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不成聲

蔡進步

四號溝煤礦采煤區的壯患病了，到礦醫院治療了三天，無效。到市醫院治療了四天，不起作用。

壯經常在睡夢中大喊大叫，醒來后一身冷汗。壯還有兩次在睡夢中哭了起來。這可愁壞了妻子梅。

梅私下去問門診專家，壯到底得的啥病。專家說，身體上沒啥病，可能是精神上出了毛病。

梅吃了一驚，身體上有病好治，精神上出了問題，這可咋辦？

專家問梅，壯得病前受沒受啥刺激。梅說沒受啥刺激，他是隊長，天天下井領著四五十口子工人干活，一旦休班了，連樓也不下，就在家里看電視、睡覺。我讓他陪我上街買菜他都懶得去。

專家又問梅，你仔細想想，壯得病前三五天內，有沒有啥異常表現。

梅努力地回憶，好大一會，她若有所思，壯得病前他班里兩個工人的母親不到三天先后去世，壯跟幾個工友去了那兩名工人的老家吊喪。第一次回到家我就發現他神情不對，一個勁地嘆息。第二次回來后，他便得病了。

專家又問，壯老家還有啥人。梅說還有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娘。

專家沉吟片刻，問梅，你們咋不把老人接過來跟你們一起住。

梅的臉一紅。似有難言之隱。頓了頓，她長嘆一聲。

梅和壯結婚后不久，壯便把母親接到礦上居住。一開始，一家三口人生活得很開心。有娘在身邊，壯每天都一臉的陽光。

可好景不長，梅從心里開始討厭婆婆，話語中時時帶著針，直刺婆婆的心窩。

剛開始，梅避著壯說婆婆的不是，后來越看婆婆越不順眼，甚至到了哪眼看哪眼夠的地步。這個時候，梅便不再在意壯的感受了。

梅對娘的無端指責，讓壯十分不悅，可他沒吱聲。

終于有一天，壯忍不住了。

那天，壯休班在家。梅明明知道婆婆不喜歡吃魚吃雞吃米飯，卻專門燉了一條魚，還燒了一只雞，煮了米飯。另外還有幾個菜，這些菜都是婆婆不喜歡吃的。

吃飯時，婆婆把米飯撥給了壯一些，只留半碗，她倒了一點茶在米飯里。梅知道婆婆愛喝稀飯。

吃過飯后，婆婆說想回鄉下去。梅一聽不禁喜形于色，壯臉上卻籠上一層霜。

無論壯咋勸，娘都堅持要回去鄉下去，下午就要走，看樣子一分鐘都不想呆了。

壯把娘送到十里外的市長途汽車站，這兒有一趟專門跑老家的車，正好從壯的老家門口過，司機是壯遠房的親戚。

壯知道，娘之所以不愿意在他家里過，梅的臉色和一舉一動起著“推波助瀾”作用。想到這兒，壯不禁怒向膽邊生。回到家后，壯便要跟妻子離婚。

聽說女婿要跟女兒離婚，岳父母從老家趕來了，勸壯的同時，他們狠狠地訓梅。壯不買岳父母的帳。

最后，梅只好打電話把這事告訴了遠在百里外鄉下的婆婆，希望婆婆能來一趟。

婆婆一聽，急了，她在電話里對壯說，壯啊，你要是疼娘，想讓娘多活幾天，就不要離婚。你要是離婚了，你頭天離婚，娘第二天就得死。

那一刻，壯在電話里如鯁在喉。壯說不離婚了，讓娘來他這兒住。

娘說，只要你們過得好好的，娘就高興。你不要掛念娘，你二奶奶、四奶奶，還有大爺大娘、你叔叔嬸子等人，經常來陪娘聊天。我到你那兒住的那些日子，這些人天天盼著我回去呢。

從那以后，娘再也沒有來過四號溝煤礦。壯每周都會往家里打一個電話跟娘聊幾句，從未間斷。

專家靜靜地聽著，不住地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他對梅說，你丈夫的病因找到了，不需要再吊水吃藥了，藥物對他的病不起作用。

第二天上午，病房里沒有梅的身影，壯知道梅去參加表妹的婚禮了。

當天下午四點多鐘，壯正躺在病床上昏睡，猛然聽見一個熟悉而又親切的聲音響在耳邊，壯，壯，你好點了嗎。

這是娘的聲音，壯知道這是在做夢，兩行熱淚涌出了雙眼。

壯，壯，你咋得了。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

壯睜開眼，淚眼朦朧中，他看見娘站在面前，妻子梅站在娘旁邊，正笑瞇瞇地看著他。

娘，您啥時候到的？壯驚喜萬分。

梅子晌午頭才到老家，見了我就哭，說你病得不輕，我能不來看看嗎？你得的啥病，聽說住院好幾天了都沒好。

壯從床上坐了起來，娘，我啥病都沒有，見到您我的病就好了。走，咱回家去。

娘哭了，壯，娘這次來得住時間長，不治好你的病娘就不回老家了。

專家不知啥時候走進了病房，他笑著對壯的娘說，你兒子得的是心病，他一見到你，病就好了，現在就可以出院了。

當天晚飯，壯食欲特好，喝了兩杯白酒，吃了不少菜，還吃了兩個大饃。

平時只能喝一杯白酒的壯今天有點過量，他眼里含著淚對娘說，我前幾天去兩個工友老家燒紙，聽說他們的娘去世時身邊連一個人都沒有，想到娘在老家也是一個人，我心里難受。

壯說完，已是泣不成聲。endprint