個注釋僅使《革命后記》具備了學理的表象,嚴謹思維、分析邏輯的缺乏使它成為了數據、現象的散亂陳列,成為價值判斷混亂的話語陷阱。
韓少功不滿史學家基于原始文獻所作出的、在他看來不免死于句下的判斷,指出領袖話語崇拜所造成的迷局:“民眾沒有反對他的自由,但有解釋他的自由,有斷章取義、牽強附會、強詞奪理、為我所用的可能,絲毫不妨礙大家各行其是。毛澤東思想的多義化,使看似統一的奉召造反,實際上成了五花八門的假詔執法”。他舉出十六至十八世紀歐洲的基督教分裂作為同類例證:“基督教獨大,教會內部各派無不尊奉基督,無不高揚上帝之旗,所有反基督教思潮仍以基督徒的面目出現,并不直接地逆宗叛教?!比欢?,反思的切入點不應在強調領袖話語的多義性與隨之而來的混亂,面對偶像崇拜及由此攫取利益的行為,要批評的恰恰是這一崇拜本身所造成的全民性的精神奴役。領袖話語的多義化之所以成為問題,正是因為話語的來源單一,遠非廣泛的自由思想辯論。
對于領袖話語多義性及其后果的強調同樣是韓少功試圖突破二元對立思維模式的努力,然而,從他事實上所呈現出的,既寫災難亦寫成就,并始終著力描述領袖不得已而為之的選擇困境來看,他從根本上仍然停留在一種對立的思維模式之中,也就是說,他真正在意的問題其實并不是“文革”是怎樣發生的?這樣一種悲劇的根源在于何處?而在于“文革”究竟是好或是不好。正是這樣一種潛在的寫作訴求,讓他看似氣勢恢宏的論述始終在稱贊、批評、既稱贊又批評的表面定性中徘徊,將好壞正反放置到天平的兩端做一種簡單的稱量,來證明自己的客觀,這一表面上的客觀是以取消深度為代價的,無法深入至問題的內里與實質,進而反思苦難并避免歷史的重復。況且,韓少功也并非如自己宣稱的那樣不偏不倚,他所試圖給出的答案,從行文慣用的“相對少數”、“相對多數”、“極少數人渣”“大多數人”的措辭中即可見一斑。
由此而觀,《革命后記》確是一份“艱難的偽證”。它既不探究群體性癲狂的根源,亦不探測人性的黑洞、探尋將隱性的人性黑暗面激發出來的機制,甚至以戲謔乃至油滑的語言去描述“文革”的殘酷,這并非是王小波式消解宏大敘事的插科打諢,而僅僅流于一種刻意的風趣或輕松效果的營造。阿多諾說,奧斯維辛之后寫詩是野蠻的,他并非否定一切詩歌創作,而僅僅是宣告傳統的精致唯美主義的失效,因為這樣的旋律會掩蓋受難者絕望的呼號,而在策蘭嚴厲到近乎嚴酷的詩語面前,他又感嘆寫詩依然是可能的。從這種意義上說,韓少功的《革命后記》以虛偽的客觀、油滑的態度從根本上遮蔽了一代人的迷茫、痛苦與絕望——對它們的反思與銘記,本應是這“后記”的題中之義。
注釋:
①王彬彬:《韓少功始終只是個小說家》,《南方都市報》2014年6月22日。
②③楊伯峻譯注:《論語譯注》,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185頁,第123頁。
④王曉漁:《艱難的偽證》,《揚子江評論》2014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