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佳句得佳名

姜春宏

我國古典詩詞浩如煙海，因其篇幅短小，故最講究煉字鍛句。因一首好詩或一句佳句而得一雅號，是古代文人的趣事。

李白詩想象豐富奇特，風格雄渾奔放，色彩絢麗，語言清新自然，被譽為“詩仙”；杜甫詩緊密結合時事，思想深厚，境界廣闊，人稱為“詩圣”；李賀詩詞奇崛冷怪，雅號“詩鬼”；白居易“狂醉又引詩魔發，日午悲吟到日西”，自稱“詩魔”；孟郊、賈島苦吟成性，“長沙一湘累，郊島兩詩囚”，人呼“詩囚”；盧延讓醉心推敲，“吟安一個字，拈斷數莖須”，贏得“詩奴”稱號。

唐代詩人趙嘏有一首描寫深秋拂曉景色、抒發羈旅懷歸之思的詩，題為《長安秋望》，詩中有“殘星數點雁橫塞，長笛一聲人倚樓”的妙句，博得了大詩人杜牧的贊賞，并送其雅號為“趙倚樓”。唐代韋莊繼我國第一首古典長詩《孔雀東南飛》后，以黃巢起義為題材，寫下又一首長詩《秦婦吟》。詩中有“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之名句，傳頌千古。人們因而稱他為“秦婦吟秀才”。

與之類似，宋代賀鑄《青玉案》中句云：“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用江岸如煙的青草、隨風飄蕩的柳花、江南梅熟時的連綿陰雨來比喻閑愁紛繁，成為絕唱。賀鑄遂被稱為“賀梅子”。秦觀《滿庭芳》有“山抹微云，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柳永《破陣子》中有“露華倒影，煙蕪蘸碧，靈沼波暖”，蘇軾就以他們各自的名句稱之：“山抹微云秦學士，露華倒影柳屯田。”

唐代杜牧曾寫過《紫薇花》，人稱其為“杜紫薇”。原詩為：“晚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園中最上春。桃李無言以何在，向風偏牧艷陽人。”明代崔華有“黃葉聲多酒不辭”之句，清代王蘋有“亂泉聲里才通屐，黃葉林間自著書”和“黃葉下時牛背晚，青山缺處有人行”之句，他們分別被稱為“崔黃葉”和“王黃葉”。據清代梁紹壬的《兩般秋雨庵隨筆》記載，管水初在所作《春日即事》的考卷中有“兩三點雨逢寒食，廿四番風到杏花”的詩句。主考官閱后大加贊賞，稱管水初為“管杏花”。清代詩人王士禎因在《漱玉詞》中寫有“郎似桐花，妾似桐花風”的名句，被人們起了個“王桐花”的綽號。

宋代詩人謝逸曾作詠蝶詩三百首，其中最為人稱道的詩句是“狂隨柳絮有時見，舞入梨花何處尋”、“江天春晚暖風細，相逐賣花人過橋”，因其愛蝶如狂、繪蝶如神，世人稱之“謝蝴蝶”。許秋史有“人在子規聲里瘦，落花幾點春寒驟”的詩句，為詩友陸來莊、沈夢塘所嘆賞，稱他為“許子規”。宋代詞人張炎因在《解連環·孤雁》詞中寫有“寫不成書，只寄得相思一點”的名句，故被人們給起了個“張孤雁”的綽號。宋代鮑當為河南府法曹，嘗忤知府薛映，因賦《孤雁》詩：“天寒稻粱少，萬里孤難進。不惜充君廚，為帶邊城信。”薛映大為稱賞，因號“鮑孤雁”。

只因佳句得佳名。最為出名的當數宋朝詩人、工部尚書宋祁，其《玉樓春》一詞中有“紅杏枝頭春意鬧”之名句，極生動地描寫出初春時節紅杏花開、春意盎然的景色。清人王國維在其著名的詞論集《人間詞話》中說：“‘紅杏枝頭春意鬧，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故時人張先稱之為“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人們亦多稱之為“紅杏尚書”。與之相和，宋祁稱張先為“云破月來花弄影郎中”。張先曾官尚書都官郎中，其《天仙子》詞有寫月夜景色名句“云破月來花弄影”，“弄”字用得極為高妙，意境精美，歷來受到贊賞。張先自己也很得意，連同《剪牡丹》中的“柳徑無人，墮飛絮無影”、《歸朝歡》中的“嬌柔懶起，簾壓卷花影”，而自稱“張三影”。張先在《一叢花令》中還有“沉思細想，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之句，刻畫閨中怨女的心理活動極為細膩生動，故又有“桃杏嫁東風郎中”之稱。

有人因佳句而改變命運。據說唐德宗建中初年（公元780年），朝廷缺少一個制誥，中書提供了兩個人選，德宗都沒有點頭。于是中書就問皇上，想讓誰來擔任？皇上就批下意見：“給韓翃。”不巧當時正好有兩個韓翃，一個是寫《寒食》詩的韓翃，另一個是江淮刺史。宰相就問皇上：“給哪一個韓翃？”皇上于是拿起筆，把韓翃的《寒食》詩抄了一遍，然后又下了批語：“與此韓翃。”韓翃因此得了一個“‘春城無處不飛花韓翃”的美稱。

但也有人因佳句而備受打擊，落拓一生。公元1015年春，28歲的柳永第二次參加科舉考試，結果又落榜了。而比他小五歲的詞人范仲淹卻考了個前三名。又過三年，柳永再考，還是落榜。而這一次他的大哥柳三復卻考中了一甲。柳永極度失落，牢騷滿腹地寫下了影響他一生的著名詞篇《鶴沖天》：

黃金榜上，偶失龍頭望。明代暫遺賢，如何向？未遂風云便，爭不恣狂蕩？何須論得喪。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

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倚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都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年輕的柳永幾度參加進士科考試，但多次名落孫山，這使心高氣傲、自詡為才子的他感到難堪。他一方面以“明代暫遺賢”來直斥科舉制度的不公正，來嘲諷考試制度本身，另一方面則以通俗淺近、明白曉暢的語言來抒發他輕蔑名利、傲視公卿的感情，表白自己不合作的態度。而在政府要員看來，考試失利后就應該更加努力，卷土重來。柳永卻說他不愿再浪費青春，寧肯在“煙花巷陌”之中去尋找“意中人”，寧肯當一輩子“才子詞人”，寧肯“淺斟低唱”也不要那身外的“浮名”。這就是異端思想，具有了極強的叛逆色彩，也是帝王最難以容忍的。倘若才子們都抱有這樣的想法，誰還會把滿腹才學賣與帝王家，天下英雄又怎能盡入彀中呢？宋仁宗皇帝看到此詞后非常不悅。后來，柳永又參加了第四次考試，這次他終于中舉了。但是，當新科進士的名單報到宋仁宗那里御筆批準時，宋仁宗看到柳三變的名字很生氣，便毫不客氣地把柳三變的名字從榜中抹去，并笑著對屬下說：“此人好去‘淺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填詞去。”好不容易考中了進士的柳永，就這樣又落榜了。柳永知道落榜原因后，哭笑不得。從此他自暴自棄，還自稱是“奉旨填詞”，“奉旨填詞柳三變”的美名就是從此而來。

[作者單位：山東滕州一中東校]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